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第一节因为我别无选择
东京。汴梁。
薰风门外皇城南。汴水滨。
礼贤宅。一幢精美考究,雄伟庄严,俨然江南皇家宫苑风情的花园式府第。当年宋太祖曾经特旨大兴土木,营建并赐名。尤其是后园,凿池堆山,修渠引水,建造亭台水榭,移植江南奇花异石,以再现南国小桥流水,曲径回廊的柔婉景观。
凌晨。一袭青裳,布鞋白袜的钟六悄然现身于礼贤宅晨雾迷漫的后花园。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沉浸在一腔伤旧思故的愁绪深处,若有所思的信步徘徊于空寂萧条的庭前园中。满园的花大都枯萎了,残红洒遍地面。不期碰动一棵花树,枝头残余的花瓣纷纷如雨洒落。他一边伸手慢慢抚落身上的落花,一边面对满地落红信口吟道:
“桃李依旧春暗度,谁在秋千,笑里低低语?”
恍忽间,似乎天有微雨,缓缓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流下。岁月催人老,鬓发渐白的他,虽然已经脱胎换骨,迥非昔日,腰挺得笔直,但眼中却已有疲倦之色。不过,这和一夜无眠并没有关系。
终于,他在微微的叹息声里飘然掠出花园,落到外面一条空荡荡的小巷里。阳光尚未升起,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他无声的向前走着,心头依旧花叶摇落,如凝秋霜。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
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晨风袭面而来,对面也有个人沿着路边,大步走过来,钟六还没有看清他的脸,已看到了一双发亮的眼睛和他腰间那一柄狭长而特殊的剑:“是你?”
“是我。”少年的脸上露出一副懒洋洋的笑容,在一棵树下停住脚,看着他:“我以为在京城里这个时刻就出现在街上的,不是赶着上朝的官员,就是我这等无所事事的小卒,想不到还会有先生这般纡尊处优的贵人。”他在笑,笑容却并不开朗。
钟六淡淡一笑,扬眉问道:“你如何认定我是一个纡尊处优的贵人?”
少年道:“这好像不是什么秘密,从我们住的太平楼里,自掌柜而下一干伙计对你毕恭毕敬的态度里就可以知晓!”
钟六释然道:“我和他们的大老板有些交情,所以他们对我的态度是比较恭敬了些。不过我为寻觅故迹,所以一大早就出门走走,你也有这种想法吗?”
少年又笑了笑,笑得更勉强:“我是跟一个朋友来的,他答应给我举荐一个差事,不过……”
钟六微笑道:“虽然朝廷的差使做起来要比人在江湖拘束得多,不过依你的抱负和本事,一定会有机会出人头地的。”
少年道:“我有信心,而且我还是江湖里最后一个剑客。只不过……”
钟六道:“只不过你心里还是有些不安?”他不等少年回答,又接下去道:“你是怕没有人真正的赏识你?还是在犹豫自己的决定到底对不对?我看主要还是后者,对吗?”
少年默然点头。
钟六拍了拍他的肩:“天生我才必有用,只要心存道义,在庙堂,或者在江湖,都是一样的。你是你自己的,假如有朝一日发现眼下的选择不对,重返江湖也不是不可以的!”
少年长长吐出口气,忽然问道:“听口音就知道先生是江南人,这次来京城仅仅是为了寻觅故迹吗?”
钟六摇摇头,眼神一时显得有些疲倦,缓缓道:“我已经是第二次来京城了。本来也许是不该来的,不过究竟有些自己的事情还需要自己做!”
少年道:“听起来你的事情很棘手,要不要我帮忙?除了武功,其实别的事情我也是能帮忙的,而且我还有一个有些背景的好朋友!”
钟六摇头笑了笑,虽然笑容并不怎么开朗,但是很真诚。
“暂时不需要那也没关系,你记住我的名字好了,我叫朱小林。”少年顿了顿,加重语气说道:“江湖最后一个剑客,朱小林。你要记住了,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我能帮的,我都会出手的。”
钟六无语颔首,然后沉默着往前走,少年转过身来和他并肩而行,走了一段路。他忽然道:“这么多年来,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再次踏上这条路,也没有想到会有一天会像这样折回来,看望这里那些给我带来很多不愉快的故人。”
往事如烟,纵然伤心欲绝,但为了曾经不可告人的隐秘承诺,钟六一直恪守诺言,不与过去纠缠。不过这一次,是他们逼的。虽然事隔多年,他们还是不放心已经散发弄舟,逍遥江湖的自己。
朱小林听不明白,一脸年轻的笑道:“我若是你,我不想来这里,那么谁也不能逼迫我来的。”
钟六道:“许多事情都身不由己,如果某些你永远放不下的事情发生了,你也一定会破例的!”
朱小林道:“你说的有些道理,不过破例就破例吧,我相信你有自己的原因,也相信你会解决好的!”
钟六道:“为什么?”
朱小林道:“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个不平凡的人。像你这样的人,是没有什么可以难倒你的。”
钟六道:“嗯,这一次却有些不一样,尤其是我将遇到的那些老朋友,更不能小觑!”
朱小林道:“为什么?”
钟六迟疑着,目光从街道上渐渐出现的行人脸上和街道两旁精雅的店铺前缓缓扫过,眼睛里的警觉之下,隐隐的悲伤依旧郁积。他依然难以平息心境,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觉得自己很渴望和身边这个偶遇的、毫无心机的少年说说话。过了很久,他才缓缓道:“因为我的事情也许和大内有关系!”
“大内?”朱小林吃惊的看着他:“你得罪了福公公?”
钟六没有回答这句话。直到转过一个街口,又沉默了很久,他忽然问道:“你怎么知道福公公?你见过他?”
朱小林摇摇头。即便他没有见过,不过名震天下的福公公在江湖人的眼睛里高深莫测,谁不知道呢?他也不懂钟六怎么会这样问。
“福公公曾经一度是我的朋友,他很认真的照顾过我的生活。”钟六慢慢的接着道:“不过,我这样一个落魄的人,怎么会有那么手眼通天的朋友,所以一开始我就错了,因为我们一开始就注定不能成为平等相交的朋友,大家都别有怀抱。”
他们走进一家茶楼,相对坐下。茶水和点心上来,朱小林在听着,等着他说下去。
钟六叹息,慢慢道:“往事不堪回首,我一直希望没有今天的事情发生。”
朱小林勉强笑了笑,道:“我是一个不喜欢探听别人秘密的人,不过,我知道,如果你愿意,你还是可以立即转身离开这里的!”
“可是我已经丝毫没有退路了。”钟六也想勉强笑一笑,却笑不出:“因为这一切不是我所能控制的。”
朱小林恍然,若有所思的慢慢说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他垂下头,又说道:“看来我确实没有什么能力可以帮助先生的,不过希望总有一日能和先生把酒临风,忘却这些无奈的恩恩怨怨!”
钟六点点头,最后说道:“此间事情一了,我将重返江南悠游江湖,你若有心,自可来找我一聚。到了江南,你只需要询问钟六何在,自然有人指引你来找到我的。”
朱小林说道:“这我知道。”
钟六奇道:“为什么?”
朱小林一笑,慢慢说道:“我虽然年少,却也在江南一带游历过,先生的英风侠骨,我仰慕已久!”
他顿了一顿,然后笑了笑,有些含义莫名的说道:“我在江南一直和先生缘悭一面,想不到却是在这里、这个时刻和先生相见。此地虽然繁华,却不如江南春天的莺飞草长,桃红柳绿那般宜人。往事如烟,恍如一梦,先生见识超群,自然不会和世俗之人一般见识,如今如此进退两难,何不就此早日南归?”
钟六看着他,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道:“你的确心底不错,可惜别人却不一定和你这般同样想法!”
朱小林苦笑道:“先生既然事事洞察,为什么还要如此固执!”
钟六道:“因为我别无选择。”
朱小林道:“不知先生设想过走进大内府后,会遇到什么情况吗?”
钟六道:“我考虑过。”
朱小林认真地说道:“大内福公公不仅自身武功深不可测,而且手眼通天,脚踏黑白两道。无论他看上了谁,谁都会立刻变得无路可走。”
这种局势,钟六心里十分明白,他也知道。纵然他倾江南的实力前来一搏,胜算也实在不多。
朱小林道:“而且昨天我从我那有背景的朋友那里听到一个消息,现在看来,先生似乎已经根本没有任何全身而退的机会。”
钟六一怔,反问道:“为什么?”
朱小林道:“因为据说祁连山老羊来了。”
这句话才出口,钟六不禁心底暗暗一沉,脸色凝重起来,局势的严重性,第一次超乎了他的估计。
一百多年来,江湖和天下一样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冲突争斗,这其间有辉煌一时英雄故事,也有沉痛悲惨的伤心往事,无数的少年风流成名,无数的高手黯然归隐,但就在这如火如荼的风云里,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个令人永远难以忘怀的名字,也就是说,一百多年来的江湖里,竟然没有出现过一个真正的天下第一高手!
天下第一,既没有人敢试图自己站出来承认,也没有谁能够让人众口一词的推崇。
除了祁连山老羊。
这个神秘莫测的高手不仅仅是福公公的师兄,而且是自从十年前,他在江湖上神龙一现之后,虽然没有人能活着亲眼看见过他出手,但凭那几个一招之下就死在他手下的响亮名字,如果说他是当今天下第一高手,那是绝对没有异议的。
钟六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却反问道:“你知道祁连山老羊是谁?”
朱小林道:“知道一点。”
钟六道:“他是个什么人?”
朱小林道:“是个高手中的高手,而且是个最特殊的高手。”
钟六愕然道:“为什么?”
朱小林道:“高手有很多种,有的天生异禀,有的痴迷武学,有的只为和对手比武活着。”
钟六道:“他是哪一种?”
朱小林道:“他既天生异禀,痴迷武学,又只为比武活着,而且战无不胜,好像天生就是一个武学异才。”
他又加重语气的补充道:“甚至除了武学,他就根本没有别的思想和人性,因为他为了验证自己的武功是不是已经练成的第一战,找上对手就是他的师父,并且在十招内将其师决绝的击杀掌底!这人毫无人性,却只对一个人言听计从。”
钟六道:“福公公?”
朱小林点点头。
钟六沉吟着缓缓问道:“这人一向绝迹江湖,深居祁连山中,你小小年纪,如何如此清楚这些?”
朱小林默然不语,脸上一道凄厉惨痛的神情一闪而过,他不自觉的紧紧握住腰际的剑柄,修长的手指背因为用力而隐隐发白。钟六看在眼底,心中依稀猜测出一些,他脸色一时间似已变了,冷突道:“这样百年难得一见的禽兽,我倒要会一会。”
朱小林勉强苦笑道:“到时候希望先生处处小心,千万珍重!”
钟六沉默着,终于慢慢的点了点头,道:“千万珍重,这句话的确不错,我也希望你能牢牢记住!”
“我明白。”朱小林说道:“我虽然年纪还小,但我已经有过教训,我不会冲动的。”
钟六没有再说什么,两人继续喝茶。直到要结帐离开的时候。钟六站起身来,忽然又问:“你知不知道祁连山老羊什么时候到?”
“最迟不超过明天”。
“你肯定?”
“肯定。”朱小林道:“估计福公公现在就已经在满心欢喜,准备迎接这一位特殊的客人到来了。”
“不错。他正是在满心欢喜的等待着客人。只不过他心目中的客人,并不一定就是祁连山老羊,或许是另外一个他期待已久人也说不定。”
“也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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