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花自飘零

下午我回旅店结了帐，晚上就住到新租的房子里了。我打电话跟我妈说你闺女我福大命大，出门就遇贵人。我把到这的事跟她详细讲了一遍，她嘱咐了无数遍的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应着知道知道，我不是三岁小孩了。

周夷的房子设施很全，连宽带都有，而一个月也只收600元的租金。这在Z城这样的大城市里，已经可以算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了，我庆幸一直倒霉的我居然也有这么好运的时候。

渐渐地我开始理解周夷口中所谓别人看不上她的情况，我所在的这幢楼是幢老楼，周夷拥有5楼的两间屋子，她住我对门。每次我下楼的时候都会听到街坊的闲言碎语，她们说的是当地方言，我听不大懂，大概的意思是说周夷不是个正经女人。

周夷确实行踪诡秘，打扮也妖娆，有一度我也怀疑她是不是做坐台三陪那一行的，但我始终没问过她。她一开始就说过，她讨厌吵闹，而我也不是那么多嘴多舌的人，我的好奇仅止于心里。

在Z城逛荡了好几天我也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和周夷也并不熟络，只是在每次碰到时会微笑点头。我不会做饭，日子过得艰苦非常，我终于理解老爸口中的那些唠叨并不是废话，而环境造就人也比我想象中困难。

在经过又一次失败的面试后，我疲惫地回到家里，胡乱煮了包方便面。晚上我听见对面的门有开启的声音，心想周夷肯定又要出去“工作”了，而就在这时我的房间顿时一片黑暗。

我条件反射般地大叫一声，尖利程度足可以吓死一只猫了。正在我茫然无措的时候，门外传来周夷的声音。我摸索着爬起来开门，周夷问怎么了，我说可能是保险丝断了。

周夷从家里拿来手电筒，帮我换好了保险丝。我连声道谢，也就此聊了起来，这才知道周夷原来是在酒吧上班的。她见我晚上无事，就邀请我一起去她工作的酒吧，我想想确实没事可做，就同她一道去了。

周夷所在的酒吧热闹非凡，比启轩的酒吧要大上很多。进去后震耳欲聋的声音让我很久违，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那段日子。周夷和酒保打了声招呼便开始工作，我坐在吧台前看她忙乎，要了杯扎啤。

周夷让我去跳舞，我笑着摇摇头，她说我看起来很乖，问我是不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我还是摇摇头，心想当初我不知道让多少人闹心呢。

台上唱歌那小妞声音特甜美，听到耳朵里怪舒服的，只是模样长得一般，不然肯定能被挖去当歌星了。给她伴奏的乐队里有一个弹吉他的男人很惹眼，齐肩的头发，冷酷的眼神，是不少小女孩喜欢的类型。我一边喝酒一边和周夷聊天，她说那个男人叫亚，很多女客人都是为看他来的。

我又忍不住看了亚几眼，心说这男的够酷啊，连名字都叫一个字儿，怪不得惹那么多小孩儿着迷呢。喝酒时总有男人过来搭讪，但都被周夷挡了回去，说甭搭理他们。我呵呵笑，我喜欢这种被保护的感觉。

从这天起我和周夷有了交情，每次找不到工作苦闷的时候我都会去她那儿喝酒，听台上小妞缠绵的歌声。我灌下几口啤酒，说周姐，一个人在外面生活真他妈不容易。

周夷说没想到你丫头还会说脏话，我说我这是感慨，感慨就得带点感情色彩不是？她说活着本来就不易。正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一个男人坐到我旁边，我斜眼看了看，是亚。周夷说你不弹了？亚闷声应了句嗯。

台上有人替代亚弹起吉他，我倚着胳膊侧望他，说他弹得没你好。

亚短暂而迅速地看了我一眼，不发一言，只是闷头喝酒。我本来也没指望他会回答我，跳下椅子跟周夷说，我累了，先回了啊。

刚要走听到身后又想起那闷了吧唧的声音，他说，你不听我弹了？

我回头看了看，亚还是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在喝酒，脸也没冲着我。我刚以为自己是在幻听，亚便转过头来看着我，说，你听我唱首歌再走吧。

我愣愣点点头，有点不知所措。亚站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他很高，腿细长细长的。周夷说亚很少唱歌，即使经理以高压相胁名利相诱亚也无动于衷，她坏笑说丫头你今天幸运了。

我坐回椅子上支着胳膊听他唱歌，台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抱着吉他自弹自唱。他嗓音低沉，有一种富有男性魅力的磁性。他唱的是伍佰的《泪桥》，与伍佰的嗓音相比，他唱出的是另一种味道。

这个时候，我心落花一样飘落下来……从此，我的生命，变成了尘埃……

直到周夷摇晃我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哭了，她惊恐地问我怎么了，那个模样让我想到了紫菁，曾经她也是用这样的神态同我说话的。当我在大学里第一次见到童彬时。我的眼泪更加汹涌，我说周姐，他的声音太可怕了，他让我把那些已经努力忘掉的事，又一股脑地想起来了。

周围一片女客的叫好声，亚下台的时候被围得水泄不通，那阵势好像小明星一样。我泪流满面地望向他，看到他眼神中的一怔。我没有等他走过来，而是转身走出了酒吧。街上的风把我的脸吹得凉凉的，我缩紧领口。

那一晚好像特别寒冷，我在睡觉的时候掖紧了被角，却仍感到瑟瑟发抖。

转天还没睡醒时，周夷就已经敲响我房门了，我睡眼惺忪地打开门，看到周夷和她身边的亚。我惊叫一声，连忙关上门，跑到厕所胡乱擦了把脸，才复又将门打开。

成熟女人第二原则，永远不能以蓬头垢面来示人。

然而我当时的样子也一定够狼狈了，我用双手当梳子抓了抓我的头发，将周夷拉到一边，埋怨到，你怎么没问过我就把个大活人带我家来了？

周夷清淡地说，我也是没办法，他非要来看你，就只能带他来喽。再说，我也怕你出事啊，昨天一声不吭就走掉了。

我已顾不上没有修饰的脸，走到亚身边踢了踢他的脚，喂，我们不熟吧，你来干什么？

亚站起身，我的视线便只能望到他的脖子。他低头看我，像哄小孩一样摸了摸我的头，说，昨天为什么跑掉了？

我听完你的歌了，为什么不能走？我反问他。

那你又为什么哭？

你的歌声感动我了，行不行？

奇怪的女孩。

他没有再说话，独自离开了。他跟我说话的时候周夷始终倚在门边抽烟，像我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亚走后周夷靠近我，说，你是第一个让他这么上心的女人。

我木讷地笑，这……不代表什么吧？

他让我跟你说，希望你常去听他唱歌。

周夷放下这话就奔对门去了，我像神经迟钝一样过了会儿才转头望向门。心想这怎么回事啊？我怎么没弄明白呢？

我盘膝窝在沙发里想了半天，想着想着我明白了，这周夷姐姐不会是喜欢亚吧，要不然那态度怎么那么不对呢。我想往对门去跟她解释解释，可又一想我这一解释不就更添乱了吗？

还是紫菁那句话对，如今的人们都混乱了。

晚上睡觉前我给紫菁打了个电话，声音那头她情绪挺萎靡的，我说小样儿是不是失恋了？紫菁嗯了一声说，他妈的，我也待不下去了。

我立马从床上坐起来，我说紫菁，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可是个两辈子都不会说脏话的主儿。

紫菁说，这个世界哪有什么绝对的事？

我说怎么我刚出来一个月你那就出事了？你跟我说清楚谁惹你了，我杀回去。

那边紫菁干笑了几声，说小杰，现在我才明白，以前太幼稚了，太傻了。

我说紫菁咱都有幼稚的时候，完了以后咱吃一堑长一智还不行吗？别没事跟自己较真了，还记得那歌词里说的吗？每一天活着都该庆幸。

紫菁说这话应该用来劝你自己，东拉西扯了一阵后她问，在那边过得好吗？

我说不好，只花钱不挣钱。

紫菁说太晚了，我要睡了。末了补了一句，过得不好就回来吧，起码还有地儿住呢。

挂上电话后我仰躺在床上，想无论如何我都得找个工作了，否则到我想回家时只能要饭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