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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林冲战败马志尼,到花园门口又杀了一个高衙内手下军官——此人原想跟随高衙内逃跑,后见曹正似乎不是何太虚对手,反认为高衙内胆子太小,这何道士一出手就弄翻了十几个女贼,又逼得那男盗步步后退,还有什么人能是他的对手?不如趁此机会到这乔员外家里捞点东西再走。因此他不但不跟高衙内走,反而回进里面来,结果正好撞在林冲刀口上,一命呜呼。 林冲这把刀上,刚刚满沾了马志尼的血还未干,又沾上了这人的血,鲜血淋淋,他提着就进花园,却正见到曹正被逼得无可走,扈三娘等人半躺半坐了一地,不知死活,而仇人高衙内却不知去向。林冲大吃一惊。眼见那道士得意洋洋,兀自向曹正紧逼,不由大喝一声: “道士住手,林冲来也!”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恍!”一声,满天红雨,云雾皆散,何太虚已经身首两段,死于非命! 原来何太虚眼角早瞥见有人进来,见此人虽然威风凛凛,却是身无道气,没把他放在心上,兀自想早点结果曹正。随着炸雷也似一声喊,林冲已一个箭步冲上来,抡刀就砍。何太虚虽然被这一声喊,吓将一跳,却仗恃自己身周已经道气满布,无道力之人只要碰着道场,就会被撞出几丈,使的力越大,倒撞之力也越大。因此半步也不退后,反而稍稍前进一点,准备趁此人倒撞出去之时,先杀了曹正,再顺手结果此人。没料到林冲刀上正鲜血滴淋,刀挥出之时,刀上的血滴先洒将出去——但凡幻术妖法之类,最忌的是碰到污秽和血,只要稍稍碰着一点,法术立解。所以古人降妖伏怪,常常用粪尿和妇人经血——当下这刀上的鲜血洒将出去,碰着那青黑妖云,霎时间化作了满天血雨,立刻将妖雾驱散,道场顿无。何太虚那把幻化成千百把的剑一下子从上面坠将下来,正遇着林冲那把劈向何太虚的削铁如泥的宝刀,一下子连人带剑劈为四段! 曹正此时虽然已在林冲之后,却因身受巨大压力,恍如泰山压顶,几乎站立不住,哪有余暇关心身周之事。正闭眼待死,只听炸雷也似一声响,忽然身上千百斤压力顿消,一个趔趄,差点向前扑倒。他稳住脚步,睁眼一看,只见满天云雾皆散,何太虚已身首两段倒在地上,师傅林冲正向自己转身走来。 曹正连忙收回剑,抢上几步向林冲跪下:“感谢师傅救命大恩!” 林冲摆手道:“快起来。高衙内人呢,三娘她们是怎么回事?” 曹正道:“这恶道好厉害,扈将军她们都中了他的‘青虬符’……我也不是他对手,高衙内那小子趁机逃出去了……” 林冲道:“三娘要紧不?” 曹正道:“不要紧,等我定下神来,能解,只是……” 没等他说完,林冲冲十个随来的亲兵一挥手:“你们留在这里,听从曹将军指挥!”说着,提刀向后门冲去。没走几步,只听曹正在后面叫,他停步回身。只见曹正从身边拿出两个甲马,道:“师傅,高衙内那小子把我们的马都骑走了,你不如用这甲马去追,快一点。” 林冲知道戴宗甲马的妙用,也曾见曹正在山上演过,知道他从戴宗学了这一手。正忧虑高衙内不知跑了多远,自己追得上否,见拿出两个甲马来,一时高兴,也无暇多想,赶紧叫曹正给他戴上。 曹正和林冲一起走到门外,边将两个甲马分别缚在林冲两只腿上,边说:“师傅,你要快时,就由着它走。要慢时,只要将右脚向横一斜,它就慢下来了。”说完,嘴里念念有词,吹口气在林冲腿上,林冲拽开脚步,飞也似去了。 曹正送走林冲,吩咐那十个亲兵守住前后门,再将宅内彻查一遍,看有否高衙内的人藏着。然后他择地坐下,运气行法。气运三周天后,神完气足,他起身走到扈三娘等人旁边,含一口水,默默念祷一番,忽地一口水喷出。扈三娘顿觉身体一轻,就能行动。她和女兵们站起来,谢过曹正,就气冲冲欲拔剑去砍何太虚尸体。 曹正忙叫:“不能动,不能动。须静坐半个时辰,否则碌碌易老。” 扈三娘稍试之下,已知尚无拔剑之力,只索作罢。此时乔员外已被家人将醒酒汤救醒,听知事情后,走向后园来。他原和扈三娘认识,忙教家人择一干净房屋,引扈三娘等人去静坐调息。又到花园地窖里叫出夫人,一家人惊魂初定,抱头而哭。 半个时辰后,扈三娘等人全部复原,乔员外家园也拾掇干净。扈三娘稍吃一点乔员外特备的细茶香果,就来不及要出外去接应林冲。忽听外面有人叫曹正,大家都听出是林冲声音,急忙赶往后门,却哪有半个身影?正疑惑间,忽然又听前面传来叫声。待赶往前门,却又没有人。如此几翻折腾,大家面面相觑,扈三娘站在后门不走,忽然流下泪来,道:“定是林将军身遭不测,他的魂魄回来找我们哩。”听她一说,几个都慌乱起来,有人跟着哭起来。曹正道:“可知是哩,师傅要我为他报仇哩——师傅啊,你三十余岁正当横冲直撞,你四十将到还没抱儿郎,你你你……” 正欷惶间,忽见林冲从巷角转出来,转眼来到面前,稍稍慢一点,却不停下来。他身子左右扭动,顿脚耸肩,极不自在。一见到众人,大叫:“曹正,快放我下来!”说着,又往前面而去。 扈三娘见此,破啼为笑,大叫道:“曹正,你这般捉弄师傅么。”曹正也笑道:“阿也,忘了教他停下之法了,教师傅绕这乔宅打圈,罪过罪过。” 说着一行人急急往前门赶去。曹正含一口水在嘴,远远见林冲过来了,口里念念有词,一口水喷出去,林冲忽地停下。曹正急忙上前,口说:“师傅,得罪得罪!可没误了正事么?”一边把两只甲马解下来。 林冲闭眼休息一会,道:“这两鬼东西,却真的好使,要不哪追得这狗贼上!” 大家见他扬扬手提的一包东西,那东西似用一件衣服胡乱包住,圆兮兮的不甚大,兀自有黑红的血迹渗出来,已知是高衙内头颅了,都拥着他进去。 林冲进内和乔员外见过了礼,稍作梳洗,喝一点水,也不多说话,就起身要走。乔员外急忙拦住道:“林将军,扈将军,敝府今天全靠你们才得保全,大恩不言报。天色也将晚了,就喝几杯薄酒,歇宿一宵再走吧。” 林冲刚要说话,忽然里面走出一人来,俏声道:“爹,你说反了,今天我家全赖他们引鬼上门——要没有他们杀人放火,拦路抢劫,我们太太平平在家过日子,春赏百花,秋揽明月。太平世界,朗朗乾坤,哪有这种大祸进门!” 大家闻言一楞,只见是玉秀小姐走在门口,俏脸寒辉,横眉冷对。乔员外怒道:“秀儿,你胡说些什么,还不进去!” 小姐更其高声道:“爹,你不用怕。”她伸出两根纤指指着林冲等人道:“你们这批强盗,土匪,草寇!你们杀人放火,拦路抢劫,冲州劫府,杀人遍野,无恶不作,却还自称替天行道,劫富济贫。你们是黄猫儿黑尾巴,抢将钱来喂自家!你们以为人家的钱都是天上掉下来?哪一个不是辛辛苦苦,担惊受怕,流血流汗,熬吃熬用,好不容易攒起来。人家几辈子的血汗,半生世的劳碌,却被你们葫芦提装入自家腰包!你们这些混沌魍魉,你们丧尽天良,抢了人家,杀了人家,还要骂人家——我母舅一家,向来积德行善,本份老实,东昌府有名的权老实,权善人,可怜十三口,上到七十岁姥爷,下到两个月外甥,全部被你们杀光——你们替的是什么天,行的是什么道!天要长容你们,天该爆炸飞灰;地要长养你们,地该崩塌僵死! “你们这批没有人心,没有廉耻的恶鬼!土匪!强盗!你们会杀人,为什么不去边疆杀辽寇。辽寇侵占咱们燕云十六州已经一百年!为什么不去贺兰山杀夏贼。西夏贼扰乱咱们边境也有几十年!狗强盗,只会杀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只会做人肉馒头害人!义兴河中掀船的顽蛟没有你们凶,景阳岗上吃人的猛虎没有你们恶。你们去看一看,这太平世界,朗朗乾坤被你们搅成什么样了……” 小姐还待说下去,被乔员外打两个巴掌,使命拖往里面去,反锁在闺房里。等乔员外急忙赶出来,林冲等人已不见身影,只有扈三娘一人等在门口。乔员外惶惶恐恐急忙上前赔礼道:“扈将军,小女……” 扈三娘不待他说完,摆手道:“乔员外你不必多说,小姐没说错,不必责怪她。梁山的气数已经不长,今后我们也不会再见面——倒是你们一家,今天这么多人死在你府里,混乱世界说不清楚,还是及早搬离为是。”说完,扈三娘转身就走。 乔员外楞着站一会,长叹几口气。女儿的话没错他岂不知道!女儿说出了千万人不敢说的话,他不知道女儿今天哪里来的胆气,但这是在什么人面前!他不得不打她两巴掌再拖她进去,本以为此事难以善罢,没想到这批人竟个个脸有愧色,不顾而去。他本来就想搬离此地,今天的事一出,更是不得不搬迁。但是杭州有方腊作乱,此地又无法再待,真是不知前世作了什么孽,竟令自己两处住家,百万家私,而竟无处可去!正是: 物只一变,人有千变。若要不变,三尺盖脸。 按下乔员外一家不表。却说扈三娘赶上林冲一行人,大伙匆匆往回赶。 扈三娘和林冲在前面并马而行,问道:“林大哥,大仇已报,有什么打算?” 林冲“唉”地叹一口气,不说话。 扈三娘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好过——宋大哥不许你报仇,你不好过;宋大哥要招安,你不愿再去高俅手下讨生活,你不好过;刚才乔小姐骂得痛快,骂得有道理,你又不好过,对不?” 林冲看她一眼,仍然不响。 扈三娘也叹一口气道:“唉,宋大哥要招安是不得人心的,梁山今日必乱,一百零八将从此再不存在了——这一切早在程大妹子计算中。”说着,扈三娘将程亦诗和她所做的事略略说一些给林冲听。 林冲听了吃惊道:“嗔道董平的病好不了,原来……唉,难为你们俩个。只是……唉,晁天王死得太早……” 扈三娘道:“晁天王在又如何?程大妹子早说过,他也不是干大事的人。古往今来,得人心者得天下,哪有乱杀人者得天下的!能容忍李逵这种杀人疯子的人决干不了大事,听听乔小姐的话就可知人心所在了——这些事也不必再说了。你也是被逼上梁山的,我也是被逼上梁山的,今日事已如此,你的仇也报了,我们何必再回山去?” 林冲道:“……何必再回山?怎么说?” 扈三娘道:“愿意跟宋大哥的,让他们去吧;愿意再回自己山头的,也让他们去吧。我们近一点,就去扈家庄,做个平常百姓。” 林冲默默一会,道:“可是你的仇?” 扈三娘心里激动一阵,道:“程大妹子早有安排,真报不了也任它去,我……早过厌了这种日子……” 林冲又沉默一会,道:“也罢。可是大家弟兄一场,我们不能如此不明不白就走了,回去一趟再走如何?” 扈三娘兴奋起来,猛一拍马,冲上前去。 将近朱贵小店时,已经日薄西山,一轮红日低坠,天色昏暗,但见: 暮烟迷远岫,寒雾锁长空。三星依稀现微光,羞月仍然掩秀色。疏林古寺,数声钟韵悠扬;小浦渔舟,几点残灯明灭。园中粉蝶宿花丛,枝上鸱枭剔羽翎。 正加紧赶路,忽然路边闪出一人来,走路跌跌撞撞,嘴里酒气冲天,一边走来,一边 喃喃道道自己说着话:“吾是梁上君子……吾是梁山好汉,吾去跟他高太尉做什么鸟,鸟官……吾不会做他妈的鸡,鸡巴官。好汉不得做,吾还是做我的梁,梁上君子,他娘的……自由,自在,日,日里三餐饭,夜里三块板……哈哈……闲来抱个小娇娘,俩个一起敲板板……”说着,他险险乎撞到林冲马头。 林冲一看,竟然是鼓上蚤时迁,急把马缰一勒,跳下马来抱住他,道:“时兄弟,你一个人干什么去,又喝这么多酒?” 时迁反手一掌打来,道:“毛贼!敢到俺,俺梁山来剪径,你也不知道我地,地贼星 时迁,是你哪,哪辈子祖宗……天,天上一百零八颗星星……” 林冲捉住时迁双手,摇晃他,叫道:“兄弟,是我,林冲。” 扈三娘、曹正也围过来。时迁打一楞怔,忽然哈哈笑起来,道:“林将军,扈女将,曹屠户……呵呵,呵呵。你们不是走了,走了……就走了呗,还回来干么事!天下大乱了,梁山大乱了。董平董一撞死了,军师吴用也死了,矮脚虎死了,疯子李逵也死了……呵呵,呵呵,一百零八将,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没有了,完了,散,散,散了……” 林冲曹正闻言都一楞,只有扈三娘约略知道程亦诗的图谋,听到“疯子李逵也死了”一句,喜从中来,但也没料到军师吴用和矮脚虎王英会死。林冲摇着时迁,道:“时弟兄,你瞎说什么!你喝醉了,快醒醒,山上到底出什么事了?” 时迁忽地一缩身,竟从林冲手中脱出,眨眼间已经滑出几丈远,没入暮蔼沉沉的杂树林中。只听传来他的声音:“林将军,扈将军,曹屠户,咱们兄弟一场,后会有期了……” 正是:鹿迷秦相应难辨,蝶梦庄周未可知。不知时迁说的是真情还是假话,梁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林冲等人上山后又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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