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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这天夜里，我又想起了苍澜，想到他乌黑的双眼，挺拔的鼻梁，褐色的衣衫，还有他软软的声音。
“红颜，再娇艳的荷花也比不上你的美丽。”
……
“红颜，你的笑比漫天的繁星更灿烂。
……
“红颜，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
……
“红颜，等到荷花红满池的时候，我就会回来，娶你。”
……
家乡的荷花，怕是开了吧。
而我，却正在前往别人怀抱的路上。
苍澜，等你回来的时候，会不会恨我背弃誓言，怨我不告而别呢？
……
泪水很快湿透我的眼眶，朦胧中，我仿佛看见苍澜提着剑站在荷花池旁。款款清风掠过他的鬓角，跌入水中，激起层层细小的涟漪，草上露水沾湿他的衣摆。
这是斑夏的荷花池，菁菁荷叶随波轻荡，还有我日里夜里魂牵梦绕的斑夏初春的雨季。
我朝苍澜背后走去，踏着细细的青草，任芊长的野芥轻轻勾住裙摆，再随着我的远离，缓缓松开。
我低下头，贪婪的嗅着这种熟悉的味道，那潮潮的，混着泥土香，和青草香的味道。
然后我就看着苍澜，他褐色的衣衫微微飘起，坚实的背越发挺直，我压抑着内心的波澜，用最柔的声音轻唤他，“苍澜……”
苍澜转过身，迷离的看着我说，“你来了。”
“是的，我来了。”我上前，一年多的等待宛如梦幻，我的脑际闪烁出离别之情，漫天的星斗，呼呼的风，红满池的荷花，还有苍澜软软的声音和他拉着我的苍劲的手。
我盯着他乌黑的双眸，里面映衬出我的影子，我笑了，这样，就够了呀。
然后我停下，闭上眼睛，等待他的拥抱，我可以感觉到自己嘭彭直跳的心，还有苍澜充满笑意的脸庞。
一步……两步……三步……苍澜正向我走来，我低下已经变成醉红的脸，胡乱扯着衣角。
我不感睁开双眼，也不感抬头正视他，因为我怕——我怕我的双眸一接触到他那令人心醉的笑颜，就会沉沦的窒息。
我感觉一阵风拂过耳际，混着一种我熟悉的呼吸，随后我睁开眼睛，发现苍澜已走过身旁。
“红颜，我们走。”他说。
我转身，看见一个红衣女子与苍澜并肩站着，仿佛有浓重的云雾笼罩着她，迷茫般，让人无法看清。
而苍澜，拉着她的手，正灿烂的微笑。
“你是谁，为什么跟苍澜在一起！”我大叫。
“我是红颜啊，你又是谁？”蒙蒙的声音飘来，红衣女子说。
红颜，莫红颜，你是红颜？
“不，你不是红颜！”我向他们跑去，“苍澜，不要相信她，她是骗你的，我……我才是红颜啊！”
然后红衣女子笑了，拉着苍澜转身离去，我的脚瞬间停住。
——我认识那种笑，那，是莫红颜独有的微笑。
我委顿于地，看着苍澜与她逐渐远去，脑袋嗡嗡的……她是红颜，那我是谁？
我不停的问自己，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
我？是？谁？
“你是穆云生的妻子，未来灵瑟的少主夫人。”末了，我听到有一个声音对我说。
泪水淌过我的面狭，于是我就醒了，原来一切都是一场梦啊！我靠着床柱，任泪水肆意的流下。
我，将是别人的妻子。
我，不可以，也不能，再去想苍澜。
……
苍澜，别再回斑夏了。
就当是，从来没有见过我。
小雪还是回来了，这天早上，她送来早膳，“你哭了。”看到我红肿的双眼，她问。
轻轻揉了眼睛，的确好痛。
然后我答非所问，“你回来了。
……
我，还以为……，你，回家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
现在，太好了……”
……
小雪站着，一袭紫衣在晨霞的映衬下楚楚动人。
良久，她才道：“用饭吧，要凉了。”
我看着她，把送到手中的碗筷轻轻推开，“陪我聊聊，好吗？”我说。
小雪点头，坐到我身旁。
床檐上的丝帘在我手中反复揉搓着，仿佛这是我此刻唯一的慰寄。
“我马上要嫁人了。”
“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每个人都恭喜我，祝贺我。”
“他们跟我说，红颜小姐，去西边最强盛的灵瑟，作那里的少主夫人，是你三世修来的福气。”
“——因为这句话，我就要笑着，感谢为我祝福的所有人。”
“可是……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嫁给他。”
我偷偷瞧了一下小雪，她平静的听着，没有起任何波澜。于是我舒了一口气，松开拽紧窗帘不放的手。因为我知道，沉默，是小雪最认真的时候。
“我根本就不爱他，也永远不可能爱他。”
我大胆的说下去。
“我的心留在了斑夏，我的家乡，而且，生生世世不会改变。”
“他叫苍澜……”
……
然后我就说了下去，讲苍澜乌黑的眼睛，挺拔的鼻子，软软的声音和苍劲的手。
讲他喜欢穿褐色的衣衫，佩古铜色的剑。
讲他拉着我一起跳舞，一起看星星，讲我们的故事。
讲他的笑，我的笑。
还有荷花池旁，他牵着我，我对他许下的承诺。
温润的液体顺着面狭淌下，流到掌心里，我舔了一口，咸的。
于是我发现我哭了，无声无息的哭了，我轻轻拭干泪花，继续说下去。
……
……
一口气说完，我转头，小雪宁静的望着我，一句话也没有说。
洛言来敲门，随后小雪起身，端起已经凉透的饭菜，飘然离去。
“你是穆夫人。”走的时候，她说。
十．
就要到浮余村了。
“浮余村在灵瑟与路州之间，是个民风淳朴，热情好客的村子……”路上，芒承策马而来，为我们介绍。
灵瑟与路州之间？我默不作声，灵瑟，终于还是要到了呀。
“我算了一下，这两天正是他们的束火节，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一定能赶得上……”芒承兴奋的说。
“浮余村。”……“束火节。”，我不再想灵瑟，低声轻念。
星光璀璨，烟火四起，满山都围着男男女女，载歌载舞，轻盈的歌舞夹杂着欢笑声，束火节真是热闹非凡啊！
芒承说的果然没错，浮余村是一个民风淳朴，热情好客的村子。
黄昏时，湛忧堂抵达浮余村，村长带着村民热烈迎接，仿佛我们是远归的游子。
我下马车，村长慈祥的脸映入眼帘，那长满皱纹，笑得只剩下眼睛的脸让人倍感亲切，我看了看小雪，她轻轻笑着，充满温情。
“真是个安详的村子啊。”我听到有人感叹。
自然的我们就被留下来，参加晚上的束火节。
彩烟燃满天的时候，我换好衣服，依旧是一身红，但已改成浮余村独有的鸾珠衣。
我站在高台上眺望远方的灵瑟，那里漆黑黑的一片——但，那将会是我的家。
“看什么呢？”芒承走到我身旁，“跳舞去吧”
芒承换了深蓝色的鸾珠衣，显得脊背越发挺直。
“再过一会，我想一个人呆一下。”我说。
随后芒承就走了，我看着他飞奔下去，混入人群，笑着，快乐的跳舞。
另一方的楼阁飘忽出抹幽影。
我转身，迈步。
我走出高台，听到下面发出了轻呼声，我满意的笑了，我知道，他们是在惊叹我的美貌。
于是我直起背，用最庄重姿势的下楼。
我，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我，莫红颜，是今天束火节上，最美的女人。
我当然敢这样说，因为小雪告诉我，她，不会参加今天的束火节。“那你去哪呢？”我问她。
她顿了一下，随即轻笑，“如果你愿意，我会和洛言为你伴曲。”
浮樱树下，洛言和小雪身着白衣，各捧一对古琴，飘逸的如抹仙云。我痴迷的看着，聆听着，感受此刻的宁静，这里，与刚才外面围着火堆跳舞的情景恍如隔世。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对琴，也不知道洛言和小雪会抚琴，但我有预感，他们的和鸣，将会成为我此生所听过的最美的声音。
紫青色的一对古琴，细长而幽雅。在月光的映衬下，通体透亮，唯一能使人分别的就是上面的诗句，轻盈的小字泛着星光，应该用金色的朱砂所描摹过，“月饮寒江独幕雪”，……“云洒青湖冷对言”我轻念。
洛言袭地而坐，接着小雪也坐下。背对着他们，我站在浮樱树前，等待琴音，然后“铛”的一声，连绵般，琴曲开始了。
琴声如行云流水一般，向四周弥漫开，我随着琴音舞起来，忧郁的琴声混着刚毅之音，相溶，清音，跃离。银白的色彩笼罩在我眼前，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境，我只能感觉到它飘渺如烟，轻灵似雾，直向遥远的天界尽头浮姗而去，一片接一片，一缕接一缕，不断蔓延。
我感到四周相拥的人越来越多，但我没有笑，我知道，他们的聚集，不是因为我瑰丽的舞姿，而是洛言和小雪的和鸣。
我逐渐停下舞步，情不自禁的溶入这既浓郁又清丽，醉人心脾的琴音当中。漫天的绚丽，星辰洋溢，银白色的光环，流光掩映。
那是幻觉，我提醒自己，却还是无法自拔的陷足于这一片氤氲的华雾当中。我甚至闻到了琴音的芳香清醇，繁星在无声的运转着，琴之聆音悠然荡漾，我伸开手，想去捕捉这绚彩的痕迹。
银白色的冰芸雾气凝滞在我的手掌上，瞬间，幻化成朵朵浮樱，晶莹如玉，温婉在手心，如春天流荡的和煦的风，而那，决不是幻觉。
于是我抬头，看见浮樱树上的花瓣款款下落，夜色葱茏间，它们飘在半空中，随着琴声一起旋转，飞舞。
“浮樱之舞，是传说中的浮樱之舞！”我听到有人惊喜的大喊：“当两颗心真诚的交融在一起，浮樱树的花瓣就会在这两个人的头上盘旋，宛若飞舞。”
绝丽的乐声，黎日朗露，它如冰雪般静彻肌理，暖日徐落，它似樱梅空海般游旋凌间。
身临这飘扬的银白色中，所有人都痴了。疏影萧萧，凝音缤纷。白如雪，银如烟，他们为漫天的浮樱花瓣所迷，为清雅的琴音所迷，为浮樱树的古老传说，也为，武林绝色之首的风采所迷。
流动的琴音一波接一波的淌过来，如同散漫的涟漪，混着浮樱花的香味，伴着闪烁的星斗，迷离的新月，絷热似火，清如丈冰，让人沉醉其中。
白衫轻荡，洛言的笑意幻影幻现，平和安静的笑，深的宛若千尺的潭水。琴声悠扬，如溪水般流淌于呼吸间，微笑曼华，漂泊到心底，如痴如醉。
小雪靥容若现，在层层的银白色花瓣包围下，犹如梦幻。我站着，看她让人窒息的容颜，和她那双深掩凄凉的眼睛。今天，那里是清澈的，碧色如山涧的湖水，飘然而悠远。
回首间，我仿佛又看到了记忆中的凌波仙子，包裹着香雾，直到天之涯，海之角，哪怕瀚海澜干，愁云惨淡，也依旧在薄薄水汽中，翩翩起舞。
琴音戈然而止。浮樱树的花瓣缓缓飘落，无声无息，轻曼旋转，如流苏的光辉，带着朦胧的色彩。碧空月华，宛如春天的细雨，淅淅沥沥。
朵朵花雨中，小雪停下抚琴的手，微微侧头，与洛言的目光相融和，然后，灿烂的笑了。
……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小雪这么笑。
这样的笑，完全来自内心。
没有丝毫压抑与掩饰。
恍如仙界泻下的圣灵之水。
白皑中飘起的缕缕青烟。
纯净的。
充满柔情。
……
洛言说的没错。
小雪的笑，倾国倾城。
……
“我会永远守着她。”洛言说。
……
洛言，你，会等到的。
……
也许你没发现。
刚才小雪的笑容。
……
没有一个女人。
会。
对她心中的师兄。
这么。
笑。
……
我缓缓的转身，走出人群。够了，只要有呼延雪的笑，我就知道，今天我输了，输的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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