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端午节前后。
钱茜梦生下岳一丁之后,一两个月之内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让岳松涛买了瑜伽功的光盘,在书房铺了地毯练瑜伽。之后冲个澡,开电脑上会儿网。实在孤单了,寂寞了,就打电话邀请朋友来家聚一聚,打打扑克。
“五四”青年节以后,天渐渐热起来,大家陆续换上了单裤单褂,在矿区的小区里有些前卫的少男少女已穿上了篮球背心和吊带背心。
一天,钱茜梦往金三顺家打电话,问金可鸣在不在。平时只要牛顿上班下井,金可鸣是回到母亲这边吃饭的,牛顿在井下连续工作八小时,吃的是班中餐。有些时候,赶上牛顿休班,小两口会到金三顺家蹭饭吃,自己吃现成的,老人也乐得高兴。
巧了,今天牛顿就在岳父家里,老两口在厨房做饭,电话一响,牛顿便抓起来话筒。
“喂,找谁?”
“金师傅家吗?可鸣在吗?”
“是表姐吧,我是牛顿。找可鸣有什么事吗?”
“不是单找可鸣,是找你们俩,晚上有空吗?来我家吃饭,然后打牌聊天。想你们了。”
“那你在我BP机上留言多省事,万一我们不在这边,你不又得重打几次?”
“很久没打你呼机了,都快不习惯了。再说多打几次电话也好啊,煲电话粥呀,现在社会流行这个了。”
金可鸣从牛顿手里夺过电话说,“找我的又不是找你的,你怎么说个没完了。”钱茜梦又跟金可鸣聊了将近十分钟,无非是丁丁的成长、产后的恢复和瑜伽功的功效之类。饭菜端上来时,牛顿催促金可鸣:“先挂了吧,再聊到晚上就没有词儿了。”
今天的来客阵容强大,一对是岳松涛的大姐岳清风和姐夫王跃进,一对是洗煤厂团总支书记宰我和妻子玉茹。他们都没带孩子过来,看阵势晚饭后的够级非要让钱茜梦尽兴不可。
晚饭很简单,是岳松涛下午从省城带回来的韩国料理,份饭,钱茜梦分发啤酒,每人两听,不喝的可以转让,但房间内不准抽烟。结果女士们把各自的啤酒节省给了自己的丈夫,而她们自己饭后各自饮了一杯热牛奶。
为了公平起见,开牌前由年龄最长的姐夫王跃进挑牌找对头,挑出王跃进、金可鸣、岳清风三人一家,其余三人一家。牛顿与王跃进对头,钱茜梦对金可鸣,宰我对岳清风。玉茹和岳松涛在局外观战,月嫂照看丁丁兼侍候牌局。
这种格局的对垒非常有利于对头双方的谈话:王跃进作为兄长也作为机电科的最高领导与牛顿谈工作,谈技术,谈管理;钱茜梦作为崭新的孕儿育儿的过来人,有更多的更真实、更栩栩如生的体会和经验要传播给金可鸣;宰我是刚刚转为专职团干享受副科级待遇的青年干部,更需要了解、掌握梅林矿的一些人事方面的知识。总之,一句话,打牌聊天做得并非无用功,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学习和提高。
搂完牌,王跃进一边整理自己的牌一边问牛顿:“陈队长和武书记他们待你怎么样?”牛顿说,“很好,去年我车祸后还专门安排我外出疗养。”
“他们都是我的伙计,只不过他们比我年龄大些。”王跃进不经意地笑了一下,“我只不过顺口透露一句,他们还真安排了。这两位都是实在人,不耍奸、不耍滑,对人没有坏心眼。遇上这样的领导是你的福气。”
牛顿点头说,“谢谢王哥。”
钱茜梦听到他们的谈话,插问一句:“像牛顿这样在辅助单位干下去还有发展前途吗?”
王跃进出完牌,看她一眼,说,“什么岗位什么职务都是一点一点干出来的,只要努力,只要正干,在哪里都有前途。你们队长陈一鸣,刚招工时在电运跟你一样开电机车拉矸石,后来以工代干,现在不也在组干科挂上名成了副科级了。事在人为。”
牛顿频频点头,不乱插言。他心里记着脑筋急转弯里的那句话:人为什么长两只耳朵一张嘴?因为上帝安排,让人多听少说。上帝既然有此安排,那我就认真遵从就是了,不要不懂装懂,不要言多必失。
“入党了吗?”王跃进问。牛顿说没有。”“申请书写了吗?”牛顿摇了摇头。
“入党申请书怎么能不写呢?!”王跃进显然不高兴了。
“我觉得我现在离党还很远,感觉有些可望而不可即。”
王跃进笑了:“那是怎么说的,还可望而不可即,你写了不就离党近了嘛,你工作再出色一点不就离党更近了?”
“那我明天就去查资料,先写一份递上去。”
“你也不用查什么资料,明天回单位找武书记要一份参考一下就是。入党申请要的是你的态度,对党的认识,对党的信心和自己的决心,不是要你有多好的文笔。入党申请书又不需要你拿报上发表。明白吗?”
牛顿笑笑,点点头。
“还有学历。”王跃进说,“就目前社会而言,也非常重要,干部要求知识化、年轻化,学历拿不到手,只怕是以后想脱离开工人,很难。”
牛顿说,“刚分配的时候想报成人高考,后来听说成人教育水分大许多地方不承认学历,就放下了。我现在报考自修……”
王跃进手里抓着一把牌,像扇扇子似的摇了摇,打断牛顿的话:“别太眼高手低了!自修你考几次了?及格几门了?”
“考五次只及格了一门。”
“这不就结了?!自修毕业证水分少,可你得多少年才能拿到?考的时候你一定先拣好通过的报,是不是?好通过的科你五次才及格一门,等到那些难学的科目呢?是不是更难通过?你拿自修毕业证,有日月啦!”
“对。的确是这样。”牛顿说。
“许多地方不看重成人教育,那无关紧要,只要松坂集团承认就行。你一个技校生还打算到什么地方去发展?去南方?去深圳?去北京上海?那些都不太现实。我觉得,还是要把握当下,切合实际。”
牛顿经王跃进一点拨,思路清晰起来了。他手里本来摸了一把好牌,本来能打他点贡的,现在他给王哥和了牌,放了他一码。
牌局于次日凌晨两点结束。月嫂备了些点心给大家吃过,然后分头回家。走上通往单身宿舍的大街,牛顿才看出金可鸣跷跷着嘴,问她几遍“怎么了”,她才说,“表姐打牌真狠,一晚上给我发了两次‘毕业证’。”金可鸣说,“她高兴了,我可被她打惨了!”
牛顿嘻皮笑脸,讨好地背起她的一只胳膊,揽住她的腰:“陪他们打牌还不是图个难得糊涂?千万别当真。消消气消消气,我保证今晚上让你睡个好觉。”
金可鸣捶了牛顿胸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