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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矮脚虎婚夜受辱 一丈青情有独钟 不说程亦诗和宋清布置大排当事,却说扈三娘听了程亦诗的话,出去到自己楼内,匆匆洗漱一番,换件干净服饰,对镜略做描画,就叫了绿竹紫菱随她一起走。边走她边对俩人吩咐一番,俩人应命往山下走去,扈三娘则转而向西往林冲旱寨而去。 原来扈三娘当时二打祝家庄被林冲活捉过马上,她虽是女子,究是武将,毕竟也有些气力,因此拼命挣扎。谁知林冲单臂将她越夹越紧,尽管她挣得面红耳赤,衣履凌乱,却竟不能离他分毫。她究竟是个青年女子,从未和一男子如此紧密接触,林冲鏖战之余,身上雄性气味蒸腾,将她熏得娇喘连连,不能自已。朦胧中她知道自己已衣履凌乱,不好看相,再挣扎只有越挣越丑。于是放弃挣扎,干脆紧贴其身,虽然羞恼不堪,却已经情苗暗茁了。毕竟那是男女授受不亲的年代,多少女子仅仅因为男人碰了自己的身体一下就认为自己已经属于他了,何况是如此紧密的接触。挣扎中,林冲身上一件东西落到她手上,她将它当作救命稻草而紧捏在手中。 后来宋江命人把她专送回山,直接送到了宋太公屋里,她也和所有人一样,以为宋江是自己要她了。虽然身上还留着林冲的气味,心中还在回想林冲的英雄和强壮,但谁叫自己被捉呢,谁叫宋江是林冲的上司呢!从古到今,女人的命运从来由不得自己,扈三娘只能看着手中的荷包轻叹——原来那天林冲身上掉下来的东西是一只小小荷包,墨绿嵌线缎面,金线银绕,上绣并蒂白莲,做得煞是精美。想必是他原来的娘子送给他,他贴身留着做纪念的。再想到宋江虽然其貌不扬,毕竟是千万人的头领,自己勉强做个押寨夫人也罢。至于和祝彪的婚约,那更是不用谈起了。 谁知宋江回山后,先是把扈三娘亲手调教的十个女兵带来交给她,又要宋太公认了自己为义女,这一来扈三娘和宋江兄妹相称,如何还能结为夫妇。扈三娘感激之余,心中不由得又泛起幻想——哪知最后宋江竟叫她和矮脚虎王英结婚,扈三娘几乎昏倒!想这矮脚虎五短身材,小眼糟鼻,车家出身,浑身臊味——当日扈三娘曾生擒王矮虎,深悉其味——不说武艺远逊自己,就是身子也比自己矮一个头,嫁了这样的男人,唉!扈三娘心里铁心不愿。架不住宋江的好说歹说和众头领的一齐鼓噪,扈三娘心里不由得将对宋江的一些好感翻成了恶感——原来你就是这样把自己的仁义威望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啊!最后她口头上虽然勉强同意了,心里却打好了主意。 当夜,宋江主持婚礼,吴用充当司仪,水泊梁山的婚礼也举办得十分热闹。唯有一丈青扈三娘脸无喜色,合卺酒也不喝,同牢肉也不尝(古人结婚,将一葫芦对剖为两个瓢,瓢内盛酒,夫妇各持一瓢而饮,称为“合卺”。婚仪中又有“同牢”之举。“牢”,是古代祭祀时用的东西,用牛、猪、羊三样的叫“太牢”,仅用猪羊两样的叫“少牢”。同牢的意思就是新郎新娘同吃一份放在一只碗里的肉。两种举动,形式不同,都表示夫妇二人共同生活的开始),略一周旋,就退入楼上去了。众人均以为她害羞,哈哈大笑中,将矮脚虎王英灌得醉醺醺,送入洞房。 乍入洞房,却见烛光之下,枪刀耀眼,十名女兵皆佩剑悬刀,两旁排列,一丈青扈三娘也全身戎装,双刀闪亮,柳眉倒竖,目光灼灼直射他脸。王英猛吃一惊。正是: 惊见剑寒刀闪光,疑是刘郎入洞房。 王英虽吃一惊,却是酒尚未醒,口里嘈嘈道:“娘子,今晚我们百年好合,做一双被底鸳鸯,你如何还不换装?”一边说,一边直前去搂。不想扈三娘一闪,秀腿一撇,王英扑地便倒,矮脚虎几乎变成啃泥犬。王英楞一会,跳起来要叫,谁想不由他叫出口,扈三娘右脚一勾,又将他重重摔倒。这一来,王英酒意全失,趴在地下动弹不得。 原来王英自从祝家庄上和扈三娘交手,没几个回合就被她活拎过马,重重地摔在地上,至今筋骨尚酸。心里知道自己远远不是她的对手,正所谓一朝被蛇咬,三年怕草绳,从此见了她就发酥。现在被她连颠两跤,当然更不敢动。 扈三娘冷冷地道:“王英,你可是想做我的丈夫?” 王英道:“娘……”一个“子”字未及出口,被扈三娘一声怒斥:“住口,谁是你的娘子!”打了回去。他楞一会,也怒道:“这不是宋大哥讲的么?” 扈三娘道:“瞧你这泥巴相,你不会站起来说话。” 王英摇晃一会,站了起来,左右晃一眼,道:“妹,妹子,你是啥意思?” 扈三娘道:“啥意思,你以为做人丈夫那么好做?我有一件事,你要能办到,我就心甘情愿做你老婆。” 王英尚未十分认真,道:“啥了不得的事情,我办不到,你不是还有义父义兄么?” 扈三娘道:“少提别人,你想做我丈夫,这事就必得你去办!” 王英道:“好,你说——不过你别说比武,我可打不过你。” 扈三娘道:“你倒有自知之明。我问你,我父亲母亲老太太小侄儿一门三十几口,都是谁杀死的?” 王英吸一口气,说:“那,那不是李逵干的么?” 扈三娘道:“着,是那疯贼囚。娘的,这贼囚不问青红皂白乱杀人,我和他是不共戴天。我早发下誓言:此生不报此仇决不嫁人,谁想做我丈夫,谁就得先帮我把那疯子杀了。你自己想想,能办到么!” 王英又吸一口气。自从听到宋江要他和扈三娘成亲的事,他心里就觳啜不安。他虽然好色,但也不愿女人强过自己。这女人现在论身份是宋太公的义女,宋江的义妹;论武艺,自己远远不是她的对手;论貌相,她外号一丈青,长身玉立,美艳出众,自己连看她都得仰起头来。她强过自己太多了。但宋江一意撮合,他也道有宋江做主,总没什么好罗嗦的。没想到她嘴里不说,一进门就给自己来个下马威,现在又给自己出难题。这李逵,不要说自己更不是对手,就是打得过他,能杀他么,他又是宋江的宠将! 王英蔫然道:“你这仇太大,我没办法。”说着,转身要走。 扈三娘道:“娘的!今日满山寨都晓得我和你喜结良缘,你这一走,叫我怎么见人!” 王英恼道:“见不得人的是我……” 扈三娘道:“不光你,不光我,连宋大哥都没脸,你岂能一走了之。” 王英道:“床又不能上,走又不能走,依你说怎么办?” 扈三娘道:“我也知道这仇一时半会报不了,但羊脚葱生南墙——总有上去的时候。我们不如人面前仍为夫妻,你睡楼下,我睡楼上。什么时候有机会,你替我把仇报了,我们再正式成亲。你看如何?” 王英寻思,这事情确也难办,闹出去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做人。她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似乎她也并非完全对自己无情。姑且照她说的办。再说,同在一个屋里,日长月久,自己多下点功夫,难保她不会回心转意。于是点头同意。 从此,俩人表面上以夫妻相称,人前吃饭也一起吃,有事也一起走,只是到了晚上,王英一个人睡在楼下侧屋,扈三娘则和绿竹紫菱睡在楼上,并在二楼楼梯口做一扇门,不许王英踏上二楼一步。在王英还妄想日久会有转机,在扈三娘则根本没把他当回事,心心念念只在林冲身上。有时小霸王周通等和王英谈起男女间事,王英只有虚口应付,内里却是难受不已。正是: 口含黄柏叶有苦自家知 却说扈三娘既一心在林冲身上,自然把林冲的事情打听得清楚。当她知道林冲当年为了不连累老婆,忍痛写下休书而又把老婆送的荷包天天带在身上,时时默思怀念时,更是对林冲倾慕不已。这样一个有血性有情义又武艺高强的男子,岂不是她扈三娘梦中的情人!因此她时时找机会接近林冲。 本来她要接近林冲也十分困难,山寨虽然没有世俗那么多的礼数,毕竟男女大防存焉。何况她是有丈夫的人,就是她不怕王英,不怕别人,她还要怕林冲误以为她淫贱而看她不起呢。古往今来,多少女子心里有了意中人,只因无法表达或不敢表达而郁郁终身啊。幸好不久就有了机会——一百零八将忠义堂大聚义后,各人分配了职司,她和王英是“专掌三军内采事马军头领”。这职司是为各营各寨的头领们采买并安排分配服饰、鞋帽、桌几床凳及被褥等事的,这就使她有了和各营寨头领打交道的机会。王英是个男人,本不喜欢管这些杂事,加上夫妻无实,也不愿意和她一起奔走,故此这些事其实就是她一人在管。 正好,林冲和董平、单廷硅、魏定国等四人是正西旱寨头领,而除林冲外,其他三人都是有家眷的。林冲为照顾他们,常时叫他们回屋睡,因此正西旱寨头领房里,常常只有林冲一人在,这就使得扈三娘有了不少单独接触他的机会。加上扈三娘将自己心事向程亦诗吐露后,程亦诗又教了她一着——原来扈三娘手下有十个亲信女兵,林冲手下也有十个亲兵小厮,程亦诗就教她去接近林冲时,常带几个女兵去,让双方手下亲兵先亲近起来,并让绿竹等透露扈三娘和王英乃空头夫妻之事。 如此一来,林冲对于扈三娘的主动接近,不光不看轻,反而同情和钦佩起来。原来故宋时,孝道排在百事之首,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若有父母之仇不报的,人人看不起;手刃杀父之仇的,不光众人叫好钦服,即是官府也会论罪减等甚至加以彰显的。因此林冲对她这种不报父母之仇,誓不成亲的做法先就有了好感。加上以一女子之身而有此志,怎不令人钦佩。何况林冲自己是身遭横祸蒙受不白之冤而上山的,他对有类似遭遇的人向来同情。扈三娘一家遭遇如此无妄之灾,他岂有不同情之理,甚至认为此事和自己当初擒她上山都有点关系。有了这点愧疚之心,他对扈三娘的接近更有了一种复杂的意念。他是有过家室的人,对王英扈三娘貌合神离的举动当然看得一清二楚;更因为有过家室,他更清楚女人对男人意味着什么,没有女人的日子不好过啊。当初他在马上生擒扈三娘,是他自妻子之外第一次紧密接触女人身体,扈三娘所有的感受,他又怎会没有。 如此等等,俩人的接触由扈三娘的主动而转为互生情愫。扈三娘的事林冲经常留意帮助,林冲的衣被等物更有了浆洗缝补之人。只是格于处境,尚未点破而已。 林冲的悲惨遭遇扈三娘当然也早已熟知,现在有了他仇人的信息,能有这为心上人做事的机会,扈三娘怎不高兴。她兴冲冲来到西寨,把寨的喽罗见了她,急忙举手为礼——这就是林冲训练的兵,别处喽罗,在这大胜之后,早已乱哄哄洗的洗吃喝的吃喝了。这样象周亚夫一样的将才,可惜被奸人诬陷,不能为国出力! 扈三娘边想边走,没走几步,忽然听见一座小屋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似乎有人在边哭边说,间以男人的断续声音。扈三娘大疑,悄悄踅到屋边一看,只见一个男子背她而坐,怀里搂着一个女子亲热。那女子半躺在男人的怀里,正用手捶着他的肩膀,说:“你就只会欺负人,你还不快去和她说!” 男子说:“现在是什么时候,多少头领还没老婆,谁会理俺。等招安了,下山了,咱们才有机会。你放心,咱们将军和你家将军……” 见是自己的亲兵和林冲的亲兵,扈三娘心中一阵酸一阵甜。她早知道由于接触多,双方亲兵之间已有几对好上了,还是这些小家伙因为顾忌少,来得直截啊。 扈三娘跺跺脚,两个人惊慌地跳起来。扈三娘摆摆手,说:“快点下去!”两人不好意思地走出来,一笑,往山下跑去。 扈三娘来到林冲屋外。一个亲兵正端东西出来,见她来了,急忙说:“扈将军,你来得正好,快去劝劝吧。” 扈三娘一惊,道:“怎么了?” 亲兵道:“正和鲁将军、杨将军、徐将军等喝酒痛哭呢。” 扈三娘走到门口,只见鲁智深、杨志、徐宁和曹正等几人,衣衫脏乱,围坐在桌边,各自有喝有劝,林冲则低头伏在桌上,一副伤心痛苦模样。 原来花和尚鲁智深当年在东京大相国寺和林冲一见结交后,相知最深,他钦佩林冲一身武艺见识,又怜他被高俅迫害又要斩尽杀绝。故此当年一直跟到野猪林,又护送到沧州近边才回去。林冲冤情他最早知道也最清楚,加上后来自己也受高俅逼迫,因此对高俅也是恨之入骨。他又为人爽直,喜的是剖腹掏心,欢呼畅饮,恼的是假仁假义,口是心非。当初青州一见面,宋江赞他一句:“江湖上义士,甚称吾师清德,今日得识慈颜……”云云,他就不喜。他知道自己乃以杀人放火加撞酒出名,说自己有什么“清德”“慈颜”,岂不是老鳖煮不烂,故称是神龟之意!因此认为宋江是口是心非之人。加上宋江既黑又矮且胖,并无半点出采,反有点庸俗猥琐,颇似当年自己三拳打死的郑屠,故此他一直不喜宋江。虽然因已上了山,不好遽然离去,但心中始终不存久留之念,故此重阳菊花会上,他也争得一句:“招安不济事,便拜辞了,明日一个个各去寻趁罢。” 青面兽杨志当年和林冲一见就大战五十余合不分胜负,心中就有惺惺相惜之意,后来得林冲徒弟操刀鬼曹正之引,才得和同是关西老乡的鲁智深会面,同打二龙山,占山为王。因鲁智深和林冲最好,故此他也和林冲要好。他的前程也可说一半是毁在高俅身上,心中恨犹不足,哪肯拜他。 金枪手徐宁当年在京师就与林冲相识,彼此倾慕对方武艺。他是侍侯天子惯的人,眼高于顶,十分洁身自好。无端被赚上山来,居恒闷闷,又没几人看得上眼,时常来往的也就林冲杨志聊聊几人而已。 这三人平常和林冲最好,曹正则因和林冲是师徒,今天见宋江不光不许林冲杀高俅,还把高俅当贵人供起来,心中皆恼,因此和林冲等不拜高俅而气冲冲下来喝酒。 正是: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毕竟不知这几人聚在一起说些什么话,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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