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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矮脚虎王英把小霸王周通拉到外面,没容周通问,先说道:“这人是谁,你们听得这般嚣讪汗邪?” 周通道:“是俺老乡,一块滚泥巴滚大的——这人才汗邪了,他和皇亲攀上了亲,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这一开讲啊,三皇五帝,山中海上,真是讲得尘邓邓的——你有嘛事,这蝎蝎虎虎的,快说,完了咱还听他讲去。” 王英道:“蝎!多大人了,听人说白话还听出精来了!老话说得好:日里说到夜里,菩萨还在庙里。不如跟俺去干点实在的,多好。” 周通道:“诌搭子货,你有啥实在的事,灌黄汤就在这儿灌嘛。” 王英道:“灌黄汤也算实在货,小哉!俺这搭子事,才是神仙想干又怕干,和尚道士抢着干的波俏活计,就看你有这胆子不?” 周通知道王英日常不是多话的人,今天如此神气,必定真有什么事情,心里倒被他撩拨得痒起来,忙道:“好兄弟,啥事快说吧,俺受不了闷。你别老妈妈睡着嚼肉干——一丝一咽的,都倒出来吧。你还不知道俺,别的没有,就有一颗斗大的胆。” 王英见他情急,忙把事情说出来。说完了,道:“咋样,咱一人落她一个,好好享受。问起来,就说兵荒马乱的走散了俩个,谁去查阎王的账啊。” 正说着,忽然一人闪出来,劈胸揪住王英道:“好呀!明有王法,暗有神灵,你如何窜掇人干这等的勾当。俺与你见宋大哥去!” 王英慌了,扭身一看,原来是小遮拦穆春。这穆春见他们鬼鬼祟祟的出门嘀咕,悄悄跟出来,早把这事都听去了,这时跳出来混闹,道:“你这矮脚狗,有这般好事,如何瞒着我,枉了我对你白交一片心了。” 原来梁山上有这般巧事,有这四个人,身长都在六尺四寸,竟然不差一厘一毫。哪四个——及时雨宋江,矮脚虎王英,小霸王周通,和小遮拦穆春。这四人,若不戴冠帽,站在一起,真如庄周用倚天宝剑齐头削过一样,崭齐笔挺。因王英已有外号叫矮脚虎,因此人又给小霸王周通取名叫矮脚豹——因其打斗时,常使一手地躺刀,窜高伏低,十分灵活也。叫小遮拦穆春为矮脚狗——因其日常喜欢跟有家眷的头领厮混也。宋江为大,不敢明叫,背后都叫他做矮脚王。这三个因常在一起厮混,本领上又都低微,又都喜欢对妇人品头论足,因此人也呼他们为“四矮缺一三色齐”。 这小遮拦穆春对自己矮不满意,因此头戴高幞,脚垫高底,双肩衬宽——当初宋江在揭阳镇上布施病大虫薛永,见一条大汉来蒿闹,正是教他这一身行头骗了也——更对这外号不满意,因此常常自称为矮脚虎,而叫王英为矮脚狗。 当下王英见小遮拦穆春跳出来,笑道:“俺知道你这蛮子鼻子尖,耳朵灵,专喜欢听人壁脚,没瞒得了你的事。你有七个头,八个胆,也敢于干这事!” 小遮拦穆春道:“厮鸟,王八才不敢!那矮脚鬼能干这种事,我们为什么不能——那矮脚鬼,放着皇帝好做不做,却要给人当奴才,枉费了我们把他当英雄。你看他在高俅面前那模样,恨不得舔人屁眼!我看他才是的的确确矮脚狗。我们先去弄一个,快活一番再说,难道为了一个女人,他杀了我们不成!” 周通忙道:“嘘!兄弟,我们干就干,这种话少说,没的拿我们掐尖。” 王英道:“那我们快去,不能再叫人知道了,要弄得多了,分不够,就惹出事来。” 三人说了,也不管屋里人,急忙往山下走去。正是: 祸不寻人人自寻,色不迷人人自迷! 走着,王英问:“刚才那人究竟说些啥,你们如此动容?也学些给俺听听。” 小霸王周通叹口气道:“要按那人说法,天下就要大乱,俺们正是乱中取胜的大好时机,可惜宋大哥不知道,一心只要招安。” 原来那司马光明原算一卦有此行能遂南去之愿,不想却被捉上梁山来。后来见宋江不惜怒叱大将而礼待高俅,并将被俘人员尽数放回,才知道南征方腊之事竟应在宋江身上。这一来他当然不愿意随俘虏下山,正好又遇见小霸王周通,就留了下来。对这一伙梁山好汉之事,司马光明当然早有所闻。虽然他不以强盗自称好汉为然,却也佩服他们干出了这一番大事业,并对宋江大业将成而轻言放弃的做法甚感遗憾。于是他在周通等人一起喝酒之时,尽自己所知,将赵宋王朝的臭烂事情尽皆说了出来。 比如真宗大中祥符年间,宋真宗以皇帝之尊,公然欺骗天下,说自己夜见神仙,授以天书三卷,醒来在承天门屋角落里果然搜得“天书”,因此普天下开展神道设教运动。又如神宗朝有宰相名王圭,人称“三旨宰相”。因其上殿进奏章时总说:“取圣旨”,皇帝批阅后取回奏章时则说“领圣旨”,将奏章发还禀事者时则说:“已得圣旨”,总之自己尸位素餐毫无主见,只以皇帝口旨为圭臬。后来又有个陈升之,人称为“筌相”,筌者,渔杆也,因其身居相位而只知利用其捞好处也。到近来,又出了蔡京童贯,混乱朝政,胡作非为,丰亨豫大,耗尽国家财产;艮岳花石,弄得天下骚然。人称“公相”“媪相”。还有个梁师成,也是太监而为太尉,因其善于模仿皇帝笔迹,时常在传递皇帝诏旨时夹以自写的东西,大臣们难辨真伪,只得趋颜奉承,称其为“隐相”。至于高俅、杨戬等人,或以近侍骤进,或以谄媚得官,更是天人共鉴了。 “如此朝廷,如此大臣,国家不乱又待如何!”司马光明说至此,大叹道。“近来蔡京又大兴新政,废科举而兴学校,这也罢了。连公主也不叫公主了,叫什么‘帝姬’。你想想,帝姬帝姬,岂非‘帝也号饥’么。假如帝也号饥喊饿,百姓又待如何!近来皇帝又屡有禅让之意,想做太上皇以安享尊荣。偏偏京城王公大臣们又兴起腰缠阔黄带之风。人人腰上一根黄带,望去妖黄一片。腰上黄,腰上黄,岂不是‘邀上皇’之谶么! “耶邪!帝亦号饥,上皇被邀,岂不是乱世将临之兆么。不出五年,都将一一应验哩。” 正是:多少好花空落尽,不曾遇着赏花人。矮脚虎王英听他们夹七夹八一复述,不禁连连叹气,只恨自己命薄,不曾遇着真英雄,大豪杰,如今反要去为这些乌梢马货效力,更不知如何了此一生哩!如今只有过一时,算一时,眼前先去快活一番罢了。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山下金沙滩旁。忽然后面有人边喊边赶上来,回头一看,只见是宋江身边一个答应的和一个官军模样的人。那军官赶上前,道:“王,王头领,高太尉知道你们去取舞女,怕有误会,派小的前来陪……陪同……” 王英一听高太尉三字就火冒,怒道:“囚攮!俺不识得什么高太尉,低太尉,球太尉,鸟太尉。日头向西,晌午早过了。还怕你们在梁山造反不成,要你来陪!狗刺刺的,赶紧滚一边,小心老爷不耐烦!” 那答应的走上来,小心翼翼地道:“王哥儿,宋将军怕……” 没容他说下去,王英就挥手道:“去!去!俺矮脚虎要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也枉称梁山好汉一场了。你把这家伙带走,快!” 那军官见这三人酒气冲天,怒目圆睁,知道再不走,讨不了好,只得和那答应的嘀咕几句,匆匆往来路而去。 王英“呸!”一声,恨恨道:“梁山好汉,梁山好汉!汗邪了这些歪行货子,明儿盖个庙,立起来个旗杆,他们和高俅都是一路神祗!” 转眼,三人已来到金沙滩旁船队边,只见水寨里密密麻麻停着无数小船,中间单有几只楼船,如鹤立鸡群般十分触目,一眼看去,就知道那班歌儿舞女在哪一只上面。原来梁山泊虽然号称水陆齐备,却是识水之人不多,水军头领亦只三阮二张二童一李八人而已。因此水军船只都是些只能载十余人的鳅蚁小艇,靠着熟悉地理,在芦苇丛中神出鬼没,东伏西窜迷惑人。所备能载百人以上大船只有三只,平时等闲不用。此时其中一只船上,站着些官军打扮的人,妇女衣衫声影也依稀可闻可见。这原是宋江当时特地安排,教用一只好船,安顿歌儿舞女,一应部从,令他自行看守。故此一看即知。 当下三人带着十余个喽罗推开那船边立着的几个官军,大摇大摆地走上船去。船上刚才有几个舞女,见有人上船,早溜得不见影。另有几个官军见他们来意不善,都避在一边,侧目偷看。他们原是被虏之人,本想随大队回去,却被留下来做此执事。性命尚在未知之天,如何还敢轻举妄动。王英吩咐喽罗们在船边看守,就和周通穆春来到舱房。 那舱房里的歌儿舞女,跟随高太尉征战一场,不想受此惊吓。后虽听说高太尉无甚大事,盗匪们有请求招安之意,心情稍定。却又被安在此地,上天无门,入地少缝。正懒洋洋地听天由命之际,听说有人上来,早偷偷在门旁窗边窥听,忽然这几个汉子直接走进来,不由得“叽喳”乱叫,惊燕飞雀般逃散进去。一时间彩袂共玉臂齐摇,脂香与云鬓同飘。 三人甫一进门,即见眼前光摇银影,群芳齐艳,飘飘摇摇,莺莺哕哕,钗头翡翠,金莲绛裙。一时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只觉得个个琼姿赛西施,丰神欺杨妃,好象嫦娥临下界,宛如仙子落凡尘。平生何曾见过这许多美人,更加上阵阵从未闻过的异香袭来,弄得他们只顾瞪大眼睛呆看,竟不知来此何为。 这群歌女中间,有一个名叫万爱可,年方一十五岁,正是杜牧所谓“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的岁月,生的是眉如新月,嘴赛樱桃,娇滴滴瓜子脸,轻袅袅花朵身。正是:若非道子观音画,定然延寿美人图。这女子唱得一口好曲,弹得一手妙筝,却是天然憨态,人事不知,每常说出话来,惹得同伴捧腹,却极得高俅宠爱。 这万爱可刚才还在顾自轻松唱曲,忽见外面的姐妹惊慌奔进,又忽见三个汉子闯将进来,起先也吓一跳。却见这进来的三条汉子眼睛瞪得滚圆,傻楞楞地站着一声不出。又见他们三人如一个印板倒出来一般,齐头并脚一般高矮,穿着一般的褐黄缺髋衫,长着一般的焦黑刺猬胡,腰挎一般的阔背短朴刀,脚着一般的高底矮皂靴。这万爱可天性稚嫩,不由得“嗤”一声笑出来。一边笑,一边伸出纤纤春葱指着说:“姐姐们,大家看,敢是任小三仗头傀儡,张金发药发傀儡也来梁山了?” 原来当年东京有三大木偶玩家:任小三的仗头傀儡,张金线的悬丝傀儡和李外宁的药发傀儡。这万爱可从来讲不清他们的名字,当下情急,更是随口说了出来。她这一笑一说不打紧,却引得其他女儿也忍不住笑起来。你想这班舞女都是见过大场面的,初时见他们恶狠狠进来,都吓得不敢响。后来见他们如泥塑木雕般犯傻,又是如此尊容,谁不好笑。再加上万爱可说得好笑,笑得好笑,一有人领头,马上都笑将起来。一时间有掩嘴而轻笑的,有背向壁角而偷笑的,有俩人相搂而暗笑的,更有笑得前仰后合蹲在地上直不起来的。真是忽如霎时春风来,千树万树尽展颜。 万爱可见众姐妹不但没有如平常讥嘲她,反而随她一起笑,越发得趣,随即袅袅娜娜走上前去,伸出纤纤春葱在矮脚虎王英眼前摇几摇。 矮脚虎王英毕竟少年时在东京待过,后来又给人推车负贩,走南闯北,见过一些场面,也和妇人做过光,虽然一时迷糊,马上被笑醒。见一美嫩小娘来到面前,还伸出纤指撩拨,不由得一把抓住纤手,就向自己嘴上来擦。 万爱可忽然被他铁硬的大手抓住,方想挣脱,却已被他拖到身前,手上感到如有尖刺扎进,不由大叫一声:“阿也!于思,于思,胡为乎刺哉!” 王英向来喜听说话,《春秋争霸》、《说三分》、《秦琼卖马》、《五代史》等听了不少,虽然没读多少书,竟也稍稍懂些典,会掉几句文,此时听她如此说,急忙接口道:“于思,于思,适彼所愿兮。” 众人大笑中,万爱可旋身而出,离开三步,又掩口而笑,手指王英道:“原来你尊官会说话,会动手,不是任小三仗头傀儡,也不是张金发药发傀儡——莫非是太岳庙里三矮鬼?莫非是森罗殿里丑伶官?定是太尉看中了,叫你来逗我们……” 矮脚虎王英多少时间没亲近过女人,如今眼前摆着这一批娇俏女郎,又手捏春葱,口闻芗泽,耳听娇语,叫他如何忍得住。要没有众人在场,早做出来了。此时也亏他能动心忍性,虽然心里暗暗打下主意,待会非要这小娇娘不可,手却一挥一指,道:“太尉看中俺,俺还看不中太尉哩!你别笑和尚没丈母,你还不认识俺们梁山好汉哩——俺是梁山泊马军头领,王英;他是马军彪将小霸王周通,他是步军头领小遮拦穆春。别看俺们矮,杀起人来没脚踩。俺们奉宋江宋大王将令,取你们上山。赶快拿起你们的吃饭家伙,跟我们走。” 小霸王周通和小遮拦穆春也从初时的楞怔中醒来,此时一边挑选自己的目标,一边跟王英一齐吆喝道:“快走!快走!” 有道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讲不清,何况是这班养在帅府里的舞女。初时见他们傻呵呵的觉得好笑,这时见他们凶巴巴的说出话来,又不知取她们到何处去,护卫她们的官军又一个不见,不由得个个心慌意乱起来。只见她们瑟缩做一堆,抖嗦嗦的说不出话,更动弹不了。半晌,她们又推将出万爱可来,叫她打头说话。 还亏得万爱可懵懂懂的不知害怕,她伸手朝自己头颈一比,战兢兢道:“大王,拿我们吃饭家伙,可是太尉要霸王别姬了?我们吃饭家伙拿去你们两张嘴吃饭么?” 王英得意地笑道:“放心,他不要你们,俺们要。别看俺们粗,俺可会怜香惜玉哩。他要保自己的命,叫你们给俺们唱曲儿去哩。快拿起行头来,那琴,那筝,那象板,跟俺们走。” 众舞女这才明白是要取她们去唱曲跳舞,虽然不知真假,也知道别无选择。于是个个忙乎一会,梳理的梳理,整衣的整衣。然后各人拿起自己的东西,仍推万爱可打头,跟在王英后面走出来。周通和穆春走在最后押阵。 只因众舞女这一去,有分教:美女娇娃,不幸身首分家,梁山泊上,平添多少冤魂。正是:人生自古谁无死,留与风流做话文。毕竟众舞女和王英等此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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