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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人死一去何时归”、“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悲哀时,秦皇、汉武、唐宗这类雄才伟略之人,当然不会甘心屈服于“人生七十古来稀”的现状。 与西方人寄希望于彼岸世界、寄希望于灵魂不死不同的是,中国自古以来就相信并执着地追求通过自身的努力直接获得此岸的永恒生命。古代中国人近乎狂热地追求长生,追求肉体与灵魂永生,追求成仙。 求仙运动大约在春秋战国时代就开始了。《战国策•楚策》中记载:“客有献不死之药于荆王。”那时都已经有人专门从事不死药的寻觅和制作。《史记•封禅书》记载,齐威王、齐宣王、燕昭王,都曾派人入海,寻找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据说那山上有许多神仙,有不死药。至此,轰轰烈烈的求仙运动——求长生不死的运动拉开了帷幕。 到了秦始皇时代,求仙运动达到了鼎盛时期。秦始皇为了祈求不老不死付出了庞大的费用,他把精于神仙之术的方士召集起来,让他们到全国各地去寻找不死之药。他频频上了卢生、徐福等人的当,但一直在为求不死药而奋斗,最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到汉武帝时,上上下下又积极地寻找仙山,追求长生不死,求仙运动一浪高过一浪。当诸如此类寻找海外仙山的运动彻底宣告失败之后,几乎没人再去作这个梦了。人们开始否定乞求于神灵,而走一条靠自己成仙的道路,开始了冶炼黄金炼制丹砂,坚定地相信服金丹可成仙。从此以后,炼金、炼丹成为中国历史上持久的运动。第一位服食金丹的皇帝,就是英名盖世的唐太宗李世民,结果断送了性命…… 秦皇、汉武、唐宗,都是中国几千年来屈指可数、扭转乾坤的英雄皇帝,毛泽东在《沁园春•雪》中所提到的几位“千古一帝”。他们没有哪一个是“吴下阿蒙”,都是最富有雄才大略的人物,而他们却把所追求的最高目标放在“成仙”上,为此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人人都有对死亡的恐惧,人人都向往无限的生命无限的青春。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无论是政治家、企业家、艺术家,还是普普通通小老百姓,莫不如此。只是皇帝们的这种需要更为迫切。道理也很简单,他们的生活比普通人更值得留恋罢了。他们认为,成“仙”的价值比当皇帝更大、更高。 在渴望长生的同时,面对“人死一去何时归”、“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悲哀时,秦皇、汉武、唐宗这类雄才伟略的伟人,都有着“我命在我不在天”的主体精神和“人定胜天”的革命情怀,他们当然不会屈服于“人生七十古来稀”的现状。 除了秦皇、汉武、唐宗,历代皇帝求仙者,数不尽道不完,真可谓是前仆后继。仅在唐代的皇帝中吃长生药而中毒送命的就有五个!好长生成“仙”,各路英雄都不能免俗。据《汉书•刘向传》,刘向这位历史上著名的儒学大师也从事炼丹活动,没能成功,险些为此丢了性命。大名鼎鼎的李白追求服丹成“仙”已众所周知。初唐四杰中,王勃曾学“仙”经,卢照邻服食丹药差点丢了性命。白居易曾和元稹一起学炼丹药,由于掌握不好火候,也可能是鼎器密封不严,丹砂全部飞走,诗人非常懊悔。 丹药毒死的人一个接着一个,黄金铅汞是绝对不能再吃了,不断的沉重的教训使外丹术遭到了惨败。 惨败之后,又转向内丹术,讲求内炼精气、练功结丹。内丹术开始成为仙学的主流,自唐之后得到很大发展。 …… 今天,许多人提到这段求仙史,不免鄙夷之嘲笑之。的确,他们的作法在今人眼中着实可笑之至!不过,我们不妨冷静地细细分析一下:该嘲笑的是他们的手段还是成“仙”的目的。成“仙”,不仅可以获得无限的快乐和幸福,又能避免“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悲剧,使许许多多人都可以有足够时间、足够条件成大器。成“仙”,既能使人获得最大幸福,又能使人获得最大成功,做出最大贡献。力求成“仙”,这到底该不该嘲笑?实际上,他们集中代表了古代中国人对大自然的勇敢探索、勇敢追求、勇敢超越的主体精神、革命精神、科学探索精神。 这是科学探索、科学精神吗? 科学=正确,成了几个世纪以来人们耳濡目染、逐渐形成的根深蒂固、牢不可破的观念。然而,科学也有失败。606失败了605次,最后才一举成功。爱迪生发明灯泡失败了上万次,最后才给世界带来了光明。他们先前的失败,难道就不是科学探索、科学精神吗?为了实现一个伟大的目标,往往需要实践十次,百次,千次,万次……最终才能成功。中国古人力求成仙而不断探索,走了一条曲折的道路,从先秦齐威王到秦皇汉武三次大规模到海外三山寻仙热潮,到后来多少帝王服丹暴毙,到改弦易辙为炼内丹,都没有实现那“一举成功”。 然而,尽管求仙失败了,可是在这个探索过程中,外丹术、内丹术却催生了古代科学。外丹术集化学、矿物学、植物学、动物学、医药学、天文学等学科于一身,成为早于西方科学(欧洲直到16世纪还把科学称为“自然的魔术”)的东方科学的源头。也正因此,随着时间的推移,从仙学里孕育出了许多学科,如化学、养生学等等。 古人追求长生的一次次惨败,一次次碰壁,人们开始用冷峻、批判的眼光来看待“长生不死”,觉得它幼稚、荒唐。可我们却没有想过,古人所幻想拥有的“千里眼”、“顺风耳”,在科学的神威下不都一一实现了吗? 人类早已进入了太空时代,登上了月球。可在五百多年前,明朝有个叫万虎的人,把自己绑在47支火箭上,想飞上天去。他在一声巨响中被炸得粉身碎骨。“粉身碎骨”的凄惨结局,并不能掩盖万虎所追求的梦想的光辉。后来,天文学家们用万虎的名字,为月球上的一座环形山命名。 历史上求仙者的努力求索,有的也是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他们也是万虎,也有着与万虎一样的悲壮!也许在今人眼中,他们的所作所为就像万虎在自己身上绑47支火箭一样荒唐可笑。不少人笑秦皇汉武的求仙,笑李白苏轼的迷仙,笑仙家的炼丹、羽化……然而就在这“笑”中,却不知道我们本来可以从古人身上获得的却失去了。嘲笑甚至是耻笑,模糊了人们的眼睛,影响了人们对智慧的透视,让人们忽略了深入的思考:古人这种追求本身是否蕴含了智慧与价值?特别是在今天,是否值得我们重新审视? 对万虎的举动,当年的人们绝不会认为他是一种伟大探索,只有当登上月球成为现实,人们才可能重新评价万虎。同样,对待中国古代那些仙家们,也许只有当人们征服了时间的局限,做到了长生不老,那时才会对他们有一番正确的重新评价。 当年万虎“粉身碎骨”的凄惨结局,今天已然换成了人类飞上蓝天征服太空的伟大胜利,那么,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不能相信古代仙家探索长生、力求成仙的可悲故事,未来就能变成人人成仙的美好现实呢? 古人追求成仙的过程,是人类渴望征服局限、希图超越自然的过程,就是力求从最大的必然王国迈向最大的自由王国的过程。我们不能因为他们的道路错了而判定他们所希望达到的目的地也错了。尽管他们不断遭到失败,但他们的理想,是人类最伟大的理想;他们的希望,是人类最伟大的希望;他们的探索,是人类最伟大的探索。 人类的历史就是从必然王国走向自由王国的历史。当我们缅怀历史时,可以这样说:古代求仙者们,他们是人类超越自然、超越必然,从必然王国奔向自由王国的先头部队。他们的探索是伟大的,也是悲壮的,我们应怀念他们。他们并不愚蠢,并不可悲。今天,我们可以实现这个伟大的理想而不去实现,才是最大的愚蠢,最大的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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