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君子之腹
三个月的治疗使梁育的行动功能基本恢复,他完全可以像一个健康人那样行走和跳跃。但是,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在平坦的地面上行走时有点跛。当张倾波将这个事实告诉梁育时,他深感遗憾,甚至有几分伤感。不过,脚跛的问题没有使他太在意。既然既成事实,就没有必要将自己困在牛角尖中。伤感有什么用,伤感就能改变跛脚事实吗?不如将伤感置之脑后。得乐且乐,得动且动,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出院后的第二天刚好是朋友聚会的日子。这一次,梁育要求聚会地点改在阿媚家。这个提议很快得到大家的赞同。
“小鱼村的环境太杂乱太简陋,不太适合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谈话吧?”阿媚有些顾虑。
“小鱼村怎么啦!小鱼村有小鱼村的独特之处。在小鱼村聚会使你更富于想像,更贴近感觉。”张倾波提出相反的看法。
“欢乐无处不在,友情扬益心间。别墅富丽堂皇,鱼村别具一格。各具特色,各有千秋。对于我们来说,小鱼村更具诱惑力,因为我们对小鱼村一无所知。现在有机会涉足其间,何乐不为。”阎向西显得十分活跃。他言谈风趣幽默,态度和蔼可亲,待人诚恳热情,组织能力卓越超群,在这个小集体中起到了不可忽视的凝聚作用。人们很难把现在的阎向西同以前那个冷若冰霜,说一不二的阎懂联系起来,大家都认为前后判若两人。
“既然大家不嫌弃,我就用盛情款待大家吧!”顾虑消除后,阿媚爽快地答应在家里接待朋友。
一个普通鱼家的客厅要容纳二十多个人的确显得拥挤不堪。阿媚把家里所有可以坐的东西都搬出来充当凳子,仍然无济于事。最后,连旧鱼筐旧三抽桌都派上了用场,才勉强把大家安顿下来。
“各位!黄经理和徐懂她们听说梁育兄明天要启程前往大陆西北,特地从香港赶到三涯来为他饯行。这种行为足以证明友情在各位朋友心中产生了特殊意义。我们尊重友谊,赞颂友情。友情使我们的现实生活充满欢乐和激奋,友情使我们的精神世界充实而又五彩缤纷。友情来之不易,友情值得我们珍惜。但是,大家一定要记住,帮助我们认识友谊珍贵的人是梁育。是他用诚恳和激情把大家聚合在一起的。是他使大家领略到友情的重要意义。虽然他没有为此发表过振振有辞的演讲。也没有首先倡导朋友聚会的形式。但是,他自身的所作所为激发了我们对友情的渴求,他的精神激励大家抱成一团,友好相处。因此,我要借这个机会向他表示敬意,并诚恳地向他说;无论你走到哪里,请不要忘记三涯,不要忘记这些敬重你的朋友们!”阎懂的话几乎代表所有在座者的心声。
“阎懂的话使我如坐针毡!非常惭愧!我梁育有何德何能值得大家如此敬重。坦率说,我离开故里出来体验生活的时候,心里怀着一腔怨气和愤懑。自我封闭,自我蹂躏的三年时间里,我的感觉麻痹了,心灵被残酷的现实严重扭曲。当时,世界在我的心目中浑浑噩噩,阴森昏暗。人群在我眼里张牙舞爪,面目狰狞。是生活的教诲使我摆脱了心中的噩梦,是善良纯朴的人们用无私和正义感拨开了笼罩在我脑际的乌云。如果说大自然用美净化了我的灵魂的话,那么,使我视权、财如粪土的良师是人间无处不在的友情。我今天的宁静和宽容心态来至大家的友爱和关怀。应该是我向大家表示敬意!应该是我向大家表示感谢!各位放心!只要条件允许,我一定会再赴三涯,同朋友们共同构筑美好生活。”
“梁先生,大家对你的尊敬你当之无愧。你身上有很多闪光的东西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你身边的人。就说我吧!以前也算是个奸商。总想发横财,发不义之财,总想算计别人。那次云豆事件,你高风亮节的风范,你的大度和正直使我的心灵深受震撼。从那以后,我渐渐懂得,做生意和做人一样,讲究的是诚信和互利。把握住这两个原则,生意才做得长,才能交上知心朋友。我现在同田经理、阎懂他们做生意非常轻松,非常愉快。双方都把底牌公开,精诚合作,风险共担,利益均摊。这种朋友似的贸易关系,就是你的处世原则给我们营造的啊!我无论在什么样的场合都公开宣称,交你这样的朋友终身受益。
“梁先生,听说你要走,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瞒你说,我每次来三涯,总是精神物质双丰收。更重要的是,真挚的友情使我觉得现实生活变得丰富而又有意义了。我多么希望这样的朋友聚会长久延续下去啊!我多么希望每次来三涯都能同你屈膝谈心啊!”显然,黄经理动了真情。
“小梁,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把你一定要北上的理由说给大家听听吧!”田经理很想知道梁育要去北方的原因。所以,来了个单刀直入。
“田经理,那是人家的隐私,怎么能够公开讲呢?”安云总是处处为梁育作想。
“对不起!小梁,如果涉及到你个人的隐私,那就不必回答了。哎!我那想窥探你的情感秘密啊!我是舍不得你离开这个其乐融融的集体!要知道,这么多情投意合的人聚在一起多么地不容易啊!”田经理也动了真情。
“田经理说的是,梁育君!我们都希望你能留下。”唐蔓深情地说。
“是啊!梁育兄。大家都希望你落户三涯,以便共享友情。”伍琪的话越来越有人情味了。
“梁育君,你执意要走,我们也不便强留。但是,办完你的事情后,你会不会再回到三涯来呢?你知道吗?我和阿媚都认为,这儿是你的家啊!”张倾波的声音有些哽咽。
“各位朋友!我感谢大家的信任和真情挽留。其实,我北上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不过是一丝渺茫的牵挂。但是,这丝牵挂不了我心中不踏实。因此,我不得不亲自跑一趟。”梁育虽然说得很委婉,人们却明白他的期盼所在。
“也就是说,你时刻牵挂在心的人不一定也把你时刻牵挂在心罗?如果她让你失望,你就同我们到香港去发展。以你的天资和你创作的《自由音符》,在香港一炮走红是一件可以预见得到的事。梁育哥!你可不能自已埋没自己的才华!梁育哥,香港是块自由乐土。你亲身到香港去体验一下你就会发现,你的艺术天赋只有在那儿才能得到充分施展。”徐眺似乎看到一线希望。
“眺眺的话不完全对。香港是块自由乐土不假,而大陆上的冰封逐渐在解冻却也是不容否认的事实。大陆地大物博,文化底蕴深厚,很适合各类艺术天才挥洒豪情。依我看,梁育君在大陆发展前景更广阔。”张倾波是直肠子,他说此话的时候,全然没有考虑到徐眺的感受。
“倾波哥是井底之蛙,只看到井口大的天。香港地域虽然不大,但是,它是东、西方文化的交汇中心,是世界文化的集散地。在香港,有才华的人不仅可以充分施展自己的才智,实现自己的伟大抱负。还能够广泛接受世界文化的熏陶,提升自己的艺术造诣。”徐眺急得双眼圆睁,脸蛋绯红。
张倾波还想据理力争。阿媚暗地里拉了拉他的衣角,并向他使了一个不要再争论的眼色。张倾波不解其意。不过,他还是知趣地闭上嘴唇,选择默不做声应答阿媚的暗示。
其实,在场的人中,大多数人是能够理解徐眺的心情和用意的。大家还知道,这时候同她唱反调无异于引火自焚,自讨没趣。不过,张倾波的反驳意见无形中帮梁育解了围。他正愁找不到适当理由回答徐眺哩!张倾波这一打岔,梁育正好淡出旋涡,不了了之。
“对了!梁育哥,我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你走后,你存在倾波折子上的一千一百二十万元钱怎么处理?你总不能一走了之,不闻不问吧!”阿媚突然提起钱的事情使客厅中的空气骤然凝结了。
全场鸦雀无声,气氛尴尬中略显紧张,人们的视线全都集中到梁育脸上。
“我正要说这件事情哩!不过,在说主题之前我必须纠正一下阿媚的说法。钱的准确数字应该是一千零陆十万元。其中,有一千万元是我向阎懂索取的。有六十万元是徐懂和黄经理上次来三涯看我时给的。这两笔钱大家可以见证,因为当时很多朋友都在场。”梁育非常严肃地说;“存折上还有六十万元是我在三涯国贸公司工作时,公司发给我的奖金。国贸公司的田经理今天也在场,她可以为我作证。这笔钱我早已经赠送给你和张倾波了,至于你们将怎样处置这笔钱,那是你们的权利,谁也无权过问,包括我在内。
“我现在要说那一千零六十万,这笔钱我仍然要交给你们。、、、、、、”
“那可不行,我们决不会接受你这笔钱!数目太庞大,我和阿媚绝对承受不起这笔巨款的重压。”张倾向没听完梁育的话就嚷开了。
“你急什么?我的话还没有讲完哩!、、、、、、”梁育微笑地看着张倾向波。
“你要沉住气,别紧张!梁育哥肯定有重大决定要向大家宣布。”阿媚已经意识到梁育不会无缘无故向阎懂索要一千万巨款,也不会无缘无故把这么一大笔钱交给他和张倾波。他心里一定在构思一项宏伟计划。
“算不上什么重大决定!我只是想拜托阿媚和倾波君用这笔钱去办两件事。一,在我死而生还的那片橡胶林区修建两个医疗站,再配备一辆性能优良的救护车。对于那些贫寒的林场工人和当地老百姓,小病就地免费医治,重病及时送大医院救治。二,在这座绿岛的中心部位有一片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森林中有一个风景优美的天然山湖,山湖的旁边有几座傣族村寨。傣族村寨中住的傣族乡亲至今依然过着半封闭半原始的穷苦生活。我请求你们俩到那儿去开发一条旅游路线。但是,我建议不要在那儿修建豪华宾馆,也不要设置游乐场。一句话,不要大兴土木,破坏那里的原始生态。你们可以帮助傣族乡亲在自己的寨子里修建具有傣族特色的竹楼以供来客住宿。不过,家庭旅社的卫生条件一定要达标,竹楼内的起居设施一定要高挡。要让前来旅游住宿的客人既感到新奇又感到舒适放心。饮食问题也要就地解决。我想,傣家风味独特的饭菜对于在大都市吃惯大酒大肉的游客来说,不会说没有新奇感。
“此外,要鼓励和帮助傣族乡亲生产古香古色的工艺品,以增加他们的收入。在这个原始区域中观赏自然风光的游客,可以由傣族中的男女青年担任导游。这样,可以保障游客的安全,因为他们熟悉森林中的情况,知道哪里有奇观,哪里有危险。又可以开拓傣族青年的视野,帮助他们脱贫致富。
“阿媚,倾波君,以上设想只是我个人的心愿,具体怎么搞你们自己拿主意。你们要把心思和精力全部投入到这项计划中来,就当是你们自己的事业,行吗?我可是先把话说清楚,这笔钱全部交给你们,怎样经营管理你们自己拍板。盈亏自负,责任自担。我一概不过问,我也没有时间和精力过问。
“当然,阿媚和倾波君和我一样,都是外行,要将这两件事情办妥帖必然会遇到不少意想不到的困难。所以,我要借用今天这个朋友聚会向各位发出呼吁。请大家伸出无私的双手,帮助阿媚和张倾波去完成这两项救助性工作。这事阎懂决不能袖手旁观,因为你是搞游乐和旅游的专家。有你的鼎力支持,阿媚他们就可以边学边干,越干越好了。怎么越?阎懂!你不会拒绝我的请求吧?朋友们,你们不会拒绝我的请求吧?”梁育向大家伸出信赖的双手。
“梁育兄,你这个构想太有想像力了。单从技术层面上讲就独树一帜,别开生面。这条旅游线路的开辟保证能够吸引更多的游客到海南岛来。只要有游客前往,带动那方经济发展,改善那方民众的生活现状就不是很难办到的事了。这样吧!我派安云直接同阿媚和倾波浪兄先去考察。由他们先拿出一个意向性方案。然后我再请几个专家把预算搞出来。之后的事情全部由我包览,资金如果出现缺口也由我解决。总之,我把所有的事项全盘搞定后就转交给阿媚和倾波兄经营管理。医疗站的事情也由我去办理。你放心,我会把一切安顿妥当。梁育兄,说实话,我对你的构想和这种样式的游览景观很感兴趣。能够协助他们把这件事情办好我会感到自豪。”阎懂大包大揽的态度使在场的人颇为赞赏。
“梁育哥,你的修养真好!当时那么多人对你产生误解,不少人还阴阳怪气说了很多难听话。你却既不解释,也不生气。真令人佩服!说实话,我当时也对你也表示了强烈不满,想起来自己也感到脸红。现在真相大白,我们才看见,你那水晶般的心是多么地纯净啊!”这是阿媚在自责。
“阎懂,你对梁育兄委托办理的事情如此热心,原因何在能告诉我们吗?”伍琪好奇地问。
“当然能!这又不是秘密,有什么不能讲的呢!以前,我每年赞助公益事业和慈善事业的资金不是个小数目。但是,我除了得到一些锦旗奖状之外,还获取多得连我自己也无法弄清楚的头衔。什么荣誉公民呀!什么慈善事业家呀!城市代言人呀!形像大使呀!坦率说,我对这些虚幻的荣誉丝毫不感兴趣。所有的锦旗奖状以及各种荣誉证书、请柬都被我扔到一个常年不开启的柜子里封存起来。对我来说,这些东西只是一种形式,没有丝毫实际意义。
“听了梁育兄的心愿之后。我大受启发,他的构想很独到很具体。我顿时茅塞顿开,眼前一亮。与其拿钱去买虚荣,不如脚踏实地地干实事,这就是我现在的想法。你们大概不知道吧!当初梁育兄开口向我索要一千万的时候,我的脑海里也曾闪现过贪得无厌的念头。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梁育兄不是这种人,千万不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君子之腹。所以,我当时非常爽快地答应了。现在看来我的直觉还是靠得住的,梁育兄的胸怀果然光明磊落,无私善良。梁育兄真是一面镜子,对照之下,我深感自愧不如。
“不过,我很乐意遵循梁育兄的思路走下去。乐善好施,济贫救急,不图虚荣,多办实事。”
“阎懂,说来惭愧,我当时突发奇想原因有两个。一是当地人于我有救命之恩,而我却无予为报。二是得到你的启发,才会产生这个救助方案。”梁育谦虚地说。
“我的启发?梁育兄,你不会是在幽默我吧?”阎向西的确感到诧异。
“不错!是得到你的启发。你当时说;钱在你手中如同一堆废纸,对于有实际困难的人来说,却如同干渴时的甘露,冰雪中的木炭。我当时想,你的话不无道理。钱的用途不同,它的价值就不尽相同。有的人用钱去吃喝嫖赌,奢侈浪费。甚至用钱去为非作歹,残害忠良。而有些人却眼巴巴期盼着用钱来缓解饥饿,消灾除难。钱如果应用得当,它所产生的价值将会远远超过它本身的面值。于是,我就想到这个借花献佛的方案。向西兄,对不起!我让你大出血啦!你不会见怪吧?”
“我感谢还来不及哩!早知道你的用意,出两千万我也不会眨一下眼睛,皱一下眉头。我刚才应承过,完成你心愿所需要的钱如果出现缺口,无论多少,全部由我个人补足。”
“懂事长,你补足的部分属于投资呢?还是属于借贷?”安云在资金的管理上是很有经验的。
“无条件捐赠!你这毛丫头,竟敢在这种场合将我的军!”阎懂假装生气。
“在资金问题上,一分一厘都得搞清楚,决不允许有半点含糊。这是你制定的铁的规章吧!你既然派我协助阿媚姐他们策划管理,我当然要一丝不苟,忠于职守呀!你不明确表态,我们的意向性方案怎么做?”安云与其说在显示自己的管理才干,不如说在显示自己的口才。
“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难怪阎懂的事业如日中天,兴旺发达。”黄经理用专业眼光来评价安云。
“梁先生,你把所有的钱都捐了,你以后的生活怎么办?总得给自己留点钱以备急需呀!”不难看出,徐懂确实在为梁育担忧。
“徐懂放心!我梁育福大命大,天干三年也饿不死我。”
“徐懂放心!我们有饭吃,就不会让梁育饿肚皮。”唐蔓仿佛在代表大家说话。
人们用爽朗的笑声表达赞同唐蔓的表态。
那天,欢笑和歌声充满了小鱼村的整个空间。人们似乎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处何地。论题一个接一个地被牵引出来。从国际石油价格的飞涨到阿以冲突的升级。从美国的动作大片到中国足球的尴尬。甚至谈到物价上涨,股市暴跌,以及水电紧张和百年未遇的冰冻灾害等问题。论战阵营不断解体又不断被整合。有人心血来潮时,还会放开喉咙无所顾忌地引吭高歌。人们对这种形式的歌唱似乎比在卡拉OK包房中唱歌还感兴趣。因为这种形式不仅可以尽情豪迈,还可以自由发挥,不受音乐的节制,不受旋律的束缚。而且,不用担心唱黄唱错。连平时不喜欢唱歌的徐懂和田经理,也受到这种其乐融融的感染,唱起尘封在她们心里多年的老歌。她们那种既严肃又想让自己放纵的神态引得大家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笑。有的人笑得捂腹弯腰,泪如泉涌。但是,大家的笑声不仅没有使两位阿姨级女士感到尴尬,反之,他们唱歌的兴趣更加上劲了。
口渴了,大家就喝阿媚为他们泡的大众苦丁茶。饿了就差遣游戏中的输家去大街上买风味小吃来充饥。喝惯了果奶咖啡和上等龙井的人连声赞美苦丁茶的独特口感。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很不理解风味小吃为什么会如此可口。有人出了一个命题;是苦丁茶和小吃本身的味道本来就很独特呢?还是由于欢乐的气氛使大家的食欲大增,从而感觉苦丁茶和风味小吃美味无比?
“毫无疑问,苦丁茶和风味小吃本身味道就独特上口。我们现在感觉它们美妙无比,是因为现在我们品尝到了它们的本味。我们以前从来就不曾品尝过它们,因此不知道它们的真实价值。通过亲口品尝,才知道它们原来是罕世珍品。”阎向西首先将自己设置在正方的立场上。
“此言差也!苦丁茶和风味小吃我天天喝天天吃,我从未感觉到它们可口过。而今天就不同,苦丁茶清苦在舌,甘甜在喉,解燥在口,滋润在心,而且,回味无穷。这种感觉同心情不无关系。风味小吃独领风骚的原因也在于此。人们在苦闷的时候为什么会厌食。就因为情绪会严重影响味觉器官的功能。所以,我认为,是今天的欢乐给大家带来好胃口,胃口好吃什么都会感觉美味无比。大家说,如此浅显的道理还用得着争论吗?”张倾波领衔反方主将。
“你天天喝苦丁茶自然感觉不到它风味独特。但是,你感觉不到苦丁茶的独特口味并不等于它的口感不独特。举过粗俗例子;你的心情再好,如果现在拿一杯狗尿给你喝,你会觉得它清香可口吗?”阎向西反唇相讥。
人们哄堂大笑。
“这种类比非常荒唐,这叫偷换概念。请大家注意,命题是苦丁茶和风味小吃本身的味道就独特呢?还是由于欢乐的气氛使大家食欲大增,从而感觉苦丁茶和风味小吃美味无比?命题已经界定比较的物体为苦丁茶和风味小吃,而不是狗尿或者其它东西。”安云立场坚定地站在反方阵营参加辩论。
“阎懂的意思是说,如果苦丁茶本身的口味不独特,你心情好也罢,糟糕也罢,你都感觉不到它独特。倘若苦丁茶的口味非常独特,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姑且不论,你心情好的时候就能够感觉到它的独特口味。苦丁茶的口味独特是客观存在的,你感觉不到它的独特性是你认识上出现偏差,认识偏差绝对改变不了存在的真实性。换言之,如果给你一杯无色无味的白开水。人的心情再好也不会感觉它的味道清甜。”这番话出至伍琪之口的确使人大为惊异。因为这番话颇具哲理性。
朋友之间的辩论是不需要有结果的,更不需要有人来裁定谁对谁错。但是,辩论能提高人的思辨能力和鉴别能力。再说,辩论本身所具有的吸引力和乐趣是无法估量的。
已经是深夜两点多钟了,没有人提出要回家。人们似乎还沉湎在兴奋和欢快的气氛之中。
“朋友们!咱们今晚都不回家怎么样?明天早上十点钟、、、、、、啊!我说错了!纠正一下。应该是今天早上十点钟梁育兄就要登机离开三涯,不如送梁育兄上飞机后我们再回家休息行吗?”又是阎懂提议。
“行!”好几个人随声附和。
“大家不走可以。但是,说话要小声些,别影响邻居睡觉。”阿媚考虑问题是要细心些。
凌晨四点时,大多数人抗不住困倦的侵袭,东倒西歪地各自打盹。只有张倾波、安云、以及阎向西还在同梁育窃窃私语。为了不惊动熟睡的朋友,四个人轻手轻脚地开门走了出去。
他们走到海边,再沿着沙滩向前漫步。不知怎么的,四个人突然无话可说。大家都低着头朝前走。他们在想自己的心事,这心事无疑都与梁育的离去有关。然而,语言已经不能表达他们心中的感情。他们别无所求,只希望大海能够理解他们彼此间的诚挚友情,能倾听他们此刻难以启齿的诉说。而大海却用它少有的平静告诉他们;此时无声胜有声。
四个人默默地迎着晨曦漫步,他们身后的沙滩上留下一串串深浅不一,大小不等的脚印。这是生活留在岁月中的痕迹吗?这是旅途给记忆留下的礼物吗?啊!都不是,这是友谊示意人们千万不要忘掉过去。前面的路没有尽头,也没有指向幸福的标志。但是,身后的脚印却是人们奋勇向前的基石,踏在基石上朝前走,步履稳健,视线开阔。而且,义无返顾,信心百倍。
死亡的恐惧都未能阻止我的脚步,前面还会再有让我停步不前的障碍存在吗?梁育面朝大海豪迈地对自己说。
走着走着,四个人同时停下脚步。他们相互对望,似乎在想同一个问题。梁育的眼光同阎向西的目光碰在一起后,两人同时张开双臂,同时向前迈步,然后紧紧拥抱在一起。好一会,梁育对着阎向西的耳朵小声说;“相见恨晚!”
阎向西也小声地回答;“一见如故!”
梁育回头看张倾波时,他正摊开双手准备迎接梁育的拥抱。梁育松开阎向西向他走去,在拥抱前的那刹那间,他们的双臂在空中停住了。两双充满激情的眼睛对视着,交流着,百感交集,心潮澎湃,千言万语都寄托在着对视之中,万种情怀都表达在这对视之中。最后两人紧紧拥抱住对方。梁育也在张倾波耳朵边轻声说了一句话;“君子之交在神不在形!”
张倾向波深有感触地回答;“知遇结缘三生有幸!”
轮到安云时,梁育的表情十分复杂。他内心充满矛盾和愧疚,简单的拥抱不能表达他内心世界的丰富情感。但是,他仍然拥抱安云。当他们的身体贴在一起时,梁育感觉到一团烈火在胸腔中升腾。要不是他苦苦支撑,他的理智就会立即被火焰吞没。幸而,这团烈火燃烧的时间晚了点。否则,炽热的火焰会毫不留情地将他和安云焚为灰烬。安云同梁育一样,冲动添炙着她的身体,情欲熏烤着她的灵魂,她在梁育的怀抱中颤抖着,无声地呻吟着。如果梁育真是一团烈火,她情愿被这团烈火吞没。如果梁育是朝她压下来的巨浪,她甘愿长眠浪底。
然而,梁育最终控制住了自己,他在安云耳畔喃喃地说;“红颜知音,友情长存!”
“无奈选择,安然由命!”安云内心的苦楚不言而渝。
随后,梁育伸手将阎向西和张倾波全揽进自己的怀抱,四个人抱成一团,久久地伫立在沙滩上。涨潮了,拍打沙滩的浪头一排比一排深沉,一排比一排强劲。海水开始只淹至他们的脚踝,继而淹至膝盖,直到海水淹至他们的大腿根时,他们才意识到再不后撤,潮水就要无情地戏弄他们了。
四个人抬头仰望天空,太阳正好从云层中露出灿烂的脸蛋。朝霞很美,海水很蓝,三涯湾的沙滩温柔而又大度。这一切似乎都很赞赏站在潮水中的四个人。但是,他们终于后退了。因为他们清楚,同大海较是非常危险的,还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阿媚的身影出现在很远很远的沙滩上,她在向他们招手。他们心里明白,时间不会等待他们,就像岁月不会等待任何人一样。在往回走的路上,四个人手挽手地站成一排,步伐整齐,节奏一致,意气风发地对着阿媚走去。阿媚大受鼓舞,她也迫不及待地加入到齐步朝前走的队伍中来。一直走到小鱼村附近时才发现,所有的朋友和空调大巴车都在村口等待着他们哩!
梁育在走进候机厅前,逐一同朋友们拥抱,他感觉到每个人身上的体温,也感觉到每个人念念不舍的情怀。拥抱阿媚时,她说;“别忘记这儿是你的家!”
在拥抱伍琪时,伍琪感慨地说;“朋友们都期盼着你重返三涯!”
在拥抱徐眺时,她眼泪汪汪地说;“我在香港等待你的消息!无论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在拥抱田经理时,她说;“祝你一路平安!”
、、、、、、
每个都表达自己的心愿。每个人都有些伤感,有些人甚至掉了眼泪。梁育是倒退着走进候机厅的。他发觉眼前的朋友们,个个都那么可爱,个个都那么值得尊敬。
飞机冲上云宵的时候,大海再一次展现在梁育眼底。他在心中不断重复;“别了!大海。别了!自由元素。别了!亲爱的朋友们!”
第六十章追寻牵挂
三个多小时的飞行将梁育的思想带回到同钦清相遇的那些日子里。往事一幕幕在他脑海里映现,那么真切,那么亲近,仿佛事情就发生在昨天。他感觉口腔中似乎残存着同钦清亲吻时留下的清甜。他的手心中似乎还保存着同钦清握手时留下的遗温。这些年来,他从来就没有中断过对钦清的思念。他经常想像突然见到钦清时的情景,经常凭空设想她在生活中的种种原形。然而,他想得最多的还是她是否已经寻找到称心伴侣。
两年零十个月没有任何音信,两年零十个月足以让她忘掉三天中发生的奇遇。两年零十个月足够一个人恋爱、结婚、甚至生小孩。在这漫长的两年零十个月中,梁育不止一次想给钦清打电话。见不到人,在电话里听听她的声音也好呀!先不说会不会给人带来莫大慰藉,至少可以缓解一下思念之苦嘛!。有时候,打电话的欲望会变成一块盘石压在梁育的胸膛上,使他透不过气来。但是,每次都因为自己内心的怯懦感作怪而放弃同她在电话上联络的念头。开始时,自己四处漂游,一事无成,不知道该在电话中对她说些什么?没有半点可炫耀的资本,也没有让她感到开心惊诧的事情可以陈述。更重要的是,一旦听到对方的声音,自己还能不能控制住急于想见到她的欲望?这个问题一直在他的耳朵边敲着警钟。而自己凭着一对光滑的肩膀挑着一颗无色无味的脑袋有何脸面去见她!后来,时间的推移使梁育的胆怯心理发生了微妙变化。他不再为自己碌碌无为担忧,而是为钦清作了很多假设,假如她已经遇到般配的仰慕者!假如她对生活在她身边的某位男士产生好感!假如他们现在已经订婚!假如他们正在张罗准备结婚的各项事宜!这些假设中有一项成立,他打电话给她不是多此一举,自讨没趣吗?而且,他最害怕听到这样的消息。不知道实情,他至少还可以在心中保留那一丝渺茫的惦念。如果那一丝渺茫的惦念被假设没收。那他是不是还能把持住自己,他自己都无法预测。一句话,他害怕爱情的萌芽再度被掐断,他担心本来就脆弱的自尊心再度遇到毁灭性打击。
虽然梁育现在坐在直达西安的飞机上。几个小时以后就能与日夜思念的人见面的兴奋情绪使他神不守舍,心跳过速。但是,同样的担忧仍然在困扰着他。只不过,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长城心不甘的心理支撑着梁育勇往直前。无论是什么状况,到西安见到人后立刻便可揭晓。无论等待他的是什么结果,他都得坦然面对,欣然接受。此外,水到渠成,美梦成真的侥幸心理对于梁育来说,不能说没有。否则,他就不会这么执着这么认真地离开三涯飞往西安。
走出机场后,梁育钻进出现在他视线中的第一辆计程车。
“西安交大。”没等司机问他便大声说。
西安号称西京,历史上有很多杰出的政治人物在这座古都中称王称帝。所以,这个城市的周边保存着许多蛮声中外的名胜古迹。以前,梁育曾经非常仰慕西安的灿烂历史和厚重文化。他有过到西安旅行的计划,而且,还作了不少相应准备。可惜,他的计划被突乎其来的婚姻变故全盘打乱了,到西安旅游的愿望被一连串生活的惊涛骇浪给冲毁了。
如今,山湾水转,神差鬼使,未了的宿愿居然变成现实。此刻,他的双腿已经实实在在地站在西安的地界上。仅此一点,就足以使他感到欣慰和激动。此时已是夏末时节,大片大片的苹果林沿途比比皆是,连绵不绝。枝头上挂满的累累硕果预告着今年财运亨通,丰收在望。
海南一望无际的是大海,西北一望无际的是平原。大海的咏叹调是排浪。平原的咏叹调是土坎,重重叠叠,高高低低,如同恒定不变的排浪,如同老人脸面上的皱折。这些土坎没什么奇特之处,却容易勾起人们对历史的追溯,容易使人陷入盲目猜测和突发奇异幻想。
在这块土地上,还耸立着很多大大小小的土堆。大的像座小山包,小的也有普通砖窑那么大。一个土堆埋藏着一个达官贵人,一个显赫故人记述着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故事。不知道什么时候,人们无意中又会挖出一个惊世奇迹,像武皇陵或者兵马俑之类的宏伟地宫。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西安周边的地底下不知埋藏着多少无价之宝,埋藏着多少历史记载。
西安交大坐落在城郊。那里绿树成荫,花香鸟语。仅凭造型别致的学院大门,就足以让人浮想联翩,肃然起敬。这道大门中进进出出的人,一个个文质彬彬,清清爽爽。东土学子儒风犹存。哪怕学的是机械是工程,走出来也是眉清目秀,文气十足。
走下计程车后,梁育站在学院大门外悉心观望,驻足不前。他此刻的心里犹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立刻就要见到久恋情人的心情自然十分激动,而害怕听到坏消息的恐惧心理也隐藏在心灵深处。许久许久,梁育没能朝前迈出一步。许久许久,梁育的思维被冻结在原先的起点上。他像一个一比一的现代人雕塑伫立在原地。他像一个外星人那样好奇地观望着西安交大的大门。
“如果这时候钦清正好从大门里走出来该有多么好!”这个想法促使梁育把目光转移到进出学院大门的女性身上。那些身材匀称,五官清秀,而年纪稍大的女人更是成为他密切注视的目标。
没想到,没过多久,钦清的身影果然出现在人群中。她是那么地出众,那么地显眼,大有鹤立鸡群之气概。她衣着朴实无华,但不失洒脱大方。她步态轻盈,却不失文雅端庄。尽管她与梁育相隔的距离很远,他却一下子就把她让出来了。刹那间,梁育的心差点没蹦出胸腔。这是令人喜出望外的时刻!这是激奋人心的时刻!这是期盼已久的时刻!“钦清!我终于见到你了!亲爱的!你让我想得好苦啊!”梁育的心奋力呼喊着翻腾着。他迎着钦清狂奔,老远就张开双臂,准备将她高高托起。
钦清正朝着梁育走来,嘴角挂着让人消魂的微笑。她似乎也看到梁育,奇怪的是,她既没有惊诧,也没有激动,看不到久别重逢的欣喜若狂。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变化,同三年前没什么两样。
俩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了,只差一步之遥时,梁育发现钦清变了,变得冷淡而又陌生。她没有接受梁育的拥抱,而是不屑一顾地擦肩而过。就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对方的面容清楚地映入梁育的视觉神经。此女并非钦清,她的身材和五官同钦清极为相像,灵性和气质却远远不如钦清。梁育没法转动脑袋,连张开的双臂也无法收回来。他的脑海一片空白,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前方,整个感觉顿时陷入麻木状态。好一会,梁育终于回过神来,他感到十分沮丧,情绪一落万丈。为什么会认错人呢?难道我眼花了吗?梁育再三问自己。
其实,梁育不是因为眼花认错人。他圆梦心切,神经高度紧张,血液循环过快,以至出现暂时性幻觉,误把容貌相像的女人当成钦清。尽管是一场误会,梁育的心却几乎被冻僵。“幸亏是认错人,如果真正的钦清用这样的态度对待我,我能承受得了吗?自己现在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英俊潇洒的梁育了,钦清是否还能认识自己并接受自己无疑是个未知数。如果她内外两个方面的梁育都不能接受,或者说早已经遗忘,自己该怎么办呢?”梁育自问。
为了避免自尊心直接受到伤害,梁育有必要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信心和勇气。是的,他需要时间充分调整自己的心态。他需要时间缓解一下自己的紧张心情。此外,他必须重新树立起自信心,必须重新聚集面对残酷打击的勇气。他不能突然出现在钦清面前,前后两个梁育的反差太大,而他们分别的时间又那么长,他的突然现身会使钦清在心理上无法承受。
最后,梁育决定先不忙直接到学院去找钦清。他就在这学院门外等待,如果钦清真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他就远远地跟着她。在她毫不觉察的情况下观察她的举止和眼神。梁育确信自己能从她的言行举止和眼神中窥探到她的内心世界。然后,根据感觉做出判断。倘若感觉站在自己一边,就找个适当的机会,适当的地方同她见面。
打定主意之后,梁育在西安交大附近找了一家卫生条件比较好的招待所把自己安顿下来。
守株待兔的方法并非上策,那是一件需要耐心和毅力的工作,是一件超常辛劳和枯燥的苦差。梁育必须从早到晚守候在学院门口,而且,必须注意力高度集中,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进进出出的人员。谁都知道,一个名牌大学就等于一个中等城镇,无论是教师还是学生,十天半月不出校门生活上不会受到任何影响。钦清是个生活规律严谨缜密的人,无事她是不会随处乱逛的,因此,在学院大门口看到她的概率微乎其微。可见,梁育出此下策的主要目的不在制造偶然,而在筹措勇气。一旦找回克服胆怯的自信心,他就会不顾一切地勇往直前。
第一天,梁育带足饮料和干粮,在离学院大门不远的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为了避免重犯眼花认错人的尴尬事情再次发生。他特地为自己准备了清凉油和醒脑丸。但是,第一天徒劳空耗,无功而返。
第二天,梁育虽然感到疲惫不堪,仍然坚持到天黑才回招待所休息。
第三天是怎样度过的,梁育已经记不得了。他只记得进出学院大门的人变得鬼鬼祟祟,獐头鼠目。有时候,还发现人们在指手划脚,窃窃私语。
躺在床上清理思路的时候,梁育清醒了。他意识到守株待兔的方法并不可取,这种愚蠢办法顶多能给自己的侥幸心理带来一丝不着边际的抚慰。除此之外,获得的只是辛苦劳顿和颓丧茫然。同时,梁育也意识到长痛不如短痛的重大意义。因此,他决定改变策略,将消极等待改为单刀直入,主动出击。
第四天早上九点钟,梁育挺直身板走进学院传达室。里面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工作人员和两名穿制服的保安。
“请问,动力系的钦清老师在吗?”梁育冲着女工作人员问。
“你叫什么名字?同钦老师什么关系?找她有什么事?”女职员一付公事公办的神态。
“我叫梁育。同钦老师是朋友,出差来西安,顺便过来看看她。”梁育撒谎的本领并不高明。但在这种场合不撒谎似乎引不起对方的重视。
“你先坐一会,我得打电话问问她现在能不能接见客人。学院有规定,上班时间不准会客。我看你的确是外地来的,所以给你破一回例。但是,如果钦老师有课不能离开。你就只得留个电话或留个地址。下班后我转告她,让她同你联系好吗?”不难看出,女职员是个热心肠的人。
女职员到里屋打电话,梁育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表面上,他平心静气,神态自如。其实他的心在突突乱跳,热血也直往脑门上涌。那位办事严谨,心地善良的女工作人员突然变成一个执法公允的法官,她手里正拿着梁育命运的判决书,立刻就要对他当庭宣判!
当女职员走出来时,梁育的心被她紧紧抓住了。一向宠辱不惊的梁育,不知怎么的,在这个问题上竟然会如此紧张和忐忑不安。
“对不起梁先生!钦老师昨天带学生到外地实习去了,一个月以后才回来。如果你在西安呆不了一个月,你就把电话号码留下来,钦老师回来后我转交给她。”女职员表示抱歉。
“没关系!电话不用留了,我会同她联系。谢谢你!”梁育如释重负地说。
西安交大对面有个文化广场。广场上所有的建筑地在表彰中国古代文化的精深博大,蚩尤时期的图腾柱,明代的长廊,还有象征中华腾飞的现代雕塑。
梁育在花圃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他需要考虑下一步该怎么走的问题。没见到钦清使他的紧张心情得到缓解。但是,松懈之中伴随着几分失落感。千里迢迢来西安,最终的目的是同钦清见面啊!没想到自己的愚蠢和胆怯使自己错过了同钦清同面的大好时机。一念之差,换回来的是一个月的苦苦等待。他的心突然空空荡荡,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办?在西安死等呢?还是先回家乡一趟?家乡有个沈慎也在牵挂着他的心哩!虽然牵挂的内涵不同,梁育却从未放弃回乡看望沈慎的念头。
梁育没有在去留问题上花费精力,犹豫不决不是他的性格。等待!不见到钦清哪儿也不去。这就是梁育的决定。三年都等过来了,一个月时间能难住他梁育吗?
然而,这一个月时间非三年可比。那三年他心中有抱负,前面有目标,路走得踏实,觉睡得安稳。更重要的是,等待他去完成的事项一桩接着一桩。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过去的岁月一闪即逝,未来的一个月却要读着秒度过。不过,梁育不想把心思花在焦虑上。西安地区名胜古迹数不胜数,平时没机会逐一游览。现在可好,机会难得,时间又非常充分,正好沿着旅游路线逍遥自在地走一圈。
主意打定后,梁育的心情畅快了许多。他在大街上买了一本陕西省导游图。回到招待所便详细研究最佳旅游路线。看完导游图后,梁育发现,无须拟定最佳游览路线。因为陕西旅游景点的分布是以西安为中心,然后向四面辐射。不跟旅游团行动的游人,选择旅游景点可灵活掌握,不受任何限制。考虑的结果,华山是梁育首先选定的游览景点。他在导游图上找到有关华山的介绍和登华山应该注意的事项。然后上街购买食品和饮料。一切都准备妥帖后,他美美地吃了一顿晚餐,而后又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热水澡。
当天晚上,梁育睡得很踏实。既不因为没见到钦清而烦恼,也没有因第二天要爬华山而兴奋。提得起放得下是梁育性格中最令人羡慕的优点,而这个优点并不是天生具来的。在走出家门之前,他是一个最爱钻牛角尖的人。他常常无缘无故地用别人的缺点来惩罚自己,疾恶如仇的秉性常常使他愤愤不平或暗自生闷气。如今的梁育却截然不同了。疾恶如仇的秉性没有丝毫改变,愤怒时仍然会大发雷霆。然而,愤怒平息后,天大的事情全不放在心上。这种改变被梁育认为是体验生活的最大收获。他时常对朋友说;这一点非常重要,性格的改变远比观念的改变更困难,能够做到这一点,证明你已经超越自己。能够超越自己的人,还有什么障碍不可超越呢!
华山的北峰堪称绝顶,爬北峰不仅需要胆量,还必须具有强壮的身体。上山一条路,云里穿雾里竖。鱼背凿阶梯,铁绳两边护。华山以险峻闻名于世,北峰以陡峭诱惑英雄。爬华山不上北峰等于没爬华山。站在北峰顶上犹如站在云雾之中。站在云雾之中会使人忘却人间烦恼,忘却尘世俗念。经过北峰云雾熏陶过的人,比常人的眼光要远大些,心胸也要比常人豪爽些。这也是英雄好汉一定要上华山登北峰的原因。
梁育用了一整天时间,一口气登完华山五座山峰。回到招待所后,他迫不及待地抓起笔纸,将爬华山的豪迈感受记录到日记中去。
此后,梁育每游览一处名胜古迹,回到住处后总要感慨一番。他赞美大自然的壮丽和伟大,他赞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大自然使他的情怀更加舒展,大自然使他的灵魂再度升华。他感觉自己心中的爱更加博大了。他感觉不是他为世界存在,而是世界为他存在。他感觉情感不是为人类存在,而是人类为情感存在。
第六十一章初露锋芒
游览日程进行一个星期之后,梁育将自己放任了一天。那天,他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他要让自己的心灵充分享受自由。他要让自己的筋骨彻底放松。
晚上,梁育信步走出招待所。在走向广场的路上,他隐约听到吉他演奏的声音,这使他兴奋起来。于是,他加快脚步,寻着吉他声而去。广场上撒满了各种各样的人群,有搀扶老人散步的,有携带儿女游玩的,有成群结伙坐在长廊下聊天的,也有跳街舞玩滑板的。
在假山前的台阶上,有五、六个不到二十岁的男女青年聚在一起唱歌。其中有两个小男孩抱着两把吉他在弹拨。正是这儿发出的吉他声将粱育诱引至此的。小青年们非常浪漫,流行歌曲,吉他伴奏,很洒脱,也很有情调。这情景无疑给广场增加了一道鲜活的风景线。
梁育在离他们不远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他准备静静地听一听,看看他们的吉他演奏有没有特别之处。小青年的吉他虽然弹得不怎么样,歌也唱得很一般。但是,他们的用意显然不在弹琴唱歌,而是用浪漫情调点缀生活。梁育欣赏的正是这一点。偶尔有人停住脚步倾听,但是,驻足的人大多同梁育的想法差不多,他们欣赏的是形式而不是内容。由此看来,形式有时候比内容更重要。
每首歌唱完之后,小青年们总要停下来聊一阵。他们还没想好接下来应该唱哪一首歌的时候,他们中间的一个女孩突然将一把吉他抢在手中。她稍微调整了一下琴弦,也不理会同伴有无其它要求,自个弹奏起来。同样一把吉他,不同的手拨弄它,所产生的效果就有很大差别。吉他在小女孩的手中仿佛一下子活跃起来,旋律悠扬婉转,节奏轻快明晰。曲子很抒情,格调很高雅,一派田园风光,似乎连迎面吹来的微风也在伴随着音符歌唱。她弹奏的是一首欧美流行歌曲。不难看出,小女孩的演奏风格新颖独特,技法规范娴熟。同两个男孩相比,明显高出一筹。梁育一看就知道,没经过正规训练的人是不可能把吉他玩得如此得心应手的。演奏十分流畅,至始至终,一气呵成。女孩的收式相当老练,拨琴的手已经停留在空中,音符却仍旧在吉他上方久久颤动。
“小同学,你是艺术学校毕业的吗?”梁育上前搭讪。
“还没毕业。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是艺术学校的学生?”小女孩好奇地问。
“我叫梁育,一个远方来的探亲者。你问我怎么会知道你是艺术学校的学生吗?好!我告诉你。你刚才弹的那首乐曲,堪称流行音乐的典范,国内很多艺术学校都选用这首曲子作为吉他教材。这首曲子的演奏技巧的要求很高,没经过专业训练的人很难将它演奏好。你刚才的演奏相当出色,没有三年的苦练达不到如此高的水平。可是,你现在的年纪不超过十八岁,正是读书的年龄。所以我猜想,你一定是艺术学校的学生。”
“你很有眼力,说话也很内行。我猜!你也是个吉他手!”小女孩很乐意同梁育交谈。
“喜欢弹吉他而已!”
“既然喜欢,就给我们来一首怎么样?”另一个小女孩对梁育似乎也感兴趣。
“我没把吉他背出来。”
“用我这把吧!我这把吉他音色很不错的。”男孩们也对这个神秘的不速之客产生了好感。
“好吧!既然同学们不嫌弃。我就来一首自己谱写的乐曲吧。”
梁育接过吉他,认真地调整一下琴弦。便将《自由音符》中的序曲用作为见面礼献给小伙伴们。第一组音符刚崩出吉他,小青年们便被镇住了。紧接着,音符如同滔滔不绝的江河水滚滚而出,波涛汹涌,势不可挡,激荡人心,发人深省。前奏的冲击波取到震撼人心的作用过后,`曲子的旋律逐渐缓慢下来,转入平铺直叙,轻描淡写。然而旋律仍然轻盈飘渺,娓娓动听。犹如国画,挥毫点睛,豪情泼墨,写意不写实。
不过,梁育的《自由音符》深入浅出,振聋发聩。从演奏技巧到曲子谱写都让人惊叹不已。就是外行听到这种演奏,也会情不自禁地击掌叫绝,忘形赞叹。
不一会,围观的人大大增加,有些人从远处寻声而至,有些人被琴声袢住脚跟,因而驻足不前。当梁育收住琴声后,围观的人群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有人还大声喊;“弹得不错!高水平的演奏!”也有人高呼;“太精彩了!再来一首!”
“梁老师!你弹得真棒!再给我们来一段好吗?”小女孩恳切地说。
“梁老师!围观的人们都希望你再弹一首。你看!大家正翘首期待呢!”坐在梁育身边的小男孩也发出央求。
“你们怎么都叫我老师?”梁育问。
“你比我们老师都弹得好,所以我应该叫你老师!”艺校学生心直口快。
“你年纪比我们大,琴艺又这么高超。完全有资格当我们的老师。”另一个抱着吉他的男孩说。
“我们想跟你学弹吉他,现在就拜你为老师行吗?”几个小青年同时说。
“好!难得你们这样诚心。老师不敢当,互相学习互相交流是完全可以的。我们交个朋友吧!”
“再来一首!”人群发出呼喊。
面对久久不肯散去的人群,梁育觉得再不为他们演奏一曲实在是过意不去。于是,他又将《天籁之音》演奏一遍。这一次获得的掌声更加热烈,高声叫好的人此起彼伏。无奈,梁育只得又挑选一首普通乐曲进行演奏。结果赢得更多呼叫和掌声,引来更多围观者。
梁育担心无法收场,便悄声对艺校学生说;“同学!我累了,想回招待所休息。你帮我向大家解释一下好吗?”
其他几个小青年正在兴头上,都想极力怂恿梁育继续演奏。只有艺校的女学生能够体谅梁育的难处。她力排众议,立即应诺梁育的拜托。她站起身来,对情绪高涨的围观群众说:“对不起!各位!我们梁老师今天特别累,需要回去休息。我这里代替梁老师感谢大家的赞赏和鼓励!大家请回吧!再见!”艺校学生说话条理清楚,有礼有节。
几个小青年真像学生那样簇拥着他们的梁老师离开广场,围观的人们目送着他们逐渐远去,似乎还不肯就这样轻易散去。
小青年们将梁育一直送到招待所的房间。然后同声说;“梁老师!你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们再来向你讨教。再见!”
“同学们走好!”
小青年的纯贞和对梁育的尊敬使他感到既兴奋又惭愧。他在心里自言自语;“多好的年轻人啊!多好的艺术苗子啊!如果栽培得法,将来一定可以造就成个性凸现成就赫然的艺术家。”
新结交的朋友打乱了梁育的游览计划。他不得不花费大量精力回答他们提出的各种问题,不得不腾出大量时间耐心细致地指导他们掌握正确的基本功和如何灵活应用手指的特殊功能。如果天气爽朗,晚上他们就到广场的假山前纳凉。心情舒畅的时候就恳求梁育弹吉他。而梁育的每次演奏,都不可避免地招引来很多倾听者。倾听者越来越多,梁育和他的年轻朋友每每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大有万人空巷的景像。这种情景使梁育感触很深,他意识到,人们对高雅艺术的欣赏水平正在逐步提高。而且,期待质还在不断增长。发展的趋势证明,现有的艺术创作,远远跟不上欣赏水平的需要。此外,有这么多人愿意站在广场上倾听他的吉他演奏,说明他多年来付出的心血和代价没有白费。他认为,这就是成就,这就是完美。这就是他所希望得到的回报。
梁育为年轻人做出的牺牲很快就被青年人们觉察到了,他们为答谢梁老师,主动为梁育策划游览路线,并自愿充当导游,陪着梁育到处观光。有这么一群天真可爱的少男少女作陪,梁育的游览生活充满了令人痴迷的浪漫色彩和无穷乐趣。
通过几天的接触,梁育对他的学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首先,他知道他们的名字。艺术学校的俩名学生,男的叫杨益,女的叫赵茜。另一个女孩叫李翊,另外两个男孩,一个叫黄范,一个叫黎宗俊。他们初中时是同学,现在虽然不在一个学校念书,但是,大家关系不错,情谊越来越深厚。因此,几个人经常聚在一起玩。
没过几天,到招待所来听梁育上课的学生多了四、五个。开始两天梁育没怎么在意,后来发觉不太对劲,这才追问赵茜。她向梁育坦白,他们都是艺术学校器乐班的同学,听说梁老师弹吉他的技艺特别高超,便特地赶来向梁育请教。
“你们都是在校学生,到我这儿来不就耽误正常功课了吗?这样不行!赵茜,你把他们都带回学校去上课。要来切磋琴艺可以,必须是业余时间。”梁育正色道。
“在学校学不到真实本领,学校老师天天叫我们练习指法,墨守成规,一成不变,我们早就腻了。梁老师,你就教教我们吧!听你点拨一个小时,胜过我们读一年的书哩!”一个男同学说。
“黎刚说得对!梁老师,你别撵我们走,我们都是诚心诚意来学艺的。听赵茜说,你不仅吉他弹得精妙,还知识渊博,感情丰富,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大世面。她还说,同你在一起可以学到很多课堂上学不到的东西。梁老师!你就让我们留下听你讲课吧!”好几个同学说。
小青年们诚心求学的样子既可爱又可怜,梁育真不忍心拒绝他们。但是,梁育深知,他这样做会引起艺校注意,如果学校指控他私设课堂,误人子弟,自己有口难辩,有理说不清。倘若事态闹大,于自己于同学们都有害无益。于是,他只得硬着心肠说;“同学们!你们求学心切,敢于标新立异的精神很令我钦佩。但是,学校的课程决不能荒废。你们都知道,要想弹好吉他,指法是基础的基础,基础不夯实,一切都是空谈。我不反对你们接纳新观念新事物。但是,我也不赞成你们太随意太散漫。想成为社会公认的艺术家吗?那好!我送你们一句忠告;遵循自然法则,破除陈规陋习。这两个原则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梁育的话刚落音,门外就有人鼓起掌来。大家定睛看时,才发现一个四十开外的秃顶男子出现在门口。他一边拍手,一边说;“梁老师的话可堪称金玉良言,真是掷地有声,振聋发聩啊!”
“江老师!”同学们一见此人全都低下头。
“不用问就知道,你一定是他们的老师。你来我这儿,我表示真诚欢迎。不过,偷听别人讲话不太磊落吧?”事已至此,梁育不打算示弱。
“梁老师说得对,我是他们的班主任。鄙人姓江,名易张。你就叫我老江吧!梁老师既然表示真诚欢迎我来拜访,其它问题就不难友善商讨了。至于偷听,我的确感到有点冤。刚走进过道,就听见你的洪亮嗓门。那铿锵的字句如雷贯耳,我就是想不听也不行啊!”江易张和颜悦色,口气也诚恳友好。
“这么说,江老师不是来找麻烦的罗!”
“刚开始时,我是准备给你制造点麻烦。大半学生旷课,教室空空荡荡,人都往你这儿跑,那课还怎么上。授课教师抱怨,学校领导责备。你说,面对这种事情,我能不生气吗?不过,你别担心。我现在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是来同你商量事情的。”
“梁老师,是我把你的事情告诉江老师的,昨天晚上江老师还特地到广场倾听你的演奏。江老师说,你是个踏破铁鞋无处寻的天才,他很想同你交个朋友,让我带他到这儿来。我同意了,我认为这是件好事。梁老师,我没有征得你的同意就把江老师带到这儿来你不会责怪我吧?”杨益怯生生地站出来说。
“别担心杨益,梁老师肯定不会责怪你。因为我到这儿来的目的是想请梁老师到我们学校任教。梁老师,我要同你商讨的就是这件事。我已经同校长商量过,他也认为这是一件两全其美的好事情。梁老师,你意下如何?”
“太好了!这下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地坐在教室里听梁老师讲课了!”同学们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
“江老师带来的消息确实让我感到意外,讲心里话,我是非常愿意接受你们学校的聘任。但是,我不知道二十天以后命运会给我一个什么样的答复。如果我不能在西安久留,岂不是辜负江老师一片苦心吗?”
“没关系,你能教多久就教多久。学校有规定,特聘教师不受时间限制。不过,我们真诚希望梁老师能够在我校长期任教。不为别的,就为这些不可多得的艺术苗子。”
“江老师如此说,我梁育还有什么理由推诿呢!”
“这下好啦!梁老师答应了!梁老师万岁!江老师万岁!”学生们又是尖叫又是鼓掌,有人甚至乱蹦乱跳。
www.hongxi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