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家

四、水家

木尚行第二天在五行门大摆筵席，一是为了招待千里迢迢赶到剑阁总坛的各位正副堂主；二是为了庆祝黄一川和木清清成为有情人。

第三天，黄一川准备去北京寻找他的母亲，可是木清清百般不舍，执意要跟从。黄一川道：“清清，你跟去不合适。”木清清噘嘴道：“你已是我的未婚夫了，有什么不合适的？”黄一川道：“清清，等北京的事一办完，以后无论到哪里我都带着你好吗？”木清清转怒为喜道：“这是你说的，你可要记住，可不要一去不回呀。”黄一川道：“我都当众起誓了，你还不信吗？要不要我再起一次？”木清清嗔道：“谁要你再起了？你是男子汉大丈夫，我信你就是了。不过你去北京要好好保重自己，办完事马上回来。免得教我担心。”木汪清一想到马要要与黄一川分别，心里愁苦万分，眼泪不听使唤地掉下来。黄一川望着木清清一幅深情流泪的样子，不由心神动荡，生出无限爱意。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发起威来横眉瞪眼，动起情来，温柔代似水，让人怜惜。黄一川轻轻擦去木清清脸上的泪，柔声道：“清儿，你不要难过，我很快就会来。”木清清喉头哽咽，已是说不出话来。

黄一川与易兰珠已分别八年，他实在太想他的娘亲了。虽然木清清款款，让他留恋，但他还是颜然决然地要去北京。

木尚行把他最爱的枣红马给了黄一川。黄一川辞别木清清，翻身上马，直奔广元，一路上黄一川心想，不知阿华现在怎样了？日后见到她不知如何向她解释，她要是知道事情的真相，也许会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要是她不听解释，也许会误以为自己攀附权贵，贪恋富贵。一路上，他满脑子是肖素华的的影子。虽然肖素华没有明确地向他表白过，但他从她的神情举止中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欢他的。分心里又有点自责，既然他已答应了木清清，就不能再想肖素华了。当初他是迫于无奈，但接下来在和木清清短暂的二天相处中，他已经强烈地感觉到木清清那份发自内心的深情，他开始有点喜欢她了。可是他总觉得他又有义务入责任去照顾肖素华。她八年前救过他，八年后在桃林坳他又答应过她的父亲，现在却食言了。黄一川心中纷乱如麻，一路上两个影子在脑海中打架。

黄一川走的是他从山东吴桥被押送到四川剑阁的路线。这条路虽然不是最近，但是熟悉。木尚行的枣红马真是难得的一匹好马，脚力比云薄天白马还快。从剑阁到北京，他只花了八九天的时间。

八年后，再一次站在北京耿王府的门前，黄一川有一种久违熟悉和亲切感，那种渴望见到娘亲易兰珠的念头更强烈了。

到了晚上，黄一川换夜行衣，飞身上了耿五府的屋顶。整个王府大院一片漆黑，但他从小生活在这里，而且此时他的内力深厚，视力远远超出常人。因此他很快就找到他娘亲住的地方。站在这间他曾经住地的屋子外面，他心里有一股莫名的冲动，他多想推开门，走进去叫一声娘。可是他知道他不能这样做，他不知道他的娘亲是否睡着了，也不知道这间屋子里是否另有他人，更不知道他的娘亲是不是还住这里。他强忍住对易兰珠的思念，悄悄地退了出来。他猛然想起他师父，便偷偷溜到后花园。想起在这里跟师父偷偷习武的往事，想起八年前师父为了救他被耿景安乱马踏尸的情景，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愤怒，黑暗中，黄一川咬咬牙，心想，耿景安，我不杀你，誓不为人！

第二天晚上，黄一川又来到耿王府，这次他来得比上次早了点。整个王府都亮着灯，大家都还没睡，只有他娘亲的屋子依然漆黑一片。黄一川心想，娘亲的屋子怎么没有亮灯呢？她这么早就睡了么？还是出了什么事了没有回房？黄一川伏在瓦上，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灯一盏盏相继熄灭，可他母亲的房子依然没有任何动静。黄一川这时再也控制不住，决定无论如何今晚得探探那间屋子。他从瓦上飘身而下，悄悄来到窗子的外面。这时黑暗中忽然出现一团灯光，紧接着，一个小丫头挑着一盏灯笼出现在这间屋子的前面。小丫头从身上掏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黄一川轻轻捅破窗纸，只见小丫头点燃屋子的一盏灯。打开一个大衣箱，从里面翻出一件黑色的披外，然后又把灯吹灭，挑着灯笼，锁了门出去了。黄一川满腹狐疑，这屋子是的摆设和八年前自己逃走时一模一样，只是门锁着，好像好久没有人住了。难道娘亲出什么事了？这小丫头到娘亲的屋子里来拿衣服做什么呀！黄一川悄悄跟在小丫头的身后，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这小丫头穿过大院，走到后院一间偏静的屋子前，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这间屋子还亮着灯。黄一川捅破窗纸，看见这是一间佛堂，堂上供着一尊观音，地上蒲堂上跪着一个老年妇人。此时她正闭着双眼，嘴唇轻轻歙动，双手正在一颗颗地数着一串念珠。昏暗的灯光洒在她的身上，佛堂的一切显得影影绰绰，给人一种孤寂冷清的感觉。小丫头把灯笼放下，把披风展开，轻轻披在老年妇人的身上，说道：“夫人，小五爷说，这几天天气忽然转凉，特别是晚上，气温有点低，叫给夫人拿件披风来，免得您着凉。”老妇发浑若不闻，就如雕塑一般，依然保持原先的恣式。小丫头等了一阵，见老妇人没有说话，提着灯笼掩上门，轻轻退了出来。黄一川心想，这老妇人是谁？看年级大约有五十来岁，怎么以前自己从没见过呢？

老妇人终于念完经，睁开双眼，站了起来。黄一川在窗外大吃一惊，这不是自己的娘亲么？怎么这么老了？头发全白，面容憔悴。黄一川朝四下里看了看，没有人，便闪身进了佛堂。易兰珠正在上香，背对着黄一川，忽听她冷冷道：“你又何必再来呢？我心早已死了。你若是真还关心我，就让我在这里静静地修行吧。”易兰珠说完话，听见后面没有回音，觉得奇怪，便慢慢转过身来，当她看见她面前站前一个相貌清俊，身材魁梧的少年时，着实吃了一惊。她睁大眼盯着黄一川，问道：“你是谁？为何深夜到我的佛堂里来？”黄一川又仔细地看了一眼易兰珠，突然扑嗵一声跪在地上，低低叫道：“娘，我是野儿呀！”易兰珠一听，全身一颤，哆嗦着道：“你、你刚、刚才叫说什么呀？”黄一川含泪道：“娘，我是野儿呀，您怎么不认识我了”易兰珠这次听得真清清楚楚，猛地抓住黄一川双肩，仔细端详着黄一川的脸，忽然喜极而泣道：“像！太像了！太像他！”易兰珠刚才还像一个龙钟的老人，现在突然变得行动敏捷起来，她赶紧把门拴上，然后拉着黄一川的手道：“孩子，快随娘进来！”易兰珠打开佛堂的另一扇门，走了进去。里面也亮着灯，摆着一张床，显然是易兰珠平时睡觉的地方。易兰珠也把里间的门关上，捧着黄一川的脸，哽咽着道：“孩子，让娘好好看看你。这么多年，你到哪里去了？娘好想你，还以为你不在了呢。”黄一川道：“娘，您先坐下，让我慢慢跟您你说。”

于是黄一川便把八年前被驼背花匠救走，逃到香山脚下，又被慕云道长带往黄山的事说了一遍。易兰珠道：“孩子，那你的师父后来怎样了呢？”黄一川眼中忽然充满痛苦和怨恨的神色。他说道：“师父被姓耿的杀了。最可恨的是姓耿的还教他的马队践踏师父的尸体！”易兰珠愕然道：“这是为什么呀？”黄一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赶紧从脖子上取下一个玉佩，交到易兰珠的手中。易兰珠一见，全身震动了一下，赶紧问道：“孩子，你这是哪来的？”黄一川道：“师父临死前再三叮嘱我，要亲手交到你的手中。”易兰珠急忙道：“你师父还说了些什么没有？”黄一川道：“师父说，我不叫耿野，我叫黄一川。”“什么？！”易兰珠忽然像站不稳似的，口气越来越急促。“他真这样说的？”黄一川点点头。易兰珠忽然发出一阵凄苦的笑声，接着，眼泪如雨一样，扑簌簌地往下掉。黄一川见易兰珠神情古怪，赶忙问道：“娘，您怎么了？”易兰珠舒了口气，泪眼朦胧地望着黄一川。“孩子，你知道吗，你的师父就是你的亲生父亲。！”黄一川一听，犹如晴天霹雳，赶忙问道：“娘，您怎么知道师父就是爹爹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易兰珠这时已经平静了下来，她说道：“孩子，你坐下，娘慢慢跟你说。孩子，你知道吗，娘手中现在这块玉佩，原本是一对。”说着，从脖子上取下自己的玉佩，果真一模一样。“它们是你外婆留给我的。你外婆说，要是我将来找到自己喜欢的人，就把其中的一只送给对方。现在这只玉佩正是当年我送给你爹爹的。”黄一川道：“娘，光凭这只玉佩还不能就说师父就是爹爹。也许师父只是爹爹的一位故人，爹爹托他转交给您。”易兰珠道：“孩子，你的假设有道理。但如果你师父只是你爹爹的一位故人，那你爹爹为何要托他转交呢？这玉佩是你爹爹的心爱之物，你爹爹宁愿丢掉性命也不愿丢掉它。你师父再三叮嘱你要把玉佩亲手交到我的手中，其中就暗含了这样的意思，只要我见到玉佩就能知道他是什么人。”黄一川又道：“也许爹爹的玉佩丢了，后来落到师父的手中也未可知呀？”黄一川对自己的身世非常关心，他生怕易兰珠弄错了。易兰珠道：“我还有另一个更有力的证据，证明你师父就你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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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一川急忙道：“什么证据？”易兰珠道；“就是你师父说的那句话。你师父说你不叫耿野，叫黄一川。”黄一川道：“光凭这句话怎么就可断定师父就是爹爹呢？”易兰珠道：“这是我和你爹爹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全世界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黄一川好奇道：“什么秘密？”易兰珠道：“你爹爹文武全才。我们都喜欢贺铸的《青玉案》词，那是一首写相思的词。结尾是这样的：‘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那时我已怀有了你，我们说好了，要是将来我生下女儿，便叫黄梅子，生男儿就叫黄一川。”黄一川道：“万一爹爹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师父，比如说师父是爹爹最好最好的朋友呢？”易兰珠笑道：“川儿，你不但和你爹长得很像，而且心思也和你爹一样特别细。你这样假设有点道理，但我还有一个证据。你说不是说他、他打死你师父教乱马踏尸吗？这就更加说明你师父就是你爹爹。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他才这样恨你爹爹。”黄一川道：“他为什么这样恨爹爹呢？”易兰珠道：“你不要着急，听我慢慢跟你讲。二十前，你爹是镇国将军易谟权的第一勇士。易谟权就是你外公。你爹爹叫黄鹤鸣，是玲珑派的传人，他的玲珑剑更是无人能敌，因此当时有‘玲珑第一剑’的美誉。你爹爹文武全才，深得你外公的喜欢，因此常出入内室。我和你爹爹便有很多的机会见面了。后来我们偷偷相爱了，常常暗是约会。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我记得那个晚上，我们偷偷溜出将军府来到野外。我躺在你爹的怀里，看满天闪烁的星光。风儿在我们的耳边轻轻地吹拂。一切是那样的静秘，一切是那样的减美好。我们都可以听到对方拟跳。我们陶醉在那个夜晚中。可是好景不长，有一天，耿王爷带着耿公子来拜见你外公，回去后，耿王爷便托人来说亲。原来耿王爷早就听说你外公有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儿，有心和你外公结亲。耿公子是个高傲的人，一般的女子从不敢在眼里，他听耿王爷说你娘亲才貌双全，是个千里逃一的人，颇为不信，便有了那次的拜访。哪知他见了我以后，喜欢得不得了，发誓非我不娶。当时耿王爷势力很极大，你外公不敢得罪他，只好答应。我和你爹爹决定私奔。有一天晚上，我们成功逃出将军府，我们正在暗暗高兴，哪知四下里突然亮起了许多的火把，耿公子带领王府的武士把我和你爹爹团团围住。原来耿公子早就买通我身边的丫头阿菊，得知我和你爹爹那天晚上要私奔，早带人埋伏在将军府的外面。你爹爹不亏是‘玲珑第一人剑’，耿公子他们二三十人都奈不了你爹爹。但耿公子早在四周埋伏了弓箭手，你爹爹出其不意中了许多的箭。他全身如同一只刺猬，但他还是杀开了一条血路逃了出去。大家都以为他活不了，没想到他伤好后，改容易装，进了王府，守候在我们娘俩身边，并暗中教你武功。”易兰珠一说起往事，百感交集，眼泪直流。黄一川道：“我记得三岁时，爹爹就教我事玲珑派的内功心法。那时我不知道自己练的就是内功，只是觉得照着爹爹说的去做，全身非常舒服，走路越来越轻松。”易兰珠笑道：“好呀，你和你爹爹联合起来骗你娘，我一切还蒙在鼓里呢。”黄一川回起小时候和父亲相处的时光，心里充满无限的快乐和向往。他说道：“娘，我哪时还不知道师父就是爹爹呢。他就一次没来和你见面吗？”易半珠道：“川儿呀，你哪里知道你爹爹的良苦用心啊。他怕万一认了我们，事怀败露，会连累我们母子，而且他也得离开王府，就不再也不能守我们身边了。”黄一川想起八年前发生的事，母亲说得一点也没错，要不是那时自己赌气，使出了玲珑步法，也许就不会发生后来发生的事，那爹爹也就不会死了。一想到这些，心里不免自责起来。黄一川又道：“娘，您怎么吃斋念起佛来了？看你年级没多在，却像一个老太婆似的。”易兰珠道：“那时我以为你不在了。这个世界上我两上最心爱的人都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所以自从你八年前离家出走后，我就住在这间佛堂里。”黄一川怒道：“都是姓耿的干的好事！我去杀了他，为爹爹报仇！”易兰珠赶忙阻止道：“川儿，不要去报仇了。”黄一川愕然道：“娘，为什么呀？难道你不希望替爹爹报仇吗？”易兰珠道：“我当然恨他。是他拆散了我和你爹爹。不过，你爹爹现在不了，我不想你再有闪失。况且他也是个可怜的人。”黄一川不解道：“他贵为王子，有什么可怜的？”易兰珠道：“二十年前，我嫁进耿王府那晚，他兴冲冲地揭开我的红头盖，把我的外衣一件件脱下。当他看到我微微隆起的肚子时，忽然像针扎一样，尖叫一声，脸色刹白，转头冲去新房。以后他再也没碰过我。不过能感觉得到他内心深处从没放弃过爱我。他虽然恨你，但从没有把你的身世告诉过别人。”黄一川道：“那晚他冲去新房，到哪里去了？”易兰珠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稍后她说道：“川儿，你应该走了，要是被他们看见了，你又有危险了。娘不希望你有事。”黄一川道：“娘，我还有一事不明。我刚进来时，你背对着我，我的脚步又非常非常轻，你根本不懂武功，怎么知道你背后有人呢？”易兰珠笑道：“这个很简单。刚才我虽然背对着灯光，但你进来时刚好挡住了灯光，屋子里灯光暗了一下，所以我知道有人进来了。不过还以为是他呢。”黄一川道：“娘，那我走了，您要好好保重自己啊。”母子俩尽管依依不舍，但不得不暂分别。

第二天，黄一川站在耿王府对面的隐秘的地方，盯着耿王府的门口。黄一川到北京来一是为了探母；二是为了弄清自己的身世；三是为了替师父报仇。现在前两件事都已办妥，剩下的就是报仇了。现在他矢他的师父就是他的亲爹爹，这仇就更加非报不可了。但是他怕他的母亲担心，因此打算在王府外面杀了耿景安。

一连盯了两天，都没见到耿景安的踪影。到第三天时，耿景安才从王府里出来，他的后面跟着两位带刀的武士，黄一川认的是耿绍耿周两兄弟。八年不见，耿景安似乎老了许多。他虽然仍然如玉树临风，骨子里有一川王者风范，但黄一川看出他过得并不快乐，眉宇间锁着一种痛苦孤寂的神色。黄一川心想，娘说他可怜，不知他为什么一脸的不痛快？倒要看看他今天要到哪里去。黄一川悄悄跟在耿景安和耿绍耿周两兄弟的身后。转过几条巷子，他们来到一条繁华的大街上，耿景安悄悄对耿绍耿周两兄弟说了些什么，他们便走进旁边的酒馆，喝起酒来。黄一川继续跟踪耿景安，又走过几条巷子，耿景安停在一座楼房前，只见门口写着“翠红楼”三个大字，门口站着几个迎来送往的妓女，不时地有嫖客出出进进。黄一川心想，娘不说他是个清高的人吗？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呢？只见耿景安犹豫了一会，便走了进妓院。奇怪的是，门口那些接客的妓女居然像没看见他似的。

黄一川在外面等了一阵，只见耿景安从妓院门口出来了，门口那些接客的妓女仍然你没看见他似的。他似乎喝了点酒，脚步有点飘，面上的神色像十分痛苦，一幅失魂落魄的样子。黄一川不明白耿景安的神色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他也不想弄清楚这中间的原因，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冲上杀了他！黄一川赶紧从怀里掏出人皮面皮，准备戴上面具，杀了耿景安就逃走。哪知还未戴上人皮面皮，耿绍耿周不知从什么地蹿了出来，悄悄跟在耿景安身后。

黄一川知道刺杀耿景安的机会已经失去了。他非常好奇，刚才耿景安在里面究竟做些什么，出来时神情竟然大变。于是他走进翠红楼。老鸨立时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走了过来，一叠声地叫道：“桃红、翠柳，快过来招呼这位公子！”黄一川赶忙制止道：“妈妈，我不是来找姑娘的。我有事想和妈妈私底下谈谈。”老鸨将黄一川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见他气宇轩昂手执宝剑，满脸堆笑道：“公子请随我来。”老鸨将黄一川带到楼上的一个雅间里，轻轻将门掩上，问道：“公子有什么事要和老身说的？”黄一川从怀里摸出一张百元银票，拍在桌上，说道：”只要妈妈告诉我想知道的事，这张银票就是你的了？”老鸨欢笑道：“公子尽管问，老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黄一川道；“刚才耿王府的小王爷到这里来做什么呀？”老鸨一听，全身忽然像针刺一样，赶紧把银票放到桌上，仿佛他手里捧着一个烫手的山芋似的。黄一川觉得很奇怪，问道：“刚才我明明看小王爷从这里出去的。你怎么说不认识呢？”老鸨道：“也许是公子看错人了。老身有事要去拍待客人了。公子请便吧。”黄一川实在觉得奇怪，自己刚才明明看见耿景安进了翠红楼，老鸨却说不认识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有心想再找个姑娘来问问，但一想到刚才老鸨的神情，知道就是问了姑娘们也不会说的。心想，好，既然你白天不说，晚上我再来不怕你不说。

到了晚上，翠红楼打烊之后，黄一川飞身上了翠红楼。姑娘们大都睡了。他白天来过这里，所以很轻易地就找到老鸨住的房间。老鸨房里还亮着灯，黄一川“笃笃”地敲了二下门，只听老鸨在里埋怨道：“谁呀？老娘正要睡了。”黄一川又敲了两下，忽听屋里响起悉嗦的穿衣声和脚步声，老鸨走来开门了。才开了一条缝，黄一川闪身挤了进去。老鸨看见一个蒙面进了她的房间，吓得脸色苍白，战战惊惊道：“好汉饶命，你要什么尽管开口。”黄一川道：“我不要什么，我只要你老老实实回答我的话。否则......”手起掌落，屋子里一张桌子角被切了下来。老鸨全身如筛糠，哆嗦道：“好汉请说。”黄一川道：“耿王府里的小王爷今天是否来过这里？”老鸨一听黄一川问起耿景安的事，立刻认出他来。她稍微缓了口气，说道：“小王爷白天确实来过这里。”黄一川道：“那你白天怎么说不认识他？你门口那些姑娘怎么好像不认识他的似的？”老鸨叹了口气道：“小王爷交代过。小王府是个洁身自好的人，骨子里看不起翠红楼里的姑娘。可是他心情经常不好，便又经常来。”黄一川道：“那他到这里来找姑娘吗？”老鸨道：“有时候找，有时候只是喝喝酒。但每来一次，他似乎觉得自己堕落了一般，很是痛苦。我劝他不要再来了，他口头答应，可隔几天又来了。二十年来，他就这样出出进进，也不知找过多少姑娘。他是个要面子的人，耿王爷又特别痛恨青楼女子，所以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来过翠红楼。”黄一川心想，难怪娘说他可怜，娘没有说她和姓耿的新婚之夜姓耿的到哪里去了，看来多半是去了妓院。黄一川问道：“小王爷在翠红楼里有相好的姑娘吗？”老鸨道：“年轻时看上了一个叫水婉媚的姑娘，为她赎了身。”黄一川不解道：“他既然为水姑娘赎了身，怎么还来这里呢？”老鸨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想必是心里不痛快吧。”黄一川道：“那水姑娘现在住在哪里呢？”老鸨道：“这......这......”黄一川威胁道：“你最好老实说，否则，我要了你的性命脉！”老鸨道：“就住在铁狮子胡同那边。”黄一川道：“你没骗我吧。”老鸨道：“我什么都说了，还骗你干吗？”

第二天，黄一川一路打听找到铁狮子胡同，可是大家都说这里没有水婉媚这个人。黄一川心想，老鸨是不是骗了我？可仔细一想老鸨当时的神情，又不太像。那是不是自己找错地方了?黄一川继续找下去，终于有了点线索。原来他只在北边找，西边的地也属铁狮子胡同，这一打听，果真住着一户姓水的人家，至于是不是叫水婉媚就不知道了。黄一川找到水家，觉得十分意外。原来水家住十分偏僻的地方，从外面看，水家不大不小，外面围了一带围墙，门口大书“水宅”二字，前面栽着两蓬竹子，大都被冰雪冻坏，从中破裂，倒垂下来，荆棘肆无忌殚地长着，快要将倒垂下来的竹子淹没。地上积满了落叶，看起来有点荒凉。黄一川心想，姓耿的怎么会让水婉媚住在这种地方呢？凭他的实力也不至于买不起好一点的房子呀？是不是自己搞错了？又找了一圈，附近就这家姓水的，便又回到原地，心想，要真是姓耿的相好的，姓耿的就一定会来的，那要在这里杀他就更容易了。管它是不是先在这里看看再说。黄一川打定主意，站在僻静的地方，远远地看着门口。快到中午时，有一对母女从外面回来了。母亲大约三十多岁，高挑身村，淡眉细目，长得十分好看。女儿十六七岁，鸭蛋脸，也是高挑身村，皮肤白净水嫩，穿一件黄色的衣衫，模样比她的母亲还要标致。母亲手里挽着一只竹篮，篮里盛着从街上买回来的疏菜和食手。只听女儿道：“娘，爹爹都出去好几天了，什么时候回来。”母亲道：“你爹爹出去做生意去了。要过几天才回来。”黄一川心想，耿景安不是在家吗，怎么说他出去了呢不会弄错了吧。女儿又道：“娘，这次爹爹回来，我要他多陪陪娘。”母亲道：“悠儿，你最懂娘的心了。”说着叹了口气，从身上掏出钥匙，打开门，复又回身合上。黄一川心想，哦这女孩叫悠儿，不但长得清秀动人，而且声音如银铃一般，清脆悦耳。不久从里面传来一阵琴音。开始琴声欢快流畅，渐渐地变得低回婉转，若断若续，似有还无。黄一川心想，我虽然不懂琴音，但能感觉到琴声里充满了忧伤、思念、悲哀、和久挥不去的寂寞与无奈。这必是那位母亲弹的，叫悠儿的女孩一脸的阳光灿烂，是决计弹不出这样的调子的。

黄一川一直在外面等到天黑，不见耿景安的踪影。第二天，他又去水家外面守株待兔。整整一天，那母女俩在屋里没有出来，也再没响起那忧伤动人的琴音。金黄的月亮不知不觉地升了起来，黄一川还没有离去。突然他耳中听到一声娇叱，接着响起金刃破风之声。黄一川听力超乎常人，任何细微的响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他好奇心起，飞身上了门口那几杆竹了，藏在里面，放眼望去，只见月光下，那个叫悠儿的女孩子正在院子的空地舞刀。她舞的是双刀，刀法犀利快捷，身形灵活飘忽。月光如水，洒在她的身上和刀上。双刀不时反射出冰凉的光芒。黄一川心中暗喑喝彩，别看她年级不大，双刀使得已有想当的火候。突然，月光地里出现一个人影，只听那人道：“悠儿，不要练了，现在起露水了。”悠儿很顺从地收了刀，发出一阵咯咯地笑声，和她的母亲进了屋。

第三天，黄一川依然等到月亮升起，他总想再听听琴声，或看看悠儿练刀。可是院子里一片静寂，什么声响都没有。

黄一川忽然心中一动，听悠儿母亲说，她的爹爹要过几天才回来。我又何必在这里代傻等呢？说不定此刻耿景安正在翠红楼喝酒找姑娘呢。第四天，黄一川在翠红楼前转悠了一在，不见耿景安的踪影。第五天一早，黄一川就守在耿五府的前面，可是始终不见耿景安的踪影。黄一川心想，这一连五天，就是不见姓耿的踪影，他到底到哪去了呢？思来想去，觉得还守在水家门外要好。因为就算在王府门前或翠红楼里碰见姓耿的都不是杀他的好时机。姓耿的是王府里数一等一的高手，杀他不是件容易的事，必须出其不意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杀了他。水家是最好的地方，时间最好就在晚上。主意一打定，黄一川第六天重又回到水家门前。

傍黑的时候，一向少有行人的水家门前突然来了一个人！黄一川精神一振，等了这么多天总算有点动静了。他定睛一看，心中大喜，来的这个人居然就王府的武士耿景安的心腹耿周。黄一川下子证实了自己的判断，耿周的出现更加证明屋子里住的就是水婉媚和她的女儿。只见耿周走到门前，敲了几下，屋子里立时传来一阵激促轻捷的脚步声，随即门“吱呀”一声开了。出现在耿周面前的是悠儿，只见悠儿惊喜道：“周叔叔，我娘说，你不是和我爹爹出去做生意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爹呢？”耿周笑道：“水小姐越长越漂亮了。”悠儿道：“周叔叔，我教你不要叫我‘水小姐’，喊我‘悠儿’，你总是记不住。”耿周道：“我是昨天回来的。你爹说他今天断黑前一定回来，要我带你去接他。”悠儿一听，欢喜道：“好呀！好呀！周叔叔，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告诉我娘一声。”说完，像阵风似的跑进去了，不久又跑了回来，双手掩上门，跟着耿周走了。

黄一川心想，终于等到时机了。只要姓耿的一到水家，今晚就是杀他的好机会！

悠儿和耿周走后不久，忽见一条灰色的人影从黄一川面前掠过，奔向水家。到了门前，灰色人影看了一眼门，身形陡然拔起，飞进院内。黄一川心想，此人是谁？蒙面着脸进水家干什么？门明明没有锁，他为什么不从门口进去，反而越墙而入？有心想进去看个究竟，但又怕耿景安和悠儿他们突然回来，那时只怕说不清了。

忽然，里面传出来一个女人短促面尖锐的惊叫声，黄一川喑叫不好，也顾不得许多，立刻推门而入，只见一道灰色人影迅速从一个房间里蹿了出来。这人速度极快，转瞬越出围墙，不见了。

黄一川赶紧夺向灰色人影蹿出的那个房间，推门一看，窗前正站着水婉媚。她穿一件淡白的长裙，头发精心梳过。窗帘是拉上的，阻挡住傍晚射进来的光线。黄一川觉得意外，赶紧退了出来，才走几步，又停住了。他想，这有点不对呀，自己刚才明明听至一个女人尖锐的叫声，而且又看灰色人影从这里蹿出去的，可是她却完好无损站在窗前。自己刚才推门时，明明发出很大的声音，可她一点反应都没有，是不是吓呆了？这样想着，便走到水婉媚身后，伸手轻轻一拍他的肩膀，哪知道水婉媚突然向他的怀里倒去！黄一川大吃一惊，看水婉媚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脸色刹白，赶紧伸手探她的鼻子。发现鼻息全无。水婉媚的胸前插着一把尖刀，刀插进去很深，只有刀柄露在外面。血正汩汩地从刀口冒出来。黄一川低头一看，屋子里到处是血，刚才自己进来时光线太暗，没有注意，现在他的手上脚上都沾了血迹。黄一川赶紧放下水婉媚，正要走出来，忽然院子里响起了人声：“娘！娘！我和爹回来了！”说话的是悠儿，只听她欢快的脚步声向这间屋子走来！黄一川一闪身奔了出去，再不走来不及了。忽听一人大喝一声道：“什么人！给我站住！”声到人到，一个中年男人挡住了黄一川的去路。黄一川一看，心头火起，好呀，我正要杀你，你却送上门来了。原来是耿景安。耿景安看黄一川身上到处是血，急忙道：“悠儿，快进去看看你娘！”黄一川心想我本来想等到半夜来杀你，既然现在遇上了，那就提前下手。立刻展开落霞剑法，一招“落霞迷津”疾刺耿景安的咽喉。耿景安不是乏乏之辈，头一低躲了开去，立即从身上抽出随身宝刀，一刀斩向黄一川左肩。黄一川身子一侧，使一招“青山纷雪”，剑光犹如漫天飞舞的雪花，将耿景安上身全部罩住。忽听悠儿一叠声叫道：“爹！爹！你快来呀！娘被人杀了！”耿景安一听，心头大震，连劈数刀，破了黄一川的“青山纷雪”，转身朝出事的那间房奔去。

­只听耿景安大声叫道：“婉媚！婉媚！你醒醒！”又听悠儿愤恨道：“都是外面那个人干的，我去杀了他！”黄一川未等悠儿出，早已飞出水空院子。

黄一川心想，那个灰衣人为什么要杀水婉媚？他故意从自己身前掠过，而且不走大门却越墙而入，目的是引起自己的注意，然后把自己引进水家，再嫁祸于自己。可他为什么要陷害自己呢？看书到北京才七八天，认识什么人，更没得罪什么人呀？想来想去，就是想不通。

第二天上午，黄一川从他落脚的洪升客栈出来，才起几步，便发现不时地有人回头向他张望。他觉得奇怪，自己跟往常一样，身上并没有什么呀。只是把昨天把件沾上血迹的衣服丢到野外，换上一件蓝色的而已。他快步走到一个巷口，看见聚了一群人，正在看墙上的贴着的一张通缉令。黄一川挤了进去，只见通缉令上写着：“今有杀人犯一名，于昨日傍晚潜进某民宅，行凶杀人，现已在逃。有知其下落者，速来禀告，重重有赏！”旁边又贴着一张头像，画的竟然是自己！上面还一行字：“悬赏五千两。”黄一川吃了一惊，赶紧低了头出来，欲往洪升客栈奔去。忽见路上行人四散躲开，一队官兵直向他冲过来。黄一川闪身进了一条巷子，哪知巷口早有一队官兵等在那里，见他过来喊叫着奔了过来。黄一川只得又拐进另一条巷子，谁知这条巷子同样有一队官兵。共同一川无路可逃，不及细想，只得朝前狂奔。这时三路官兵合在一起，大呼小叫紧追在他的后面。突然，黄一川面前出现一堵高墙，原来这是一条死胡同。两旁的店主听到官兵们嘴里高呼着“抓杀人犯！抓杀人犯！”早吓得全部关了铺门。黄一川无路可逃，心想，就算你有千军万马我又何惧？返身冲向官兵。为首一个捕快，二十五六的年级，鹰鼻深目，手持双钩迎了上来。黄一川一剑疾刺这人的左手，这人左钩往外一挡，右钩同时砍向黄一川的左胸。哪知黄一川用的是虚招，他的右钩还未欺到黄一川胸前，黄一川的剑已倏地刺向他的咽喉。这人惊出一身冷汗，赶忙双钩回护，夹击落霞剑。这时旁边又冲上来两个人，一个手使弯刀，一个手使判官笔。这三人都是应天府的捕快。使双钩的叫张劲松，使弯刀的叫邱竹海，用判官笔的叫赵梅亮。这三人功夫不错，江湖人称“岁寒三友”。邱竹海是蒙古血统，力猛招沉，弯刀一旋，横切黄一川前胸。赵梅亮双笔分点黄一川下肢的环跳、委中、和后背的腰眼、大椎四处穴道。张劲松双钩从从左侧攻上，直砍黄一川的的肩胛。、三人成犄角之势，将黄一川围在核心。黄一川使一招“苏秦背剑”，剑光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三友居然攻不进来。黄一川一剑破三友，凭借的是剑术的快、狠、准。若稍慢半拍，或差半分，他就会受伤。可是高手相斗，输赢往往就是这毫厘之间。邱竹海脾气粗暴，又不怕死，弯刀从中路猛劈而下，只攻不守。黄一川身子一侧躲了过去，顺手一剑刺他腋下。张劲松左钩一封，右钩横斩，解了邱竹海之围。赵梅亮右笔斜点黄一川肩贞、渊泉、二穴，左笔将下未下。黄一川身形陡然拔起，落下时左掌化拳，从邱竹海的重重刀影中伸进，怦的一声击在邱竹海的胸上。邱竹海虽然皮坚肉厚，但黄一川这一拳击得他气血翻腾。他几曾受过这样的侮辱，气得破口骂道：“你小子！老子跟你拼了！”话一落音，弯刀突然脱手向黄一川掷去，同时张开双臂扑向黄一川。这时张劲松的双钩，赵梅亮的双笔已将黄一川的退路封死。黄一川突然步法一变，已脱出了三人的夹击。危急之中，黄一川使出了玲珑步法。原来黄一川害怕耿景安从玲珑步法中认出他来，所以没有使用，要是早用了，只怕岁寒三友连他的衣边都挨不上。五行门的五行剑阵是何等的厉害，都奈他不何，何况只是他们岁寒三友呢。黄一川一脱出三友的夹击，立即向左侧的店铺奔去，他想飞到铺面的楼上，再逃出去。哪知两旁的铺面楼上早埋伏了弓箭手，见他奔过来，一齐拉弓放箭。黄一川展开落霞剑，拔打箭枝。这时他前有高墙阻路，后岁寒三友众官兵的追击，左右楼上又有数十名弓箭手射击，黄一川已是走投无路了。

忽然，右侧的楼上闯进来一个女子，只见她手起剑落，砍翻几个弓箭手，另有几个弓箭手赶忙来围攻。这女子神情兴奋，满脸通红，瞪着双眼，又是接连砍伤几个弓箭手的手臂。其余的弓箭手见这女子凶猛毒辣，一齐围攻过来。只听这女子娇叱一声，手一抖，金光一闪，所有的人都倒了下去。原来这女子放了一把梅花针。

­黄一川在胡同里，见楼上有人来帮他，精神一振。忽听右侧楼上那女子大声叫道：“川郎！快朝这边来！”黄一川一听这女子的声音，心中大喜，立时朝右侧奔去。原来他已听出楼上救他的女子是木清清。木清清早已从上面垂下来一根长绳，黄一川左手握住长绳，右手拔打对面楼上射过来的箭枝。木清清见在上面用力一拉，黄一川借助这一拉之力，提气一纵，飞了上去。木清清见到黄一川，欢声道：“川郎......”黄一川见木清清好像不知道害怕似的，赶紧拉着她的手，从楼上另一面窗户跳了下去。一到地上，木清清似乎才意识到危险，她急忙道：“川郎，快随我来！”说着，拉着黄一川朝另一条巷子奔去。奔了一阵，前面突然出现一座大院，木清清叫道：“川郎，我们跳进去！”黄一川想也未想，拉着木清清，提气一纵，进了大院。然后木清清拉着他跑进了一个房间。这时官兵已追到大院的外面，搜了一阵之后，渐渐地又追到别处去了。

木清清坐在床上，叫道：“川郎，你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黄一川站着没动，奇怪道：“清儿，你怎么也到北京来了？”木清清道：“你走后第二天，我实在放心不下你，便悄悄地跟了你来。可是我的马比不上爹爹的马。大前天才到的。”黄一川见木清清对这里似乎很熟悉，不解道：“清儿，这是什么地方？”木清清道：“这是我们水剑堂在北京的分会。这几天我就住在这里。”黄一川听说这里就是水剑堂北京的分会，方才放下心来。他接着问道：“清儿，那你又是怎样知道我被官兵追杀的？”木清清道：“这几天我到处在找你。今天一早，我发现巷口贴着捉拿你的通缉令，心里特别紧张。后来发现官兵潮水似的朝一个方向赶去，便悄悄跟在后面，这才救了你。”黄一川笑道：“这次又是你救了我。”木清清也笑道：“你是我的未来的夫君，我不救你谁救你呀？你不会怪我悄悄跟着你到北京来吧？”黄一川道：“我高兴都来不及呢怎么会怪你呢？”木清清问道：“你怎么被官兵追杀的？”你什么时候成了杀人犯了？”黄一川道：“是这样的。”接着便把昨天傍晚水家发生的事告诉木清清。

木清清道：“那你有什么打算呢？”黄一川道：“只好先在这里躲一阵子。等风声一过，再杀姓耿的。”木清清听黄一川说先要在这里躲一阵子满心欢喜，她千里迢迢到北京来就是为了呆在他的身边。

黄一川在水剑堂分会一直待了七八天。这天晚上，他无论如何呆不住了。便瞒着木清清悄悄溜了出来。他想再去探一探水婉媚的房间，看是否能找到什么蛛马迹。他一直想弄明白，是什么人杀了水婉媚，又为什么要嫁祸于他？他先绕水家外面转了一圈，发现门被锁着，淡淡的月光洒在院内。黄一川进了水家，先院内看了看，没有任何人，然后来到水婉媚的房间前。门是虚掩着的，他轻轻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窗户没有拉上，淡淡的月光射了进来。外面有大风，窗帘在轻微地摆动。屋子里摆着一张床，一张梳妆台，一只大衣箱，矮几上搁着一把琴，此外什么也没有。黄一川仔细回忆，和上次他闯进来的摆设差不多。他打开大衣箱，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梳妆台的抽屉也是空的。他走到矮几前，看了看琴，虽然他不识琴，但还是看得出这是一把好琴。他突然想起那天在水家外面听到的那忧伤动人的调子，不由用手轻轻一拔琴弦，琴弦“铿”地响了一下，声音虽轻，但在这寂静的夜晚，特别清晰。突听身后一人怒道：“别动我娘的琴！”黄一川猛然回头，看见门口闯进来一人。来人手持双刀，左刀直劈他的右臂，右刀自外而内斩他的腰肋。黄一川认的是悠儿，展开玲珑步法躲了开去，同时叫道：“悠儿姑娘，别动手，听我说！”悠儿这时也认出了黄一川，恨恨道：“好呀，你杀了我娘，还敢到她房间里来，我杀了你！”

刀法一变，左刀使一招“荆珂刺秦”，右刀使一招“鱼腹藏刀”，刀法犀利凶猛，大有立刻要把黄一川斩于刀之势。黄一川并不还手，只是展开玲珑步法在屋了里游走，一边说道：“悠儿姑娘，你娘并不是我杀的。我与她无冤无仇，又何必要杀她呢？”悠儿怒道：“我明明见你两手沾血从她的房间里跑出来，还敢说你没杀她！”说着又是一招“斩蛟刺虎”，双刀齐刺黄一川心窝。可见悠儿是如何地恨他。但不管悠儿刀法如何，她始终碰不到黄一川的衣角，黄一川一边躲一边道：“悠儿姑娘，我要是杀你娘无非有三个理由：其一是劫色。你娘虽然秀丽动人，但年级可以做我的娘了，这不可能。其二是劫财。边你也碰不到我的身子，我要是劫了财，你娘能阻挡得了我吗？我又何必杀她？其三是别人顾我杀她。倘若这样，我又何必回来？又何必和你费这么口舌，直接杀了你不是省事得多！”悠儿心中一愣，变为黄一川的话不无道理。但她明明看见黄一川双手沾了血迹从她娘的房间里跑出来的，她怎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呢？悠儿气道：“任你巧舌如簧，我只相信我的眼睛！还我娘的命来！”说着挺了双刀又要上来来杀黄一川。黄一川忽然压低声音道：“悠儿姑娘，外面有人来了！”悠儿以为黄一川故弄玄虚，好趁机逃走，双刀一分，身子退向门口，防他逃走。黄一川又道：“一共是二个人，你再不走来不及了。我真要出去你能拦得住我么？”这时悠儿耳中突然听到院内响起了脚步声，而且是朝这间房子走来的！她心中一惊，这才相信黄一川的话。可是现在已经晚了，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悠儿双刀一收，突然和黄一川不约而同双双钻进大衣箱。这时门口走进来两个人。

只听一人幽幽叹道：“物是人非，人去楼空。锦瑟年华谁与度？”悠儿和黄一川在衣箱里都吃了一惊。原来说话的竟然是耿景安！又听一人道：“小王爷，你既然这样思念水姑娘，当初又何必要我去杀她呢？”说话的是耿绍。悠儿和黄一川大吃一惊。悠儿差点叫出声来。耿景安道：“你哪里知道。虽然十八年来我从没真正喜欢过她。但必竟和她相处了十八年啊。”耿绍道：“我有点不明白。水姑娘才貌双全，是翠经楼里头牌姑娘。您当初不是把她引以为知己，常和她通宵品诗论琴么？”耿景安又是幽幽叹道：“你是不会明白的。”接着他轻声吟道：“‘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翩翩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张弦代语兮，欲诉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得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论亡！”耿景安吟完《凤求凰》，想起二十年来的酸楚，眼中不禁有泪。耿绍道：“您还是忘不了夫人啊。都这么多年了，您就看开点吧。”耿景安没有作声。耿绍又道：“小王爷，我有件事实在想不明白。你既然从没真正喜欢水姑娘，离开她就是了，又为什么要派我去杀她呢？”耿景安道：“这事得从王爷说起。”耿绍惊讶道：“这事与王爷有关？”耿景安继续道：“王爷是个洁身自好的人。平时他那些朋友或者政敌，只要谁与青楼沾上边，他就从不给别人好脸色看。你说，他要是知道我和婉媚的事，不知会气成怎样呢。所以十八年来，我把婉媚和悠儿放在这个偏静的地方，为的是怕事情败露让王爷知道。因些，我也嘱咐过翠红楼的老鸨，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去青楼的事，近日王爷好像忽然知道我的事了。”耿绍道：“王爷平时从不去那种地方。他又如何知道的？”耿景安道：“他大概是从他那些逛青楼的朋友或政敌口中得知的吧。他常常溪落那些人，那些人想必是听到我的事，想气气王爷。”耿绍又道：“是王爷要你杀水姑娘的？”耿景安道：“那倒不是。我爹还没跟提过这事。不过我知道是瞒不过他的。我爹一旦知道我和婉媚住在一起，一定会逼我离开婉媚的。他是绝对不会允许一个青楼女子进王府的。可是我舍不得悠儿，她是我的心肝宝贝。我要是杀了婉媚，悠儿就会跟我回王府。到时我再在王爷面前承认错误，请求他老人家谅解。再说悠儿必竟是我的骨肉。她又是个乖巧聪明的，人见人爱的孩子，王爷见了一定会喜欢的。”耿景安说到这里，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悠儿这几天好吗？”耿绍道：“小姐刚进王府那几天情绪一点都不好，幸好有夫人陪着，现在小姐常去夫人的佛堂，和夫人相处很好。我看夫人很是喜欢小姐的。”耿景安道：“这样就好。有悠儿陪她，她以后就不再寂寞了。”耿绍道：“小王爷，小的还有一件事不明。你为什么要嫁祸于那个浑小子呢？”黄一川听到这里，心中怦一动，急于想知道答案，只听耿景安道：“前几天，老鸨派人把我请到翠红楼。她告诉我说，那个浑小子到翠红楼打听我的事，不逼她说出婉媚的下落。以后一连几天，我在喑中发现那小子一直守在水家门外，便和你们兄弟俩设计杀了婉媚嫁祸于他。一是免得官府追查到我们的头；二是可以除去那小子；三是不让悠儿起疑心，好乖乖地呆在我的身边。”耿绍奉承道：“小五爷真是深谋远虑，不是我等可以想到的。不过现在夜已深了，我们还是回府吧，急得悠儿触景生情。”

耿景安喟叹一声，伸手摸摸梳妆台，再抚抚琴，转身走了出去。黄一川听力超乎常人，他在衣箱里听到耿景安与耿绍出了院子，再听关门落锁的声响才从衣箱中跨了出来。可是悠儿忽然像傻了一样，坐在衣箱中一动不动。黄一川轻轻唤道：“悠儿姑娘，悠儿姑娘。”悠儿只是不说，借着射进来屋子里的月光，黄一川看见悠儿满脸是泪，她全身颤抖，强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黄一川知道，越是这种无声的饮泣，就越是心灵痛苦到了极点。她几天前失去了娘亲，瑞又无意之中听到杀死自己娘亲居然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而且自己的父亲从没真正喜欢过自己的娘亲，他心中真正喜欢的居然是别人！这对她来说实在是太残酷了，她小小年级又如何承受得了？虽然她是他仇人的女儿，但黄一川还是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同情之心。黄一川道：“悠儿姑娘，你还是哭出声来吧。憋在心里难受。”但悠儿硬是没有哭出来，好久，好久，她才舒了一口长气，说道：“对不起，我主误会你了。你走吧。我想在这里陪陪我娘。”黄一川忽然进退维谷。悠儿明明要他走，他怎么好意思留下呢？况且她又是他耿景安的女儿，他为什么要留下来呢?可是就此离开，他实在又有点担心她。忽然他心中一动，终于找到了一个留下来的理由。她不是和娘亲相处得很好么？她是要出什么事娘样不是担心她么？想到这，黄一川心中一轻，决定留下来陪她。

悠儿见黄一川站着没有离去，奇怪道：“你怎么么还不走呀？”想到自己还是坐在箱中，这在一陌生男子面前有点不雅观，便从箱中跨了出来。黄一川道：“我在这里陪陪你。”悠儿一听这话，心中一热。含泪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我......”黄一川一下了语塞。“我、我怕你有事。”这句话虽轻，但听在悠儿耳中，头蓦然一震。她说道：“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现在晚了，你回去吧。”黄一川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我怎么心里怎么想的，嘴上就说出来了呢？他有点窘，好在是晚上，她看不见他。黄一川道：“要回去，你也回去。要不然你爹......”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他不想刺激她，便赶紧改口道：“你那个佛堂的夫、夫人会担心你的。”悠儿道：“我实在不想回去。这里本来就是我的家？”黄一川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要太伤心了。”悠儿道：“明天我想去看我娘，你能陪我吗？爹爹现在身边的人我一个也不相信了。”黄一川立即接口道：“好呀。”黄一川心中突然动了一下，我和她虽然才第二次见面，又是这种情况，可她宁愿相信我也不相信她爹爹身边的人。想到这，心里没来由生出一股喜悦。黄一川以为，悠儿今晚是决不会回去的，所以决心留下来陪她。悠儿以为，自己不回去，黄一川也不会回去的，况且她现在心里很苦，正需要人陪她，但不再赶他。

接下来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悠儿心里痛苦到了极点，还是久久沉浸在往事的回忆和现实的残酷之中。黄一川也不去打扰她。就这样，两人在屋子里呆了一夜。

第二天天刚亮，他们便从水家的院子里飞了出来。水婉媚葬在西山腰上，离铁狮子胡同有好几里。一路上，悠儿心很沉重，一直没有说话，到地墓地后，才伏在坟上放声哭了一场。然后他们坐在坟墓旁边的草地上，看万出苍翠，松涛阵阵。哭了一场后，悠儿的心情好多了。她说道：“我从小跟娘亲姓。我很好奇。为什么我不跟我爹姓？爹爹很疼我，但他对我来说一直像个迷。要不是昨天晚上我无意之中听到爹爹和绍叔叔的谈话，我一直还知道爹爹和娘都是什么人。”黄一川道：“你恨你爹爹吗？”悠儿摇摇头，显出痛苦的神色，说道：“我说不清楚。我只想离开王府，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去。”黄一川道：“那我陪你去。”悠儿忽然回头望着他。她以前还真没看清楚他。她不由怦然心动，赶紧转过脸去说道：“你到底是谁？我记得你叫我悠儿姑娘，你是怎么知道我叫悠儿的？黄一川道：“你爹......”他本想说，“你爹不是说我在你们水外面一连守了几天吗”，但他怕刺激她，赶紧改口道：“我是听你娘叫你悠儿的。”悠儿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打听我娘的消息？”“这......这......”黄一川语塞，他不知道要不要告诉悠儿真相。悠儿是这样信任他，他不忍欺骗她。可是要是说实话，他又怎样向悠儿开口呢？悠儿见他一幅为难的样子，说道：“你不说算了。”黄一川赶紧道：“你生气了么？我叫黄一川。”悠儿道：“‘黄一川’这名字不错。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你不说一定有你的道理。或者是有难言之隐，或者是我们相识时间不长，你不方便对我说。”黄一川叹道，多么善解人意的女子，难怪娘会喜欢她。黄一川悠儿姑娘，你有什么打算？”悠儿道：“我想到杭州去几天，我娘就是那里的。”黄一川道：“杭州的风景最是宜人。你去散散心也好。”悠儿叹道：“可惜我不认识路。又没个人作伴。我不想告诉爹爹，要么走不成，要么派人跟着烦死了。”黄一川道：“要是你价钱出得高的话，我倒愿意为你当保镖。”悠儿“扑噗”一声笑道：“有你当保镖，我真还放心。”黄一川道：“那你什么时候动身呢？”悠儿道：“越快越好。我想明天就动身。到时你在城南门口等我。”黄一川道：“你怎样溜出王府？”悠儿忽然顽皮道：“山人自有妙计。”黄一川道：“好，一言为定。”悠儿道：“不见不散。”

他们在墓地待了一天，饿了摘青涩的野果吃。悠儿很高兴，似乎忘了痛苦，山野里到处有她快乐的笑声和迷人的身影。

黄一川心想，我现在不杀耿景安，等悠儿的心情好了之后再杀他。只是去杭州，往返得十多二十天，明天就要走了，今夜去耿王府告诉娘亲一声，免得她牵挂。主意一定，到了晚上，黄一川飞身上了王府的屋顶，伏在瓦上，待灯光相继熄灭之后，他悄悄落到地上，蹑手蹑脚走到佛堂的外面。里面还亮着灯，黄一川知道易兰珠还没有睡，正要敲门进去，佛堂里突然传出轻微的说话声：“阿姨，您就帮帮我吧？”黄一川一听这声音，心中一喜，原来说话的是悠儿。只听易兰珠：“悠儿，你去那么远的地方，你一个人阿姨不放心啊。”悠儿赶紧道：“不是我一个，还有一个朋友。”易兰珠笑道：“什么样的朋友，是不是你的相好啊？”悠儿撒娇道：“我不和你说了。人家才认识他几天。”易兰珠道：“才认识几天就跟人家去杭州，我更不放心了。”悠儿笑道：“阿姨，这您就放心。他是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会欺侮我的。”黄一川在窗外听到这里，心潮澎湃。想道，悠儿，你真是我的知己！易兰珠道：“果真这么好么？哪天偷偷带来让阿姨瞧瞧。”悠儿道：“我不带来。”易兰珠愕然道：“为什么呀？”悠儿道：“我怕你见了会喜欢得不得了。”易兰珠笑骂道：“傻丫头，你以为阿姨会跟你抢他吗？阿姨老了。”说着叹了口气。悠儿道：“您不要生气，我是逗你开心的。”易兰珠道：“我哪里会生气呢？你这几天到我这里来，我不知有多开心呀。可惜我没福气，没生你这样个女儿。”悠儿道：“阿姨，我娘不在了。您要是愿意，我就叫你娘。”说着，悠儿哭了。易兰珠爱怜道：“悠儿。好，你以后就叫我娘。”黄一川听到这里心中有一股无法阻挡的冲动，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悠儿毕竟是习武之人，听到黄一川的脚步声，马上反应过来，低喝一声道：“什么人！”黄一川怕悠儿没看清自己嚷了起来，惊动别人，赶紧道：“悠儿，是我！”悠儿一见黄一川，先是脸红，然后嗔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还不快叫阿姨。”易兰珠见是黄一川，又惊又喜，正要叫“川儿”，看见悠儿的神色，马上会意过来。黄一川突然童心大起，板着脸道：“我就不叫她阿姨！”悠儿气道：“你怎么这么没礼貌？以后我不理你了！”。黄一川道：“你刚才叫娘。我也要叫娘。”悠儿十分的意思外，想到刚才自己的话被他听去了，心里又是羞涩又是甜密。易兰珠道：“川儿，你不要逗悠儿了。”悠儿一听，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只是愣愣地看着易兰珠和黄一川。黄一川道：“娘，我没逗她。我本来是叫你娘的呀。”说完，实在憋不住笑了。悠儿道：“娘，这是怎么回事呀？”话一出口，就后悔了。黄一川叫易兰珠“娘”，自己也跟着叫“娘”，她和他不就是一家人了吗？脸上虽羞，心里却是甜的。易兰珠道：“他就是我的儿了。”悠儿一听，脸色刹白，几乎站不住脚了，口中喃喃道：“那那那他不就是我哥了吗？”易兰珠见悠儿神色大变，怕伤了她，赶紧拉着她的手道：“悠儿，川儿虽然是我的儿子，但不你的哥哥，和你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悠儿一听，松了口气，仍然不解道：“娘，这是怎么回事？”易兰珠笑道：“这事你要他明天在路上告诉你。川儿，你要好好照顾悠儿，不要欺侮她。她要是少了根头发，我决不饶你。”黄一川道：“娘，你怎么就不怕她欺侮我呢？”易兰珠笑道：“我还知道你呀，从小调皮捣蛋，什么样的事你做不出来？”黄一川撒娇柔道：“娘，你怎么这样说我呢。不怕人家笑话。”悠儿忽然插话道：“你还不快走。我和娘还要商量明天怎样出王府的事。你再不走，等下我爹爹突然进来了，你想走都不行了。”黄一川见悠儿一幅着急关心的样子，大为感动，说道：“好吧。我就走。你要照顾好娘。娘，我走了。”易兰珠道：“川儿，你要小心呀。快走。等下他可能就要过来。”黄一川当然知道易兰珠口中的“他”是谁，转身快步出了佛堂。走出不远，黄一川回头一望，只见一个人轻轻推开佛堂的门走了进去。黄一川心中暗叫一声“好险”，要不是悠儿和娘的催促，他还真不想离开。

第二天，黄一川早早地守在城南门口。因为城里到处还贴着捉拿他的通缉令，所以他戴着人皮面皮。本来他的枣红马寄放在洪升客栈，后来被木清清派水剑堂分会的弟子悄悄牵到水剑堂。他怕木清清知道了，会跟着去杭州，所以没有骑马。

他在城南门口等了一个时辰，还是不见悠儿出城来。心想，是不是悠儿和娘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所以出不了王府？还是中途出了什么变故？这时从城里奔出来一匹白马，马上量一位十八九岁的少年。黄一川心中一动，这马好熟悉呀！不是云薄天的白马吗？怎么到了这少年的跨下了？只一愣神间，白马便奔出老远了。

又等了一阵，还是不见悠儿出现。现在早过了与悠儿会面的时辰了。难道悠儿不想去了么？正在不知要不要再等下去，忽然从城里又骑出来一匹黑马来。马上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呼年，马背上放着一个搭裢。这少年先是四处张望了一下，再仔细打量了一下黄一川，忽然嘴角一撇，一鞭向黄一川抽去！黄一川正在人群中仔细寻找悠儿，忽见少年的马鞭向他袭来，立刻一闪，躲了过去。马上少年奇怪地向他使个眼色，突然发出一阵咯咯地笑声，然后扬鞭抽马，“驾”的一声，黑马如飞一样向前奔去。黄一川先是一愣，这人是谁呀？无缘无故又是抽我又是向我使眼色。忽然心中一喜，原来是她！马上展开落霞轻功，向黑马追去。马上少年怕黄一川追不上来，渐渐地放慢速度，但回头一看，吓了她一跳，黄一川快如鬼魅，已经追到她的马后了。这少年童尽大起，又是猛抽数鞭，黑马奔得比刚才更快。黄一川叫道：“悠儿！你要累死我呀！快停下！”悠儿见黄一川叫她，将马停了下来。黄一川追了上来，说道：“悠儿，娘还怕我欺侮你。原来你这么顽皮。”悠儿道：“只准你顽皮，就不准我偶尔顽皮一次？”黄一川道：“悠儿，你是怎样认出我的？”悠儿道：“这有何难？你虽然戴着人皮面皮，但你的身材、衣着和眼神都没有变。还有你腰间的剑。我怎能认不出你这个别傻蛋呢？”黄一川笑道：“好呀，让我等了老半天，还骂我傻蛋。”悠儿也笑道：“你是怎样认出我的？”黄一川道：“我要是认不出你，怎么做傻蛋的保镖？”悠儿奚落道：“好呀，这么小气，看来我骂你是傻蛋真没错。”黄一川道：“悠儿，娘给你出了个什么主意，让你溜出王府的？”悠儿嘴角一撇，双腿一夹，右手一带缰绳，黑马猛地向前跑了起来。黄一川道：“悠儿，你不要顽皮了，等等我。”悠儿“咯咯”大笑，只顾朝打马往前奔。黄一川展开轻功猛追，突然“哎呀”大叫一声。悠儿听得黄一川“哎呀”一声，以为出什么事了，赶紧勒住马往回看，却见黄一川身子突然腾空而起，直扑向她的黑马。悠儿又急忙掉转头向前跑，但已经晚了，黄一川已经飞身上了她的马背。黄一川道：“看你还能跑到哪里去？”悠儿突然不说话了。她还从未和一个男子同乘一匹，何况还是她喜欢的人？止不住心头鹿撞。这时刮起一阵大风，把悠儿头上的帽子吹掉了，她的长发直飘到黄一川的身上。黄一川道：“悠儿，你现在可以说了么？”悠儿道：“昨天晚上，幸亏我催你快走，否则会碰上我爹。你走后不久，我爹便来看我和娘。见我们很开心，他也很兴慰。他见我和娘好像有话要说，便知趣地走了。我爹走后，娘便有了计策。”黄一川道：“什么妙计，说来听听？”娘要我今天一早就对我爹说，昨天晚上我梦见我娘了。我娘在梦里说，她死得冤枉，现在还没过奈何桥，被厉鬼缠着，不能往生。要我为她念十五天的超生经，就在佛堂里。并说这十五里我吃住在佛堂里，不准任何人来打扰。我当时听了这话，以为爹爹肯定不会同意，哪知爹听了，很快就答应了，反而嘱我要好好念经。别看娘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问，但她她像什么都知道似的。”稍停又说道：“川儿，你现在可以说你了。”黄一川佯装道：“你不要装糊涂。你说为什么要打听我娘的消息？你娘嫁进王府而你却不是我爹的儿子？”黄一川叹口气道：“悠儿，事到如今，我也不再瞒你。你爹是我的杀父仇人。”悠儿一听，心头大震，差点跌下马来。黄一川赶紧双手搂住她。悠儿哆嗦着道：“这、这、这是真的吗？”黄一川道：“是真的。”悠儿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黄一川道：“是这样的。”接着便把这事的来龙去脉告诉了悠儿。悠儿幽幽叹道：“那、那、那你一定要杀我爹爹了？”黄一川道：“嗯。”悠儿道

：“你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不要报仇了？”黄一川道：“父仇不同戴天，非报不可！”悠儿听到这里已是泪流满面。为什么我要是你杀父仇人的女儿呢？你不是说要陪我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去吗？”黄一川还未搭话，后面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一匹黑马奔到他胶面前停了下来。马上坐着一个会身黑衣的人，戴着一顶大斗笠，斗笠四周垂着黑布，将脸全部遮住。只听黑衣人发出一声凄厉长笑，说道：“你这个小妖精，不要脸！钩引别人的未婚夫！”说着，手一抖，马鞭突然抽向悠儿！悠儿已被刚才突如其来的事搞得不知所措。黑衣人的话也置若罔闻，一点躲闪的意识都没有。黄一川赶紧抱着她跳下马来。黄一川怒道：“你什么人？怎么胡乱打人呀？”黑衣人又是一阵伤心冷笑：“我是什么人？哈哈哈！好！我就让你看看我是谁！”说着也从马跳了下来，立刻掀去头上的斗笠。黄一川一见，脸色大变，立刻放开悠儿，说道：“清儿，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木清清道：“我要是再晚来半步，只怕你和这小妖精早已是双宿双飞了！”黄一川道：“清儿，不是你想的那样。”木清清冷笑道：“我亲眼所见还会有错？川郎呀，川郎，你我才分别几天，你就被这小妖精迷上了。你把我置于何地？亏我两次舍了命救你，你却不辞而别，和这小妖精偷偷出城约会。前天晚上你突然走了，昨天整整一天没有消息，我还以为你出事了。我急得似的。只好到处找你。可是城里到处贴着捉拿我们的通缉令。我只得戴上黑斗笠。今天我在大街上突然发现戴着面具的你，还以为你是去杀姓耿的，便悄悄跟了来，危急时好帮你。没想到......没想到......”木清清说到这里已是气得说不出话来。她虽然伤心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但就是不让它流下来。她咬咬牙，对悠儿恨恨道：“都是你这小妖精勾引我的川郎的！是你娘都教你这么做的么？看来你的娘也是个勾引男人的女人！”此此语一出，悠儿心中一阵疼痛。她突然知道她的娘亲是青楼女子后，已让她失望、痛苦不堪，现在木清清无意之中又说到的伤心处，这么能让她受得了？她大叫一声：“不要侮辱我娘！”话一落音，身形突然闪动，欺到木清清身边，狠狠地打了她一个耳光！木清清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你居然敢打我？勾引我的未婚夫你还有脸打我？好！我现在就来教训教训你这个小货！”说着挺剑刺身悠儿。悠儿见她一口一个“小妖精”，后来干脆变成了“小骚货”，也是气怒攻心，舞动双刀迎了上来。木清清从小妖纵惯了，只有她打人的哪有被人打的？何况又见黄一川在马上搂着悠儿，因此心中恨不得一剑把悠儿杀了。招招使的都是致命的打法，毫不留情。悠儿知道自己是黄一川杀父仇人的女儿后，已是极度悲伤，现在又突然知道木清清是黄一川的未婚妻，更让她悲痛欲绝。此时她的悲痛已全部转化成一种愤怒。她舞动双刀发疯似的向木清清砍去。黄一川见二人出招凶险，这样打下去，总有一人会受伤，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二人斗了一阵，悠儿已占了上风，木清清虽然武功略逊一筹，但出手狠毒，根本不计后果。悠儿虽然略上风，但她心肠必竟太软，在快要伤到木清清时，忽然想道：“我与她无冤无仇，又何必要伤她呢？这稍一迟疑，木清清已转守为攻，形势立时逆转。黄一川看到这里，心想，再不能让她们打下去了。身形一闪，一招？“飞花流水”，将二人的刀剑分开。黄一川喝道：“你们都不要打了！”木清清道：“要我不打可以。你要么马上去杀了姓耿的，然后和我回剑阁。要么放弃报仇，和我回剑阁完婚后再来报仇。”黄一川道：“你以为报仇是那么容易的吗？”木清清道：“那就让我和我的水剑门来帮你。”黄一川道：“报仇是我个人的事，我不需要任何人来帮忙！”木清清道：“我就知道，你是舍不得离开这小骚货，所以才拖延报仇的。！”黄一川大声道：“清儿，你不要一口一个‘小骚货’好不好？”木清清冷笑道：“你心疼了是不是？你既然心疼她，当初又何必当着我爹和五行门堂主的面答应这门亲事呢？你忘了你的誓言了么？你说要一生一世照顾我的，永不反悔的！”黄一川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回答。当初、他确实曾立下重誓，要一生一世照顾木清清，但当时又实在是迫于无奈。他不想让木清清因为救他而失支一臂，又想趁此让肖素华不再受到追杀，才答应木清清的。木清清道：“你心里有愧了么？那就跟我回剑阁去！”黄一川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要是木清清好言好语求他，他也许会答应木清清的要求，现在木清清这样咄咄逼人，他心里已是动了怒，便高声道:“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是不会跟你回剑阁的！”木清清见黄一川吼她，伤心已极，含泪道：“好！既然你一心要和她在一起，那我回剑阁去！我看你怎样向我爹交代！十天之内，你要是不给我回剑阁，我马上带人去杀了肖家哪丫头！”说完，飞身上马，往城里驰去。黄一川赶紧拾起地上的斗笠向木清清追去，同时口中急叫道：“清儿，你的斗笠！接着！”黄一川将斗笠向木清清掷去，木清清回身道：“我是死是活不用你管！被官府抓去不正合你的心意吗！”说着抽去长剑，将斗笠劈为两半。黄一川见木清清一幅悲伤欲绝的样子，斗笠也不戴，心想，要补官府抓去怎么办呢？刚才真不该那样大声对她。可是现在已经晚了，木清清已经跑得不见人影了。

黄一川回过头来，看见悠儿已经骑在马上，黄一川道：“悠儿，你要去哪里？”悠儿一幅失魂落魄的样子，说道：“川儿，我只问你一句话。她真是你的未婚妻么？”黄一川痛苦地点点头。悠儿的泪忽然像断线的珠子扑簌簌地落下来。她伤心道：“川儿，我们不去杭州了。你去找她吧。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慢慢地骑了马回去。黄一川赶紧追了上去，说道：“悠儿，我......我......”“我”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悠儿道：“不管你去不去找，以后不要来找我了！”语气虽轻，态度却极是坚决。黄一川一时愣在这里，眼看着悠儿慢慢地远去，却不也再追上去。

黄一川回到水剑堂时，水剑堂的弟子告诉黄一川，木清清已经回过水剑堂，现在正在回剑阁的路上。黄一川听说木清清没事，放下心来。可是他心里又非常牵挂悠儿，不知悠儿会到哪里去？悠儿的心里一定是恨死他了，所以才要他以后不要去找她。可是他实在太想念她了，第二天晚上，他悄悄来到佛堂，易兰珠见黄一川的神情大吃一惊，问道：“川儿，你和悠儿吵架了么？”黄一川急忙道：“娘，悠儿回来过了吗？”易兰珠不知发生什么事，愕然道：“川儿，悠儿没有回来呀。”黄一川一听到悠儿没有回来，转身就走。出了王府，黄一川心想，悠儿去哪里了呢？他突然想道，会不会去了铁狮子胡同水家了？一想这里，立刻展开轻功，向铁狮子胡同奔去。到了水家，他越墙而入，直奔水婉媚的房间。房间里站着一人，虽然是在黑夜，黄一川仍能看得见是悠儿。悠儿忽然开口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找到这里来的。你要是再晚来一天，就再也见不到我了。”黄一川一听悠儿的语气，大吃一惊：“悠儿，你要去哪”悠儿幽幽道：“去我该去的地方。现在我送你一件东西，也不枉你我相处一场。”说着，扬起刀，一刀将头发割了下来。黄一川又是吃了一惊，慌忙问道：“悠儿，你要干什么呀！”他心中一跳，隐隐感觉到悠儿将要做什么。悠儿道：“《金刚经》里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还未等悠儿说完，黄一川赶紧道：“都是娘害了你。我要娘一劝你。经上的话你也信？”悠儿道：“我心意已决，谁劝也没有用。经上的话当然可信。任你是倾国倾城，到头来是终难逃红颜老死；任你是才华盖世，功名显赫，一转眼灰飞烟灭。身尚不存，功名又何在？古人又说，情比金坚。可是有情如何？你爹你娘可谓情深，只落得一个早死，一个吃斋念佛。我爹对你娘可谓情深，不但害死了你爹，苦了你娘，更害了他自己。我娘对我爹十八年不离不弃，可谓情深，到头来却死在自己心爱的人手中。我娘我爹，在我眼中可谓神仙眷侣，，可他们一个是妓女，一个是嫖客。我的梦一下子破了。在我最最痛苦最最需要人陪你的时候，你陪在我身边，在我失去了一个娘的时候，我又重新找回一个娘。我满以为，有了你有娘，便会忘了梦魇般的过去。可是到头来又如何？一切都是空的。正如经上说的‘凡所有相皆虚妄’。”黄一川知道悠儿决心出家，心如刀割一般。他说道：“悠儿，都是我害了你。”悠儿含泪道：“川儿啊，川儿，什么人都没有害我。我今晚就走，你不要找我，找也找不到。”说完，她慢慢走了出来，到了院子，将四周打量了下，突然身子弹起，飞了出去。黄一川也赶紧飞了出来，可是黑夜里，已没有了悠儿的身影。黄一川痛苦大叫：“悠儿！悠儿！......”凄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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