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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高衙内一行人逃到东平府乔员外家歇脚,漱洗完毕,清茶三杯,果品五色。不须臾间,杯箸安席,酒菜上桌,三汤十八菜,添案小吃,流水般铺满一桌。高衙内大喜,拉着乔员外同吃。乔员外也乐得同坐,频频向高衙内敬酒。你道乔员外碰着乱兵进门,原应不得已而应付之,为何如此殷勤起来?原来乔员外眼见山东地面不靖,东平府竟成无防之城,早有心将此处生意歇了,宅院卖了。本想直接回去杭州,又想年纪又不算太老,再做个五、六年,等到了知天命之年,再回杭州,美人西湖葬年华,因此早想将生意做到东京去。只因偌大家私一时脱不了手,东京又没有熟悉之人,所以延宕至今。现在这高衙内撞进门来,他立即意识到这是天赐良机,趁此机会和他攀上关系,以后到东京岂不方便许多。因此十分殷勤,连浑家都叫出来收拾忙乎。此时更是万分恭敬,将高衙内敬在上首,不断陪话敬酒。 这高衙内几年混下来,也算是能有几分了解人的心思了,见乔员外如此殷勤,正中下怀,于是大吃大喝之际,借感谢主人盛情,拼命向乔员外进酒,又示意其他人也同样干。不一会儿,乔员外就被灌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原来乔员外是南方人,酒量本不甚豪,又长年奔波在外,钱货在身,十分谨慎小心,哪敢贪杯。此时被有心人一灌,又想高攀不敢拒绝,哪有不醉之理。 高衙内见此,不胜之喜,连忙叫仆人来将乔员外扶下去,自己一面赶紧吃喝,一面将心中奸计向从人说出。这些人原都是一丘之貉,酒菜下肚,身心具暖,本有此意,见高衙内说出来,俱都欢喜,赶紧加快吃喝速度。同时商量盘算乔家女人是否够,是否需要到外面拖几个进来。内中唯有一个叫马志尼的不以为然,他原是高太尉派来护卫高衙内的,时时处处以衙内的安全为重,现在东平是一座乱城,他不愿在此多逗留,但高衙内时常不耐烦他的过分小心紧跟,他也不敢大胆直言,只好说他已酒足饭饱,愿去外面查看。 一等马志尼走出,高衙内即放下杯筷,取水漱口毕,吩咐诸人如何处理乔家仆人后,即取牙签一根,边剔牙齿边哼哼唧唧唱着小曲欲朝内室去。 正当此时,忽从外面进来一人,大叫:“我的爷,可找到你了。” 高衙内闻言大喜,停步回身道:“道爷,咱家以为你跨鹤而去了,原来仍在人间!” 屋内诸将见此进来,齐齐恭敬施礼,道:“道爷来了。” 只见一个先生,身穿玄色道袍,头戴碧色仙桃巾,腰系黄丝绦,脚着熟麻鞋,虽无仙风道骨,却也暧色漂散,笑嘻嘻摇将进来。原来此人姓何名太虚,三十多岁年纪,原是东京西山观道士,后被高衙内慕名请来——你道慕他什么名?原来何太虚道术不精,却专精一门,曰房中采战术。但凡论起采阴补阳,炉鼎秘台,捉坎填离,内丹外丹之类,真正是口若悬河,天花乱坠。时人有诗论他道: 秋水盈盈玉绝尘,簪星闲雅碧纶巾。不求金鼎长生药,只恋桃源洞里春。 高衙内少年开精,淫欲过度,小小年纪,早有“挺而不举,举而不坚”之症,又慕道士能以此术在快活享受中成仙了道之说,因此请他到府,日常请其指点教导炼丹饵药。到后来高衙内竟发展到无法离开他的地步,原来高衙内采阴补阳既久,淫性越浓而阳物越软,每次采战,均须何太虚先行一步,打开炉罐,吊出井水,然后高衙内才能阳气蒸腾上阵补枪。后来高衙内之所以能暂弃此道而入军求职,一半亦是何太虚的劝告——见他阳气太虚,再不暂停几时,休说采阴,势将随阴而坠矣!当时道教大盛,皇帝自封为“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道士随处受人恭敬奉养,因此何太虚也能随高衙内入营,时以道术相炫,人均尊称为道爷而不呼其名。 当下高衙内见他进来喜不自胜,一把拉他往里走,说道:“正有一个好炉想你点火,你倒不负我望,快走,快走。” 何太虚一路奔来,早已饥肠辘辘,见桌上残宴犹丰,更是谗虫四出,立脚道:“小爷,你可知《素女经》‘房事七忌’第三是什么?” 高衙内笑道:“如何会忘——‘新饱饮食,谷力未行,太仓内实,五脏防响,以合阴阳,六腑损伤……’” 何太虚道:“可不是,你新饱饮食,岂能……” 高衙内笑道:“我饱你却未饱,等你开炉成功,我又不算新饱,我续火上灯,你再出来吃饱,却不是一举两得么!快去,快去!” 何太虚无奈,只能眼看丰盛美餐而忍饥挨饿而去——说话的,我要在旁,一定拉他吃饱再去,至少饱死鬼比较饿鬼稍好一点。正是: 贪淫人家美娇娃,失却项上好头颅。 却说乔员外醉去后,有老成的仆人见这批军官似乎不怀好心,偷偷在外听,把高衙内的奸计全听见了,吓得三魂出壳,七魄飘散,赶紧奔到后房告诉主母和小姐。乔员外的浑家却是个没主意的,听得此话,吓得“簌簌”乱抖,急得抱住女儿就哭。玉秀小姐总算读过几天书,知道覆巢之下没有完卵的道理,照如此做派,就是自己想逃也未必逃得了,就算自己逃跑了,爹娘怎么办?他们生自己养自己一场,难道大难临头,自己能不顾他们? 玉秀小姐打定主意,这场祸是冲着自己来的,只有自己去承担,才能救父母。她先对仆人说:“土根,你们先去拦他们一下。”老仆人土根应着去了,玉秀又对母亲大声说:“娘,别哭,快,我们一起往后花园去!”一边说,一边和使女小红拉着夫人就跑。 夫人挣扎着要拿些东西再去,玉秀小姐一点不放,边走边说:“都什么时候了,拿什么东西,先罄身去吧。” 原来乔员外性喜观花赏草,屋子后面辟了好大一个花园,种了天南地北种种色色的奇花异草,取名为“日新园”,乃日日有花开之意也。那花园不以墙壁为界,是编竹为篱,篱笆做了墙圈。那篱笆上就交缠着蔷薇、荼蘼、木香、刺梅、金雀、木槿,里面更是梅标清骨,兰挺幽芳。茶呈雅韵,李谢浓妆。杏娇疏雨,菊傲严霜。玉树亭亭,金莲冉冉。水仙冰肌玉骨,牡丹国色天香。玫瑰杜鹃,烂如云锦,绣球郁李,点缀风光。说不尽千般花卉,数不了万种芬芳。真个是: 四时有不谢之花,八节有长春之草。 说话的,如今正是隆冬季节,那“日新园”里就是有花,也不过一些枯茎残叶,说它怎么——原来乔员外是个老成人,知道树大招风,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之理,加上近来地面不靖,要是有个紧急事情,须有个逃路,因此在花园里面花工的房间下面挖了大大一座地窖。他想得蛮好:有什么事,人家搜了前面房间,再不会搜花园;就是来搜花园,也不会去搜花工的房间。这地窖,他只跟夫人女儿说过,也从没用过,等闲没人知道。故此,玉秀小姐想到了这儿。 一行人急急忙忙来到花园门口,小姐一边把母亲和小红推进去,一边说:“娘,你先进去躲起来,小红,照顾好我娘——我去看看我爹。”她回身走不几步,就见两个人从屋角处转出来,玉秀小姐虽已报了舍身救父母的决心,见这两人出来的架势,仍然禁不住打个寒噤,只见一个是军官装束,却是满脸色迷迷,一双开不开、合不合、惯输情、专窥穴的眯缝眼直盯她上下;另一个是道士,也是满身浮飘,道袍豁开,露出胸口黑毛黪黪,一张黑不黑、白不白、惯胡言、专偷香的胡瓜嘴正发出“嘿嘿”怪笑。 玉秀小姐横下一条心,走上前去拦住二人,道:“二位可是要找我相陪?” 只见高衙内做一个揖下去,却像刚出锅的糍粑,软做一塌,头几乎抬不起来。原来高衙内有这个毛病,虽然好色,却是要装小样,见了漂亮女子,更是浑身酥软,在他以为礼数周到,风流倜傥,不知道人家见了肉麻。现如今见了这走动如水晶盘内转明珠,态度似红杏枝头笼晓月的漂亮小姐,怎不更加显摆。 高衙内礼毕,说道:“在下东京高某,久闻小娘子仙韵,特来奉教。” 玉秀小姐道:“你既慕名而来,为何不知礼数,将我父亲灌醉,直冲内室,形同明火执仗!你既要我相陪,为何贽礼不见,委禽没有,须知就要嫖个妓女,也没空手的道理!你是东京大地方出来,如何做这种下流勾当!” 只见高衙内被他说得脸上就如七八样颜色染的,一搭儿红,一搭儿青。原来高衙内虽好色,却不会强做,又有架子又自命风流,看上了一个女人,总要以自己的身家财势和风流手段弄得女人情愿为止。所以当日他看上了林冲的娘子,弄不上手,竟会生出相思病来。现在在这女子的义正词严面前,竟一时呐呐难言。 那何太虚见高衙内如此模样,又知道今日时间紧迫,又加他肚里谗虫正大舞霓裳羽衣,哪容如前调光,竟越上前去,大喝道:“小娘子,衙内看上你,是你福气,哪有这么多说话!”说着,不由分说,他一把抱起玉秀小姐转身就走去。 高衙内此时也回过神来,在玉秀小姐身上轻轻一摸,说:“小娘子,先不要性急,我们这就和你去行共牢之礼也。” 说着,他和何太虚“嘻嘻”奸笑。 原来上古时男家订婚或下聘礼,常使人将两头雁贽送女家,称为“委禽”。共牢之礼,也是古籍《礼记•昏义》所载:“妇至,婿揖妇以入,共牢而食。”亦即前文所说之“同牢”也。此时高衙内如此说,似是用共牢对小姐说的委禽,以示自己懂得古礼,其淫猥本意却是他将和何太虚一起共同奸弄她。这层意思只有他和何太虚晓得,故此两人同时笑将起来。 玉秀小姐又气又恼,嘴里大骂:“禽兽!没有廉耻!放下我!”一边手脚齐动,拼命挣扎。却是哪里挣扎得动。 正当他们转出屋角,忽然见马志尼急急慌慌跑过来,一见到高衙内就叫:“衙内,快……快走,林冲来了……” 高衙内一听林冲二字,吓得把手从女人身上缩回来,看着马志尼,知道他平时尚称镇定老练,此时如此模样,定非虚言,忙道:“这,怎么……会?” 马志尼把玉秀小姐从何太虚身上一把拽下,推着何太虚道:“道爷,快与衙内往后面去,直奔济州,小的去前面抵挡一阵。” 不说高衙内在何太虚拉扯下,急急往后花园奔去。也不说玉秀小姐被粗暴扔在地上生死如何。却说那马志尼回身往乔宅大门而去,沿路见有同来的人,就叫他们快往后面去保高衙内。这伙人有的正在追着使女仆妇调戏,有的翻箱倒柜搜东西,有的酒足饭饱伏桌“呼呼”大睡。一听说梁山泊豹子头林冲来了,高衙内和何道爷正往后面跑,谁个不害怕,急忙大呼小叫,往后面而去。 马志尼到了大门,正见林冲带几个人拿着扑刀闯进来。马志尼抽出背上宝刀,“唰唰”舞动几下,摆一个架势,大叫道:“林冲,还认得我么!” 林冲见此人舞动的刀及其架势,已知此人非等闲之辈,先在提防打量,此时听他一叫,仔细一看,不由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圆睁环眼,大吼道:“是你这狗贼,来得好!”挥动朴刀逼向前来。 你道这马志尼是何人——原来就是当初林冲在东京遇见的那自称卖祖传宝刀的大汉。林冲正是买了他的宝刀,才中了高俅的反引狼入室计,被引入白虎节堂,遭高俅陷害,刺配沧州,又要斩草除根,最后逼上梁山的。如今其他仇人都已死光,除了高俅父子外,只有此人了,林冲见了如何不既喜又怒。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但林冲是久经战阵的人,见他宝刀不凡,架势不俗,虽然怒气冲田,却是不慌不忙,挥刀逼上前来。 原来马志尼的父亲原是一个有名的江洋大盗,武艺高强,人称“独脚马千里”,常常在月黑风高之夜,独往独来,剪径、劫舍、盗墓,样样都干。弄来的钱就买田置屋,挣得好大一份家事。白日里却在家或训儿课徒或呵仆务农,人虽疑他来路不正,却也没有把柄,均以马员外称之。不想一夜他出外做事时,却被几个晓得他路道的仇人围住,一场恶斗下来,虽被他杀死几人,自己却也几处受伤,眼见得没有活路了。正待举刀自刎,却好高俅带着一队人马夜检路过,那伙人见官军过来,四散而去,他却被救起。于时高俅刚被皇帝抬举,尚未做到太尉,正要搜罗人材之际,见此人貌相不俗,又能独抗群盗,必有过人之处,于是将其带回府中,将养好了伤势。这独脚马千里见高俅于他有救命之恩,又以大礼待他,又知道自己形容已露,老家呆不安定了,于是把家财全部变卖,死心塌地在高俅府中做一个护府家丁。临死之时,又将儿子马志尼唤到跟前,将高太尉对自家的恩典述说给他听,要他悉心护卫高家父子。 这马志尼从小跟父亲学武,也练有一身好武艺,却是头脑简单,父亲如此吩咐,高家也待他不错,因此也是死心塌地在高家当差。当初高俅正是看中他头脑简单,才叫他假扮落拓世家子弟,拿宝刀去赚林冲。赚得林冲买刀后,大大奖赏了他一番,又叫他给高衙内当贴身护卫。高衙内入了军,他仍然如影随形跟从。 刚才高衙内等商量做坏事,马志尼并不以为然。故此他先吃完了,走出乔府察看。眼见东平府破败,难保安全,少爷却还要干此种荒唐事,不禁摇头。忽见一队人马冲进城来,逢人打听什么。为头一人豹头环眼,人高马大,他一眼就认出是林冲,知道大事不妙,急忙回来通知高衙内,自己拼了一死,前来抵挡。 但见马志尼宝刀闪耀,林冲怒气冲冲,正是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不知二人死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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