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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时迁忽地从林冲手里兔脱,倒叫众人吃了一惊,日常很少有人见时迁施展手脚,他这手一露,人人赞叹他的轻身神功。时迁的功夫也罢了,只是他说的话更令人震惊。 林冲打从下山追高衙内就知道今天山上不会平静,只道事由会因自己而起,也早准备了自己的打算。没料到自己还没回山,山上就起了变故,还死了那么多人。除了董平外,怎么会死这么多人,莫非弟兄们互相残杀?难道大家都不顾兄弟义气了? 扈三娘心心念念只想报全家灭门之仇,乍一听见李逵死信,悲喜难以自遏,却又因时迁醉话而不敢全信,一时不知如何。 曹正叫道:“师傅,怎么了,这飞贼醉了还是疯了,说这种话?” 林冲道:“时迁不会无故离山,定是事态非小,快走。” 众人归心似箭,飞步向前,不一会来到南山酒店——旱地忽律朱贵和鬼脸儿杜兴把头的酒店。却不见朱贵和杜兴,原来都上山会议去了。只见一批管店的喽罗们乱哄哄做一团。见林冲等人来到,还没说几句话,似乎除时迁外,另外还有几个头领也走了。忽然乱哄哄一片响,只见水面上摇出一只船来,也不亮灯,上面黑黝黝有七八个人。须臾摇到店后水亭,七八个人先后上来。林冲见为首的是打虎将李忠,几步走上前去。 李忠没料到兜面会撞到林冲等人,一阵紧张,道:“林将军,扈大妹,都说你们,你们反出梁山了,怎么又……回来?” 林冲道:“什么话!”一拍腰间包袋:“提高衙内这狗头去了——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要到何处去?” 李忠道:“嗨,乱丝缠心,不必提了。宋大哥今日大胜之下,礼待高俅,人心就如麦稃见风——浮了。听说你们反了,他又弄出一个禁治令,凡有犯者,当场扑杀。嗨,弟兄义气全没有了。李逵,喝,这人疯了,不必说,乱箭射死,射得象只刺猬……还有矮脚虎王英,小霸王周通……还有军师吴用,也不知如何死的。嗨!俺受不了,俺可当不了官军,俺也没有功名富贵的份。回俺桃花山去吧,让俺自生自灭。可惜了,小霸王周通,俺们弟兄一场……”他回头一挥手:“抬上来。” 几个人拥抬着一个白布蒙面的死尸上来。李忠抚尸哭道:“兄弟,俺的好兄弟,可怜你身经百战,没福份马革裹尸,反亡在自己弟兄刀下!你辛劳一生,连个女人都没有……俺们回桃花山去吧,哥哥陪你一生……” 正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林冲曹正向小霸王周通尸体恭敬施礼毕,见尸体外面白布上,血迹洇满,条条集于上部,已知是被乱刀砍死,不由悲愤齐发,又听说死了那么多人,怒喝道:“究竟是何人如此胡作非为!” 李忠摇头苦笑道:“林将军,扈大妹,曹屠,一切你们到山上就知道。俺先走了,咱们后会了。” 林冲眼睁睁看着李忠等人走去,沉默半晌,对扈三娘道:“那人既死,你的仇也报了。山上……不如你先回去扈家庄……” 扈三娘知道他的意思,说:“大伙有始有终,一起去吧。” 林冲一声不响走上船去。这么多人死了,因他林冲而起?果真如此,这么多人走了,宋江为何不管?是管不了了,卷堂大散?其他人又如何了?军师吴用刚才还斥责自己,又怎么会死?梁山大业果真完了?真正令人心乱如麻。 须臾,船到金沙滩上岸。林冲道:“曹正,你先去望望弟妹吧,我们一会就上去。”曹正应声而去。林冲一路走来,只见山上乱纷纷的,小喽罗们三五成群,聚的聚,走的走。他来到自己的正西旱寨屋里,去箱笼里拿出一点娘子留下的遗物,走到屋后空地,将高衙内的头颅摆在遗物前面,点几炷香,向空施礼道:“娘子,今天大仇已报,你安心去吧。” 扈三娘跟着一同行礼,又将当初落在她手里的荷包拿出来交给林冲。林冲看一眼,将其放在遗物一起,然后点起火来,将它们烧化。俩人默默看着火焰燃烧直到熄灭。正是: 今日河桥重回首,烟雾袅袅故人渺。 扈三娘拿出一方汗巾来给林冲,轻声说:“擦擦汗。” 林冲看一眼,举向额头,忽地又停下,默默攥住汗巾,忽然起脚把高衙内的头颅一脚踢下山去,道:“走吧,去忠义堂看看。”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列位看官,你道林冲下山不过半天,山上怎会乱成如此?且先放下林冲和扈三娘上忠义堂,听在下慢慢道来。 却说程亦诗和宋清在忠义堂布置宴会,正忙得不亦乐乎,矮脚虎王英带人来了。 王英走到程亦诗面前,道:“大妹,宋大哥叫俺来听你吩咐,俺水都不喝一口就来了,这不,你摸摸看,俺心跳呢。”他显然喝了不少酒,酒气熏天。 程亦诗一笑,忙叫王英手下人去搬东西,自己明知故问,对王英说:“还有你跳的时候呢,三娘怎么没来?” 王英道:“不知道,俺管不了她。” 程亦诗道:“那叫歌儿舞女的事只好劳动王大哥了,王大哥愿不愿意和女人打交道啊?” 矮脚虎跃跃欲试道:“叫舞女,到哪里叫——东平府,郓城县?” 程亦诗笑着把他引向门口,道:“哪用那么远,就在下面金沙滩。高太尉带来的那班人,宋大哥不都叫保护起来,另外安排一只好船么,你快去把他们带上来吧——可要小心,不要看花了眼,把心也花跳了,宋大哥饶不了你。” 王英道:“真的!宋大哥从来不准歌女上山,刚才不都叫好生安顿他们,怎么又要叫上来?莫非宋大哥看俺们可怜,一人——配一个?” 程亦诗唾道:“呸,你是腊鸭子吊在架上想飞——白美!要配也轮不着你。两大寨主,三大军师,五虎上将,八虎骑,十头领,你排在天罡地煞第几位?你刚才没看见吧,那些都是东京城里上选的绝色名姬,无双娇娃,你配?” 矮脚虎脸色黯下来,眼露凶光,道:“那把她们带上来干么,莫非真来配夫妻?” 程亦诗道:“不知道,宋大哥就是吩咐把他们好好带上来,悄摸一点,不要搞得沸沸扬扬,带到宋太公院里好好安顿。你快带几个人去吧,那些女儿脚小,走不得路,不要耽误了宋大哥的事。”说着程亦诗顾自己进去。 那矮脚虎王英立在当地,只见他楞楞噌噌的,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摇头暗笑,一会儿自言自语,一会儿又黯然神伤,象是中了魔魇。看官,你道矮脚虎王英为何如此?原来天地化生,阴阳交媾,才有万物繁衍。故此男女间之情欲乃人种繁衍延续之本根也。圣人有言:“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食,色,性也”,即明此警世,谓男女相恋乃人之本性,只可顺其本性而疏导,不可壅塞也。《老子》亦有言:“未知牝牡之合而峻作,精之至也。”是说初生小儿并不知男女性欲之事,却有时小鸡鸡也会勃起,乃天然使之也。你道梁山泊这一帮好汉,正当青春年华,血气方刚,有家眷的不过十之二三,其余人会不想女人么。施耐庵说王英好色,其实王英不过是想讨个老婆,虽然比别人显露一点,仍是人之常情,谈得上什么好色!若这也算好色,那宋江养阎婆惜安道全嫖李巧奴九纹龙史进浪迹天涯连山东东平府都有院子里相好,岂不更为好色!宋江算是知晓这一道理,抓了一个扈三娘,就急忙叫与成亲,一方面是还债,一方面也是稳定人心,显示他做大的不会忘记弟兄们这方面的需要。 没想到王英配了个扈三娘,不光没享受到敦伦之乐,反受到一场侮辱,至今还是光棍一条。这种事又说不出口,偏偏他又住在家眷区里,眼看着别人成双成对,看着身边两个女人袅袅挪挪,真是眼里出血,脐下发火。那种痛苦难受真正难以言说。 看官,古人言:不患寡,只患不均。这种痛苦难受,假如只有王英一人承担,恐怕他忍受不了几时,早就做出事来了。好在梁山大多数头领都是单身,就是四大头领也全未娶妻,单身男人在一起,嘻嘻哈哈,胡天胡地,日子也就过去了。故此这种痛苦难受,在没有新的刺激下,王英还勉强能承受。 没想到刚才宋公明传令要他来帮程亦诗,一来就听到程亦诗说出这样的话。这种话就是傻瓜都晓得它的意思,不然何以要把那么多女人都弄到宋太公院里去还要悄悄摸摸的?联想到刚才宋江礼待高俅的样子,摆明了就是和高俅做成了交易。他不取高俅的命,高俅则每人送一个美女,再保证接受招安。 在受招安前,这些大头领一人一个美娇娃,招安后,大头领都当大官去了,再也不管别人了。什么兄弟义气,什么海誓山盟,全都扔到爪洼国去了。那些女人有多少——二十?三十?他王英在山寨排在第几?何况他名义上是有老婆的,就是有一百个也轮不到他! 都是绝色名姬,无上娇娃,他矮脚虎多长时间没见过美女了?就是想一想,听一听都眼谗。他们一人分一个,我们就干这些猫儿头差事! 何况说起高俅来,王英也有一肚皮气。原来王英祖上是两淮人氏,他祖父这一代却已来到东京谋生活,并在东京积善坊盖有小屋一间,世代相传居住。没想到他们盖屋的地皮当初虽是空闲的荒地,没人向他们收钱,却是属于官家的。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当高俅官封太尉,需要官家赐第了,他看中的正是王家居住的积善坊地块。原来吾国自来有大臣赐第之传统,故宋推崇善待大臣,更未能免俗——功臣赐第,王孙赐第,驸马赐第,宰相赐第,太尉赐第,领枢密院事的赐第……一经赐给即不再归还,除非犯事赐死或流放,否则各人都当作家产传给子孙。赐的多,还的少,官家哪有如许土地房屋供无穷的分配?于是眼光就落在了那些所谓的空闲公地上。尽管这些地方早盖有平民房屋,人家世代居住在此,但你们当初没有出钱,拿不出地契,就是非理居住,官家不问你们讨要几十年的土地使用费已是大度。于是一声拆屋令下,这些人家真是如鸡犬般被驱赶出城。王英家就是因高俅赐第而被驱赶出城,勉强在固子门外搭建茅棚容身的。 所以一提起高俅,王英就是一肚皮气。要没有此人,他一家好好在东京城内居住,后来哪会沦落到杀人越货做强盗的地步!刚才看到林冲要杀高俅,他也恨不得跟上去搠一刀。现在高俅的女人有这个机会落在他手里,岂不也是一个报复机会!正是: 数句拨开山下路,片言提醒梦中人。 王矮虎楞噌一会,猛一跺脚:干他妈的!从来都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傍湖禽鸟先掐莲花尖。俺既然摊着这差事,先掐他一个尖鲜再说! 王英虽然咬牙下了决心,毕竟单身行此事有些胆小,虽然醉醺醺,还晓得去叫几个人一块干。他平时和小霸王周通小遮拦穆春一干人要好,于是匆匆朝周通住处而去。 方走到周通屋外,就听里面大呼小叫,喧哗呼喝。进门一看,只见四五个头领簇坐着喝酒,听一面生之人说话。原来小霸王周通虽然职事是“马军小彪将兼远探出哨头领”,却常喜欢和步军将校里的打虎将李忠、小遮拦穆春等在一起。今天打了大胜仗,没想到俘虏里遇到一个乡里老亲,此老亲又不愿意和其他俘虏一起回去,要他引见,情愿在梁山入伙。因此周通先带他到屋里,恰遇着李忠等人来找他喝酒,故此大伙一起坐着聚谈。 原来新来的这人姓司马名光明,自小和小霸王周通在山东东武琅邪山下长大。这东武,古称琅邪,汉叫东武,今为诸城。东临大海,面向蓬莱;境内又有琅邪、芝罘、九仙诸山。真正是人杰地灵,人才辈出。他却自小家贫,父母早故,虽然生得聪明伶俐,却只能给人佣工度日。他佣工的那家却是一家皇亲,三代中曾经出过一个贵妃,现在尚有几人在朝中为官,因此对朝廷秘事逸事传闻所知甚多。员外见司马光明聪明勤谨,十分喜欢,有心提拔他。因此,除了教他干活外,也教他读点书识点字。闲来和他聊天,也常说些前朝掌故本朝秘闻。所以这司马光明虽然是个庄户佣工,却是识得不少字,知道不少事情。他识了一些字,虽然做不得诗词歌赋,却喜欢看些医卜星相之类的杂书,闲来给人说些休咎,常有灵验,因此在乡里博得一个“小星官”称号。 司马光明本来在那皇亲员外家混得不错,员外已有教他做管家的意思。可是他夜观星象,却发现紫微星黯淡,北斗星有杂光,填星将与太岁同行。种种色色均预示中原将有剧变,不仅帝室有忧,亦且生灵涂炭。细观星象,唯有东南方向尚称安宁,虽有惊扰,却无大碍。于是他向员外进言,要他未雨绸缪,早日避居南方。你想那员外一家,世代居住在齐鲁,家谱渊源,世沐皇恩,又有偌大一份家事,岂能听他这些虚无缥缈之言!不光不听,员外还叫将他去,狠狠训了他一顿——这清平世界,荡荡乾坤,岂容你这些妖言行世!早是你在我面前说,若是在别人面前,不光你立时有杀身之祸,还要连累我老头子有缧绁之灾。你给我早日打消这些胡思乱想,老老实实地干活吧。 司马光明知道自己的话语骇人听闻,也早知道员外不会听从,只是感于员外对自己的知遇之恩,尽自己一份心意而已。现在他背负既下,又听出了员外的弦外之音,于是恭恭敬敬地给员外磕头,感谢员外十余年来的教养之恩,请求员外就此让他辞工而去。 司马光明出了员外家门,凭一点医卜星相手艺,独自一个浪迹江湖,迤俪向南方而去。没想到走不几日,正遇到高俅大军征伐梁山,半路上被抓了夫,后来又被充数入了军。无奈中司马光明占了一卦,卦象却显示此行无碍,并有遂他南行的意象。他还以为高俅打败梁山后将南去征方腊,没想到竟打了败仗并被捉上梁山。更没想到竟然碰到小时的赤卵兄弟现时的梁山小头领周通。 周通等正听司马光明讲京城佚事皇室秘闻,听到嚣讪处,忽见王英进来,连忙跳起来叫王英一块听。没料到王英反把周通拉到外面,嘀咕一阵。 只因矮脚虎王英要行此事又去嘀咕周通,有分教:水泊梁山弟兄相残,天罡地煞星流云散。正是尘随车马何年尽,事系人心早晚休。毕竟王英此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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