146
之后的几个星期,我和雪儿一直保持着半同居的关系。我像个执著的孩子,严肃而义无反顾地投入到一场真正意义的恋爱之中。
我向她表露了我的真实想法。我告诉她,也许就在不远的将来,我想和她结婚。
雪儿的反应虽在意料之中,但依然让我很失望。她像以往任何时候一样,依然把我的话当作玩笑。
“不是吧你?结婚?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有什么不对吗?我是认真考虑过的。你是我唯一想娶的人,也是我唯一……”
“幼稚!”
“你觉得能跟你这些话的人会是个幼稚的人吗?”
程雪儿忽然像遭遇到一件无可奈何的荒唐事,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皱起眉头看着我。
“再过两年,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可爱了。”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堵得特别难受。并不是因为她说话的语气,这种长者的姿态,我早已习以为常,而是因为我觉出她似乎是在以某种方式回避我的请求。
“不要这样跟我说话。”
“生气啦?不会吧!”雪儿笑了起来。
“我们都走到这一步了,你觉得我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吗?”
“为什么不会?你清楚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当然清楚,我知道我在说什么,知道我要做什么。”
“显然只是你自己这么觉得。也许……”
“没有也许。你要回避我也无所谓,但我不允许你把我的真诚仅仅看作是一时冲动。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说什么做什么自己心里明白。我会为我所说的负责。”
“希望是吧,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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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程雪儿了安排了一次出行。我和她带着凡凡一起去了趟北京。为了能陪她,我放弃了在天津获得一份稳定工作的机会。这事我守口如瓶,没有跟她提起。
当着别人的面,雪儿让我管她叫姐,因为凡凡怎么看也不像我的孩子,我们无法装作夫妇。我答应了她的请求,也同样是出于避嫌的考虑。一路上,雪儿一直都显得很开心,她时不时变着法儿跟我开各种玩笑,目的就是为了把我逗乐。我猜想我的脸上一定有一丝潜藏的忧容让她发觉了,虽然我自信隐藏得很好。
我们一起登上了香山。那个时候,红叶虽已凋谢,山间却依然残留着常青灌木的淡淡绿意。这似乎象征着某种希望。
在爬到山顶的那一时刻,我的心情忽然之间变得好起来了。说不上原因,却能清楚地感觉到整个世界明亮广阔了许多。我情思的禁锢之墙被秋风吹开了一个窗口,内心的阴云又一次飘散开去。是啊!人何必为自己背负太多呢?只要心爱的人站在自己身边,所有的一切都不再重要。悲伤,怨恨,懊悔,失落,一切都随风而去吧!留住眼前,就能温暖一生。
“出来走走真好。虽不是什么名山秀水,却足以洗涤心灵,对不对?”程雪儿注意到了我情绪的表化。她很精当地道出了我内心所想。
“我觉得我们还可以去更远的地方。”
“去哪里?”
“泰山,黄山,九寨沟,新疆,西藏……”
说完后面那个词,我的心里咯噔一下。我不自觉地把眼神向蹲在地上使劲揪一根野草的凡凡瞥了一眼。我不能确定,这个敏感的词是否也让雪儿的内心振颤。
“有机会吧!你会陪我去吗?”
“会的。”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话。她没有如我预想的有什么特别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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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上下来的时候,程雪儿忽然问我:
“你觉得人活在这个世上最大的敌人是什么?”
“什么?自己吗?这样讲太俗气了吧。每个人都这么说。”
雪儿笑着摇了摇头。
“不是自己。”
“那你说说看。”
“是你所拥有的一切。”
“这是什么意思啊?”
“想一想为什么人们常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因为一无所有的人,做任何事都可以毫无顾忌。初生牛犊不怕虎,因为它根本不会觉出其生命之宝贵。人也一样,越是年轻胆子越大。小的时候,从来不会被名誉啊地位啊这些虚的东西牵绊,独来独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等到年岁日长,拥有的东西多了,日益变得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瞻前顾后。由于总是担心失去所有的,向前奔跑的锐气便会越来越小。到最后,能人变成了凡人,凡人变成了俗人,走着下坡路,一直走到死。”
“照你这么说,人应该怎么活着?”
“很简单,放手。”
“放手?”
“对,放开你所拥有的一切。什么财富啊,地位啊,知识啊,荣誉啊,通通抛开。只要这样做了,你就能坚强起来,没有了顾虑,没有了忧愁,也便没有了失望和悲伤。”
“听起来挺有意思。”
“那是!我口中尽往外蹦真理,挡也挡不住。哈哈!”
快到山脚下的时候,我接着之前的话题问她:
“你为什么忽然跟我说这个?”
“随便说说啊。”
“只是随便说说吗?难道就没什么特殊含义?”
“行了行了,别瞎猜了,小脑子尽瞎捉摸。我能有什么含义啊,只是刚好想到,就随口说出来了,我又不是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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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雪儿这么说了,可直到下了山,我还在捉摸她的话。事实上,我认为那一席话更应该说给她自己听。
我并不一个犹豫不决的人,不需要抛开什么东西,因为我的确是一无所有。既然早已清楚了自己的感情,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会有任何内在外在的阻扰。可程雪儿,我知道她也真爱我,而她却背负着巨大的包袱。应该是她的拥有,禁锢了我们前行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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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铁站里,程雪儿让我照看着凡凡,自己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我发觉她脸色煞白,没有一丝血色。她木木地站在我旁边好久都没有说话。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没什么。”
我注意到她脸上奇特的表情。这样的神情,以前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她像是忽然之间大病了一场,目光游离,深色慌张,身子显得很虚弱。
在我的印象里,即使是在最为焦虑的时刻,程雪儿都会保持固有的风度,哪怕内心翻江倒海,也不轻易表现在脸上。可这一次,她完全失去了对情绪变化的控制。
我反复猜测着,却怎么也想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
返程的城际列车上,她沉默了一路,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有一阵忽然显得很激动。我看见她一直紧紧地抓着凡凡的小手。
快到天津的时候,我再次张口问她怎么回事。
她这才用非常缓慢的语气,将之前因突如其来的邂逅产生的强烈悸动释放出来:
“原来他……早已经回内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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