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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桥农场位于度州市区的东南方向，距离度州二百华里上下。耿大海父子用上了周德成公司的“普桑”，由驾驶员小李开着车，经过三个小时上下的颠簸，于中午十一点前后抵达新桥农场场部。
一路上，父子俩谁都没有多说什么，车里的气氛显得很是沉闷。小李是个见多识广的人，有着小车驾驶员特有的灵性。对着这父子俩瞧了瞧，似乎就已经明白了几分，因此也不便多说，直至抵达场部。
场部这些年的变化不小，看上去已经很像是一个小集镇，但耿大海还是毫不费力地把现实和头脑里的记忆联系了起来。
在招待所登记住宿之后，三人随即走进了一家不大的小餐馆。点菜之后，耿大海要了两瓶啤酒、一瓶果汁。耿大海举杯向小李略加示意以后，三人便吃喝起来。
吃到一半的光景，耿大海对着耿申开了口：“儿子，爸爸这次带你回农场，没有什么特别的考虑，为的……就是咱爷俩多呆一会儿，再看一看……你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和你一道住过的地方、看一看你爸爸妈妈当年战天斗地的地方……”
耿申默不作声，只顾喝他的酒。
小李察言观色，为这对父子之间搭起了一座“桥”：“耿老板，小申当年小得很，怕是不记得什么了吧？”
果然，耿申开了口：“不记得了！”
耿大海接着说：“度州还有少数同学仍留在农场。这一次呢，为便于单独行动，就不和他们联系了。咱们下午先到三连，然后去西干河闸。明天上午去一趟当年的警卫连，下午回度州，这样安排好吗？”耿大海说着这话，目光盯着耿申。
耿申点了点头。
5
吃了午饭，三人立即上车出发了。
小李问：“三连离场部有多远？”耿大海回答：“沿着场部这条向北的中心路，然后向西一拐就到，大约十来分钟车程。”耿大海点上了一颗烟递给了小李，再要递烟给耿申，耿申早就摸出了自己身上的“三五”。耿大海刚要自己点火，耿申点燃了自己的打火机随手伸了过来。普桑里面一时烟雾腾腾，但气氛也刹时活跃了。
小李摇下了车窗看了一眼窗外：“耿老板，农场确有科学的一面，这条田化就很好，也便于机械化作业。不像农村，农家的房舍就像鸡屎摊子一样，东一摊西一摊，土地资源全被浪费了。”
小李这句话正合时宜，耿大海似乎也随之打开了话匣子：“你说得不错，这新桥农场吧，南北一共十公里。每隔一公里有一条东西向的排河，一共十一道排河。东西一共八公里，每一百米为一个田号，从1号田直到80号田。每一号田的中间有一条中心沟，条田与条田之间则是一条通向排河的排沟。每四个田号之间设一道防风林带。从平面布置上来看，的确是比较合理的。”
小李又问：“你们来之前，农场上到底是些什么人呢？”
耿大海回答：“大部分人员是接收的原国民党政权的旧公务员。老人家所说的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一条，我们可没能享受过。”
“这里是农场呀，为什么下面的生产单位称做营、连呢？”，小李好像很感兴趣。
“噢，文革后期，毛主席派来了亲人解放军。”，耿大海说：“咱东江省的所有农场组建成了东江生产建设兵团，新桥农场成了三师二十二团。原来的分场成了营、生产队成了连。直至我们离开，大约在八几年，才恢复了农场的名字。”
说话间，普桑拐了弯，远远看去，三连到了。
6
三连正是当年耿大海、申子英夫妇下放新桥农场的具体地点。令耿大海始料不及的是，和场部的发展变化完全不同，这里面目依旧、满目苍凉。
下车伊始，耿大海的心情就很是沉重。
本是秋高气爽的季节，可在这里，已是一种冬季才有的肃杀。黄土地的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盐霜”，这是滨海地区特有的地貌。路边的落叶和枯黄的野草纠集在一道，在秋风里不断变换着形态。几幢红砖砌成的老房子已经破旧不堪，就像耄耋老人一样极其本色地露出了它的老态。
“中间那竖着烟囱的，就是食堂。”，耿大海指着中央位置的大房子。
食堂门前的场地上，一边是堆积如山的棉花稭，一边停着一辆满身泥浆的拖拉机。
“我们的家在哪？”，耿申突然发问。
耿大海用手指了指：“就在食堂西边几排房子的最后一排，我们现在就去。”
食堂的大门口走出了两个面色黑里透黄的中年人，一见到来了生人，赶紧迎了过来。
耿大海走上前去：“请问，这里还有当年的老知青吗？”
中年人中的一个回答：“老知青？……这里没有。有，也只是在场部。你们……？”
耿大海回答：“我当年就是这里的。你们是……？”
中年人中的一个回答：“我们原是附近乡村的农民，来这里承包土地的。”
“那农场的管理人员呢？”，耿大海又问。
另一个中年人回答：“只有分场派了两名管理的，不常来。”
耿大海微微点头：“你们忙，我们随便看看。”
看到来了轿车，东西两侧的房子里又陆续走出了一些人，耿大海不再打话，领着小申和小李径直向食堂西侧的最后一排走去。
耿大海伸出了左手扶住了耿申的右肩：“小申，对这里，你还有一点儿印象吗？”
耿申轻轻摇了摇头。
耿大海用右手指了一下眼前的房子：“呶！最后一排东边第二间，就是咱一家三口住过的家。”
耿申推开了耿大海的左手，三步并着两步快步向前，走到了这一间的门口。
从外面望去，这屋里现在没有住人，只是散乱地堆放着一些准备搓绳用的海门草。破旧的房门因为榫口已经脱槽而明显地下垂了，同样破旧的窗户更像一个牙齿掉落得差不多了的老人，窗扇上一共只剩下了三四块破碎的玻璃。
耿大海指着门坎对耿申说：“小时候，每到快收工的时候，你总是坐在这门坎上，眼巴巴地望着爸爸妈妈从地里收工回来。”
耿大海说着这话，发现小申的眼睛湿润了。
小李插了上来：“那时候，没有幼儿园吗？”
“有，也只是在场部有，下边的连队哪来的幼儿园？”，耿大海回答：“知青们结了婚生了孩子的并不多，三连大约也就五、六个吧。连里专门抽出了一位同样有了孩子的女知青，就在连部的旁边一间作为保育室，帮着照看照看呗。”
小李发出了感叹：“比起过去，现在城里的孩子真是太幸福了！”
耿大海舒了一口气：“是啊，当年我家小申能拿上一只油煎馍头啃啃就是最好的点心喽！”
耿申低着头走向了一边，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了“三五”，直接用嘴唇夹取了一支，点着火之后，蹲下身子，狠狠地抽起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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