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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乌夜啼
1
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
烛残漏断频倚枕。起坐不能平。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2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李煜·乌夜啼》
第一节 一颗钉子的来历
一
“你知道什么是钉子吗？”
“钉子？”
钟六先生正兴趣盎然的看着窗外对面，洞开的暗红衙门深处，隐隐有人匆匆走过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问：“钉子，你是不是在说钉子？”
“是的。”一个少女在他身后的阴影里说：“有人的地方就有东西，东西多了，你就需要有钉子。”
“你说的那钉子，是不是用来钉牢木板、做成桌椅，结合柱木，固定天花板和窗棂，钉在墙上给人挂东西的那一条钉子？”
“不是。”
“钉子有竹、木、牙质、骨骼以及各类金属做成的，最大的一颗钉子，我曾经在汴梁的虹桥旁，过去二十丈远的一家铁匠铺里见过的，纯铁铸成，长一丈二，重量超过千斤。这个算比较大的钉子了。你所说的是哪一类的钉子？”
“都不是。”少女说“我说的这颗钉子，并不是木、玉、金、铁、石这些材料制作的，可以钉、可以扎、可以敲的钉子，而是一种人。”
“什么人？”
“这种人，是一种把自己的精神和性命看作一颗牢牢钉在某处的人。在他们的心目中，只有顽固的坚守，无情的执行。在这个过程里，他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颗钉子，一颗你很难发现，也拔出不了的钉子。”少女说，“当然，如果有人发现一颗钉子偶然硌住他了，他也可以自己随手，或是叫人迅速的把他拔掉。而这时，作为钉子的人，因为是自己凸出来，被人发现了，所以他既不能反抗，也不能向谁求助，而且也没有任何人会承认有他这个人，即使当初派他去的人，是他的白发老子，或是亲生儿子也不会承认他的。”
“所以这样的人就叫作钉子。”
“是的。”
“好，好极了。”钟六先生说道：“好一枚隐蔽、坚韧、顽固、绝决的钉子。”
他叹了一口气，又说：“居然有人肯愿意做这样的钉子，我真是想不出一个更好解释。”
“仅仅是饥饿这一条理由就足够了。”
“嗯。”钟六先生脸上隐隐有痛苦流露，叹息道：“我负江南甚，我负百姓甚！”
一杯金樽酒从身后送到唇边，钟六先生微微一笑，挥手示意往事不再提。
“你目不转睛的看了半天，莫非衙门突然变成了红袖招酒坊？”少女在身后轻声笑道。
“衙门里很平静，我看不出异常来，所以才奇怪。”
“你看，有一个很普通的小差役走出来了。”
二
个个垂着头，斜侧着身子，手上拎着一顶斗笠，跨出衙门的高大门槛。从他一身简朴整洁的差役打扮，清清秀秀的五官，轻快的脚步来看，这是一个普通健康，甚至有些讨人喜欢的年轻人。
可是，不仅仅是快步走过衙门的行人，就是大门两侧的值班差役也没有扫他一眼的。
个个知道自己的表情和步履姿态，和平时一个人独自行走在无人的后巷一样，完全没有什么不同。
他很满意自己目前所具备的这个能力，在这个秘密行业里它比一流的武功还要被人赞赏和羡慕。他很珍惜目前平静无忧的生活，虽然有时需要动动脑筋，花些小聪明去观察收集资料，或是和凶残的冷血杀手正面相对，动手过招。但毕竟不用再颠沛流浪和挨饿了，而且说不定哪一天，自己也能和京城的简竹，简公子一样神采照人的出现在衙门高高的石阶上，这谁又说的清呢？
想到这里，个个终于忍不住微微一笑。毕竟他还是一个少年，一个充满热血和忠诚的少年。对于功名前程的渴望，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和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所以，很久以前才有一个叫姜子牙的老头，和今天走在江南烟雨中的个个思考着同一个问题，露出同一样的笑容。
个个的笑容一闪即逝。他知道，虽然他很少笑，但依然没有人会注意他的笑容的，也不会有人对他以微笑回报。他一向很了解自己的身份，一个像他这样的人既不能有欢乐，也不能有痛苦，因为连他的生命都是属于一个神秘主人的。他只是一颗钉子，一颗既要深深扎进去，又不应该引人注目的钉子。
他刚才突然绽现的笑容，只是一缕还没有生锈的本真光芒而已，应该和痛苦的泪水一齐留在午夜梦中的。
他带着斗笠，垂着头，沿着街边继续往前不紧不慢的走着，虽然只是去路口的云梯丝鞋铺为李捕头取一双鞋，他还是谨记分寸。石板街上正斜斜飞着暮春的细雨，令人不自觉浮想和莫名忧虑的江南烟雨。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看着路上跑过的，在雨中尖声笑着，赤足踩过一洼洼透明积水的女孩子，一个个举着嫩藕般的臂，摇动着暮春最后的一束鲜花，一路芬芳四溢的活泼走过。个个不禁想起了自己童年老家的生活，和那个鲜花一样在雨中显得分外鲜艳的女孩子。
他曾经是一个纯朴的少年。他还记得他一生中的最大一次奇遇：那天，他过十五岁生日。村头沽酒的郭二哥，见他依然还是上山砍柴，怜他孤儿可怜，顺手送他二两水酒作为贺礼。
他砍柴累了，在山坡的阳光下喝水饮食，想起水酒。他喝下了平生第一口的酒，自然也就醉了。不过，临醉之前，他依然没有忘记给身旁开得特别摇曳、蓝得特别柔和的那一株野花，特别敬了一杯，将竹筒里余下的酒全部浇了上去。
醒来，他哭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一株那么娇嫣的花，竟会一转眼就枯萎了。
这时他遇到了那个一袭青裳，布鞋白袜，神态飘逸绝尘的先生。那个先生帮他擦干眼泪，口中喃喃自语着许多很奇怪的句子。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这一句，是个个一直在心底默默牢记着的。
知道个个是以砍柴为生后，先生更是莫名其妙的教了他一些吸气、运力、催肩、聚精神的法门。个个照着做了，后来才发现，不仅仅是穿山越岭、爬山砍柴，他丝毫感觉不到累以外，就是练武功，一般的招式到了他的手中，就会陡然变得威力惊人起来。同时，先生还告诉他，顺着山里的溪流一直往外走，就能看到另外的一个世界。一个绝不同于这个偏僻山村的花花世界。
两年后，个个拼命的爱上了一个满头长发，喜欢赤着脚在绿草上奔跑的女孩。现在，他还记得她春杉桃红，快乐无忧，一双轻巧的脚掌，修美白皙，脚趾秀气而调皮的常常对着他翘着。
于是，个个挺直胸膛，对那个梦一般美丽的江南女孩许诺：终有一天，他一定要建盖一个带着大花园，花园里有长长的游栏，里面盛开着各色春花，还有很多房间的庄园。
如何做到这一点呢？虽然很感动，但女孩也不无忧虑的问道。
那就是顺着溪流到山外面去打天下、闯江湖。据说，那外面有一个遍地充满黄金的城市。
个个坚决要走，他郑重的告诉女孩：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的将来。
女孩仰慕的盯着这个挺着稚嫩的双肩和薄薄胸脯的男孩，泛起红晕的脸庞因为即将的离别而苍白憔悴，孩子般清澈明净的眼睛里水意盈盈，相思深沉，浓浓得化不开来。但女孩还是紧咬着一口细细的牙，抿着嘴默默送他到山尖垭口。
个个最终没有找到这个城市里的黄金，却做了这个城市里的一颗钉子。对此，他不知道他应该感谢那个先生的教诲，还是怨恨他？
雨霏霏的下着，个个已经从街上折转回来。即将跨进衙门的一瞬间，他觉得脊背隐隐有针刺的感觉，他用手不经意的挠了一下后背。
他不知道的是，街对面，一直有一双眼睛注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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