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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期待已久的起哄者都在注目观望这场好戏,我的发飙原本可将其推向高潮,赢得喝彩,而程雪儿的出现却使得火药味浓烈的场面骤然冷却。 我有些骑虎难下,熊熊燃烧的怒火熄灭了大半。 程雪儿看了我一眼,捡起落在我脚边的板砖,在手中掂了掂,笑着说:“你想用这个拍烂我的头啊?!” “怎么是你?!” “怎么就不能是我?”程雪儿瞟了一眼马玉常和崔泉,“你朋友啊?” “我同学。” 矮胖子走过来横在我和程雪儿中间,面部肌肉扭曲。他看起来比我还要尴尬。 “你认识他?” “我弟弟。” 程雪儿给他一句简单利落的回答。我听了心神微微有些飘,那一时刻这个称谓真是让我受用不已。 矮胖子脸上的蛮横转变成一种疑虑。 “既然是自己人,什么事都好说。” 程雪儿没接茬,自顾走到崔泉身边,蹲下身子用纸巾擦试流到小腿上的血渍。我看见她的头发垂下来,格外好看。 “感觉怎么样?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了,皮外伤。”崔泉一脸老实相,拘禁地伸直受伤的腿。 “有时候受了内伤感觉不出来,去检查一下比较好。” 马玉常在一旁连声应和。 程雪儿扭过头来看我,眼神是在征求我的意见。 “那就去查查吧!” 程雪儿把粘了血的纸巾揉作一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对矮胖子说:“你去开车吧!”矮胖子的脸像是刚从酱缸里捞出来,一片白一片灰。他乖巧地回到车上等着。 我忽然有些想笑。 “我们自己打车去,不坐他的破车。” 马玉常一脸正色地说。 我笑着对程雪儿耸了耸肩。 “人家不坐你的车,”程雪儿也笑了,转过头去对坐在车里脸色阴沉的矮胖子说:“你自己走吧,没你的事了。” 12 程雪儿陪我们坐上一辆夏利,往总医院方向走。她坐在前面跟司机聊着上涨的油价,其间回过头来问我静怡的近况。我回答说很好。 车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我从反光镜里看见矮胖子的白色富康就紧跟在后面。 “他还在后面跟着呢。” “让他跟着吧!不用理他。” 13 在夜间急诊部挂号的时候,矮胖子灰溜溜地走过来把程雪儿叫到了一边,贴在耳边说话。程雪儿没给他好脸,像是狠狠地顶了他几句。 门诊出来以后,马玉常说大夫让拍片子,单子已经写了,得先去交钱。 程雪儿接过挂号条,伸到矮胖子面前。 “去交费吧!” 矮胖子一愣,两只眼睛怔怔地盯着程雪儿。 “算了。”程雪儿没等他回话就站起来,从手提包里掏出钱包向收费处走去。 我跟着她到了收费窗口,拦了一下说:“你不管了,我来交吧!” “我先交,回头再找他要。” 我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走廊里向这边张望的矮胖子,对她的话产生怀疑。 “这本来不关你的事,怎么能让你交?” 程雪儿冲我笑了笑,毫不迟疑地拿了钱伸进小窗口。 “你签字吧!” 我接过收据单拿笔签字的时候,程雪儿已经走回到了外科门诊室的门口。 当时医院里没几个人,两个全身白衣的年轻护士站在墙角小声说话,接待处的一位医生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马玉常带着崔泉去放射室,我和程雪儿坐在外面等着,矮胖子焦躁不安地来回踱着步子。 “要不,你们先走吧!”我看一眼矮胖子对程雪儿说。 “我没事,”程雪儿冲着矮胖子冷冰冰地说:“你着急就先走吧!没你事了。” “再等会吧!” 矮胖子神色有些狼狈,他隔开好几个位子坐下。还没坐稳又站了起来。 “算了,我还是先走吧!完事了你给我打电话。”他静静地站着等程雪儿回话。 “行。” 程雪儿看也没看他一眼,随意地摆了摆手。 14 空荡荡的走廊里就剩下了我们两个人,头顶的照明灯由于电压不稳连续闪了几下。我拿出手机看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我考虑要不要给静怡打个电话。 “把你电话告诉我吧。” 程雪儿从包里掏出一部银色的三星滑盖机子,拇指搁在按键上,等我说号。她随即拨了过来,我也存了她的。 装起手机,我靠着光滑的椅背伸了个懒腰,藏在怀中的藏刀滑出来掉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 程雪儿捡起来问我。没等我开口,刀已经被她拔出鞘。 “你带这个干什么?” “玩,带着玩。” “什么不好玩,玩这个?”程雪儿握住刀柄,对着空气刺了两下。 “小心割手。” “你真敢拿着这个去捅人啊?” “有什么不敢?” “那你捅吧!捅我吧,先捅几下练练手。”程雪儿用手指捏着刀刃,把刀柄对向我。 “别逗了。” 我接过刀重新藏进怀中,拉平皱起的衣襟,问她: “你和那人不熟吧!” “不是很熟,认识倒是很久了。晚上一起吃的饭。” “我觉得他对你好像……有些畏惧,畏惧,能这么说吗?” 程雪儿忽然笑了起来,身子夸张地向后摆动。 “你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我停了一下接着说:“我同学说,在车里你和他吵架。” “是啊,吵起来了,我快气死了。” “为什么?” 程雪儿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诡异的笑容又一次出现。 “他非得让我去他家。” “哦,这样啊!” 我识趣地用一阵干笑打住了对话。我忽然想起了程雪儿那位远在西藏的丈夫,领悟到她话里的含义。那个矮胖子因她的一句话在我心中形象尽毁。之前我还为自己的莽撞感到内疚,担心无意间冲撞她的挚友,太过失礼。她的回答让我宽慰,我回想起矮胖子的嘴脸,内心欢畅无比。 “你傻笑什么?” “我笑了吗?”我收敛了一下面部表情,转为另一种诚恳的笑意。 “也不知道自己傻乐什么。” “没什么啊!” 她估计也没想到我幸灾乐祸的虚伪内心,转而问了下一个问题。 “你和静怡在一起还好吧?” “挺好,你指的是……感情?” “呵呵,是啊!” “就那样了。” “你们年轻人很多事我搞不明白。静怡她,脾气不怎么好吧?” “还行,有时候使使性子,发发小脾气,我也不往心里去。” “这样就好,也幸好是遇到你了,她以前的男朋友原本跟她在一起挺好,后来就是因为这个和她分开的……” 我觉察到程雪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略微有些变化,而这只是我一瞬间最为直观的感受。实际她旁敲侧击提到静怡“以前的男朋友”也是一种可怕的小手段,而我揣摩的结果又一次滞后了很久。 我企图绕开这个话题。我站起来在放射室的门口绕了一圈,马玉常走出来告诉我机器忽然出了毛病,还得等一段时间。 “你要不先走吧,还得等,估计也没什么事。” “再等会吧,要不你陪我出去转转。” 15 我们出了夜间急症部的大门到了医院的院子里,紧挨着花坛的是一座小喷泉,一个赤裸的小男孩雕像立在假山旁边,水柱从他凸起的小阳具喷出,划了半个抛物线射入黑黢黢的水池。 “你有烟吗?” 程雪儿伸出两根手指作标准夹烟动作问我。 我从兜里掏出半盒“红梅”,打开盖伸到她面前。 “这个味太重了,我抽不了。” “我身上就这个了,我们都抽这个。” “那就算了。” 我自己点了一根,问她:“你抽什么烟?” “520,还有韩国产的爱喜。以前抽得多,生完孩子以后就不怎么抽了。” “哦,说起你小孩了,我还说有时间看看他呢。” “呵呵,难得你还惦记着。他这个年龄最难带,幸好有我妈在。” “你一个人,不容易吧!” 我试探性地问。 “习惯了也就没什么了,静怡她都告诉你了?” “说了一些。”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刻我没有从程雪儿脸上看到丝毫类似忧伤或是怨愤的神色。我单纯地以为那是一个年轻的弃妇本应有的。 “还是让我来一口吧!” 程雪儿从我手中接过抽了一半的烟,使劲地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不已。湿润的双眼反射出明亮的光,宛如两颗晶莹的黑色宝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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