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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奇女子纵论天下事智多星惊览鸾台文
却说程亦诗站在董平床前，说道：“姓董的你这贼囚，本来我还想让你再受几天折磨，还想让他们去河东上党把你爹娘接来，让他们陪你慢慢的死。”听到爹娘两个字，董平的眼睛睁了一下，很快又闭上了。“灭门断种之仇，就是让你这样死十次，也消不了我心头之恨！”程亦诗走几步，平抑一下怒气，又说：“今天情况有变化，就让你少受几天罪吧。你自己去阎罗王那儿忏悔吧——荷花，动手！”
荷花闻声，拿来一个药渣袋，朝董平脸上一压，屁股朝上一坐。可怜一代骁将，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就此呜呼哀哉！
程亦诗叫荷花拿来两人父母的神主牌位，两人恭恭敬敬地分别朝北跪下，程亦诗含泪磕头：“爹，娘，恕女儿无能，今天才给你们报了大仇。爹娘啊，你们早升天界吧！”说完，俩人大哭一场。哭完，程亦诗叫荷花收拾好牌位，整齐衣容。
却说程亦诗处理了为父母复仇的事，并叫荷花两个时辰后再来报死讯，自己就朝外面走出。他们的住处较山寨其他地方都高，出得门来，不用举目，各处楼屋，到处旌旗，远处黄河水，近处金沙滩，全在眼底。此时下面喧闹声尚未全息，不时有拖拿着缴获物品的头领或喽罗走过，有的向她打招呼。
程亦诗在一丛扁竹前停下，手扶竹杆，举目而望。只见黄河朦朦，大地茫茫。想起当前山河家世，虽然大仇已报，仍然悲从中来。
几片黄叶悠悠旋下，落在她的头上胸前。“大竹嗦嗦凝霜粉，小竹嘶嘶欲断魂。岂伊身弱衣巾少，可怜时令不是春！”几个月前一个秋风瑟缩之夜她在这丛竹前吟出的诗句此时浮在她的脑中，她默默吟诵，不知是喜是忧。那离恨鸟见她如此，忽地飞向她头前，“离恨”“离恨”地叫几声。程亦诗伸出手来，让小鸟停在上面，轻叹一声。
稍顷，她一昂头，朝“忠义堂”赶去。走不多远，只见宋江吴用带几个人匆匆赶来。程亦诗知道宋江极为看重今天之事，怕她不肯去，自己亲自来请了。心中暗喜，急忙紧走几步。
大家见面后，宋江急忙问：“大妹子，董将军今天如何？”
程亦诗道：“唉，还能怎么样，拖一天算一天吧。小女子命苦罢了。宋大哥，你叫我……”
宋江道：“董将军病成这样，本不应该……嗨，今天打了大胜仗，却教项元镇那厮跑了，本来也让董将军出口气……”他明知道就是抓住了项元镇，也不会杀他以为董平报仇的。相反他却高兴没抓住项元镇，否则今日局面更难处理。不过宋江不会讲假话，故此说得有点语无伦次。
程亦诗道：“下次总有机会，一定要把那厮千刀万剐！”
宋江尴尬地应付道：“是，对……大妹子，是这样，今天我们把高俅高太尉也……也抓来了……他，他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我们不能让他看扁了。我们商量了一下，打了这样一个大胜仗，也要庆贺一下，想请你来安排一下今天晚上的宴会……”
程亦诗道：“我？宋二哥不是老于此道么？”
宋江道：“嗨，他没见过大场面，更不知道宫庭那一套，没的让人家笑话……当然，细事还是他们干，就是请你给他们讲讲，该用什么礼仪和菜色什么的。”
程亦诗道：“喔，是，高太尉是贵人，我们不应该失礼，应该按宫庭一套招待——那好，我和他们讲讲，干脆安排一套排当如何？”
宋江就等这句话，大喜道：“对，宫中筵宴是叫排当吧，我们都只听过……就请大妹子费心了。只是，董将军……”
程亦诗道：“他已经这样，只能听天由命了。反正有荷花在照看……要不待会整好了，把他抬过来，虽然吃不了什么，也让他高兴高兴。”
宋江道：“那好，待会我叫人去抬。”一行人一边说着，一边朝下面走去。
原来故宋时宫中宴饮分为“进酒”和“排当”两种。大抵普通宴饮，人数不多，菜色也少，侑酒者不过三五乐师，皇帝难得临席，不过应应节时或小型赏庆而已，称为“进酒”。至于遇到重大节日、喜庆事项，则必有盛大筵宴：先初坐，茶一盏，鲜果、干果、蜜煎等八道，乐师进场，奏乐；稍品撤下，再坐，皇帝驾临（有时皇后或太后亦临），上酒，更有一十八道干鲜腌醉冷热拼盘，君臣敬酒行礼贺喜，舞女翩翩进舞献歌；然后插食盘架，煎炸蒸脍，龙肝凤髓，山珍海味几十种，此种宴会方谓之“排当”。
时人有词赞排当盛况曰：
非云非烟瑶池宴，片片，碧桃零乱黄金殿，虾须半卷天香散。排当春云入霄汉。
翠云开，金舆转，霓旌影乱月娥现。劝得官家真个醉，宛宛，进酒犹把万岁喊。
程亦诗将排当说罢，又道：“若要弄得象样，须得张灯结彩，歌舞喧天。首先要大开府库，捧出绫罗缎匹，将忠义堂布置得金碧辉煌。又要将以前弄来的那些彩灯——什么藕丝灯、暖雪灯、芳苡灯、火凤衔珠灯全部里外张挂。还要将高太尉带来的歌儿舞女也借来一用，虽然人少一点，也聊胜于无。让高太尉见了，显得我们并非只会杀人放火。”
程亦诗说一句，宋江应一句，叫她全权置办，又拨一百人供她使用。程亦诗又道：“听说方才有人对高太尉不逊？”
宋江嗫嚅道：“这个……咳，弟兄们随便惯了，不算什么……”
程亦诗道：“不算什么？倘若等会又闹起来，如何收场？”见宋江吴用都皱眉难答，程亦诗又道：“宋大哥，吴军师，不是小女子多言，自古道：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如今山上大小头领一百单八，正好符合此数，人心各一，非一‘义’字可长久维系呢。”
宋江道：“大妹子此言，正与军师相合。久闻大妹子满腹经纶，不知何以教我？”
程亦诗道：“当年大禹会诸侯于会嵇，防风氏后至而被斩。汉高祖法行简易，群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汉高厌之而无法。叔孙通教以行礼法。礼法成，竟朝置酒而无敢喧哗者。我观宋大哥，规矩虽有却难以厉行。若长此随便下去，恐怕非我梁山福也。何况大哥日望招安，日后若入官家部伍，如此胡闹，还要连累你呀。”
吴用赞许地点点头，说：“大妹子说得不错——哥，没有规矩无以成方圆……”
宋江皱眉沉吟道：“弟兄们义气相投，难道叫我……”
“杀一儆百！”程亦诗道，“你已经三次不杀李逵，大家眼里都没有军法二字了。”
宋江脸色又一变，说：“杀一儆百……应该，应该……我们再商量吧……”
程亦诗决心最后试探一次，说：“宋大哥，方今天下将乱。梁山已有猛将百员，劲卒上万，我们为何不自己大干一番，而……”
宋江不让她说完就说：“大妹子，此话不许说！何况如今天子圣明，天下承平，河偃海清，何来天下将乱之说？”
程亦诗叹道：“今年已是辛丑年，丙午、丁未已经没有几年了。”
宋江觑觑吴用，吴用则眼睛一闪，问道：“大妹子，丙午、丁未怎么说？”
程亦诗道：“我观史书，凡丙午、丁未之岁，国家常有变故。不是祸生于内，就有夷狄之患，天下大乱，却非虚话呢。”
宋江、吴用齐道：“愿闻其详。”
程亦诗娓娓道来：“三代之事就不说了，仅看汉以来：高祖丙午年驾崩，吕后擅权，国家几乎变色。武帝元光元年是丁未年，春天，戾太子生，又开始出征匈奴。三十年间，屠夷死灭，苍生苦难，不可胜数。成帝永始二年三年正为丙午丁未，王莽受封为新都侯，赵飞燕立为皇后，刘氏江山将灭。魏文帝于黄初丙午崩，明帝丁未嗣位，而权归司马氏矣。唐太宗贞观丁未年，高宗与武氏奸情已成，乱唐二十年之基已肇。文宗丁未，卒有甘露之变。僖宗丙午、丁未之际，更是天下大乱，李唐气运已尽。后一丙午，则石敬塘勾结契丹，燕云十六州至今非我所有……”
宋江吴用听得咋舌。许多史事，平时也都耳闻，经这女子一串，确实命数所系，冥冥中早有安排？屈指算来，丙午之年不过只有五年了。吴用道：“哥，大妹子真正弱女才高，并非无嵇之言呢。”宋江摇头，道：“难说，难说。牵强，牵强！”
程亦诗厉声道：“方今之世，契丹虎踞于北，西夏狼视于西，吐蕃抗命，大理割据。大宋舆图，已不及盛唐三分。急急强武振军，尚有燕巢于幕之危，当道却还要偃武修文，歌舞升平。外则岁送契丹银绢五十万，内则新旧党争近百年。近年更是奸佞当道，花石纲弄得天怒人怨，方腊起兵于南，王庆做乱于中。如此等等，正天下大乱之兆。梁山兵精将悍，正应乘此良机，北向而大举。进可以驱逐靼虏，光复幽燕，南下而行光武之事；退亦可为国家分忧，令契丹知晓大宋并非无人也！宋大哥……”
宋江道：“大妹子，此话犯上作乱，不可再说！想我宋江，不过一郓城小吏，被人迫害，逼上梁山，又承众弟兄谬爱，妄登此位，心中未尝敢叛逆大宋。宋江宋江，是为大宋出力、还我大宋江山之意也！今天正是招安良机，一受招安，即可为国家出力。南下除寇抑或北上抗敌，唯国家之命，宋江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程亦诗道：“宋大哥你想想，你如今一身所系，关乎多少弟兄姐妹！你提起招安，冷了多少弟兄心！受了招安，顶多给你个五品官，弟兄们能混到几品更是难料。象徐宁、秦明、索超等原来就是五品，跟了你，经了风险，得了贼名，回去降官不说，又要受人多少白眼，领人多少恶气……”
宋江忽地沉下脸来，道：“我心已决，妹子不可再说！”
程亦诗叹一声，不别而去。
宋江吴用看着走去的程亦诗身影，枯立半晌。宋江道：“这女人，这女人，竟然如此厉害！我梁山莫非要毁在她手里不成！”
吴用小心翼翼道：“哥，她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当今天下大势，确实乱象渐成。当年杨玄感起兵反隋，李密为之献三计而玄感不从，卒至兵败身亡……”
宋江怒道：“这些话你们说给晁天王听，或许有用。我黑三郎没有做皇帝的命，你也死了做丞相的心吧！”说完，拂袖而去。
吴用忽如有猛雷击顶，一时目盲耳鸣，天旋地转，几乎摔在当场。他强自镇定，勉强站稳，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股腥味随他痰吐而出，原来是一大口血。他脸色灰败，怔怔忡忡朝宋江所去方向看一会，转身走向自己房间。
吴用来到床上躺下，只觉心慌意乱，心灰意懒，满腹雄心竟如一江春水向东流尽。原来吴用虽饱读经书，却不以文学制艺为重，故几次应试均不售。他也不以为然。他喜的是天文地理，六韬三略；慕的是管仲张良，诸葛亮王猛；忧的是天下不乱，满腹经纶无处施展。虽然暂时教一班顽童度日，却是“只爱雄谈偕义士，岂甘枯坐伴儿曹”，并自号为“加亮先生”，加者，超也，其自许如此。故此当年与晁盖刘唐等一拍即合，智取生辰纲，巧占梁山泊，大闹江州城，三打祝家庄，般般件件，皆出他手。眼见得梁山越来越红火，他心里是越来越喜慰。当年李太白空吟“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却只落得流放夜郎；当年诸葛亮虽然隆中绝对，三分天下，最终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如今赵宋军队如此不堪打，在他擘划下，他们南下江州，西袭华阴，北取大名，真是纵横神州无敌手！照此下去，不出几年，他的改朝换代，开国名相，功出管夷吾，名超诸葛亮的夙愿就全可实现了。那真是读书人的最高风光啊。
谁知晁盖早逝，宋江气魄远逊晁盖。尤其一百零八将大聚义后，宋江竟心心念念只望招安。吴用早已心怀隐忧，虽然屡施小计阻挠，并想用不断的胜利来激励宋江。谁知宋江丝毫不为所动。千辛万苦，打下大名府，他弃之回山；大败童贯，他下令不准追赶；三败高俅，他竟将高俅当贵人上供。回想当初，他抓到一个降将也好，，弄来卢俊义也好，都是三跪两跪请其入伙，真是全无英雄气概。
现在，程亦诗说出了自己平时不敢说的话，宋江依然不为所动，并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这哪有一点开国君主的模样，活脱脱一个抬不起的刘阿斗！
看来自己命运远远不及诸葛亮——诸葛亮至少还是三分天下当上小朝廷丞相后才遇到刘阿斗的，而现在……
他之所以如此心灰意冷，不光是英雄梦即将破灭，还因为他知道自己死期将届了。原来吴用年轻时曾经算过一命，命词所言，几乎完全符合他迄今的人生轨迹。只有最后结局词曰：“逢程而败，呕血则亡”，一直不知其意。今天遇到了程亦诗，彻底粉碎了自己的伟大梦想，随之又吐了血……
“吴用，吴用，枉你智慧多于天上繁星，遇到刘阿斗也只能无用啊！”
“吴用，吴用，你三次入世，一次不如一次，你还痴迷什么！”
忽然，屋里传来人声，似乎是女人的声音。吴用一惊，欠起身来——屋中空荡荡并无一人。只见鸾台上的悬笔正在自己大动。
原来吴用喜欢扶鸾之术，闲来常与仙鬼晤对，有时占休咎而常奇中，有时仅是无事闲聊，谈谈博物搜神成仙了道。能与远在天边幽冥的形形色色人物漫谈，只觉乐趣无穷，因此嗜之越深。屋中除书外别无余物，唯一鸾台而已。
此时见鸾台上笔无故自动，吴用大骇，挣扎起来，走到鸾台前。只见沙盘上已大书曰：“妹，亦诗也，师兄梦醒乎？”
吴用愕然沉吟间，笔又自动，续书曰：“故人不相识，独坐为谁颦；可怜三生梦，枉然不了情。妹，亦诗也，师兄，若歌也。斜月洞里修仙二千年，君自视敏慧，强欲入世拯民，仙师许你三次。一次入世是为管仲，虽助齐桓公为霸，却无力阻其信用易牙竖刁最后惨死宫中。八百年后二次入世，是为诸葛亮，虽三分天下有其一，又无力阻止刘备征吴兵败彝陵，更无力扶助阿斗蠢物，再次惨然归山。至于今，又八百年矣，君又自行入世，欲拯丙午丁未之灾，倨料又逢宋江鄙琐无能之徒。三次入世，一次不如一次。君尚未醒乎？归去来兮，归去来也！”
吴用览毕，大叫一声，往后便倒。正是遭逢坎坷皆天数，际会风云岂偶然。毕竟智多星吴用叫出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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