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广褒,星光廖闪。
瀑布,迤泄在水墨色的山涧,在叠叠白雾中,闪耀着银白的光。
瀑布下,一间木舍,倚山而筑,如摹画境,幽僻娴美。
木舍内。
幽暗青灯旁,望月雪雅坐守床边,默默的替千砂擦拭着挣扎之下被丝带磨破的手腕。
“何必呢?”
望见那一道道隐隐泛血的伤痕,望月雪雅凝眉深锁,有些心疼的向千砂问道。
“这话该我问才对!雪雅哥哥你何必如此执着的待我呢?”千砂偏过头,目光平静的望向望月雪雅反问道。
看来,就算她再如何反抗,他也是铁了心,不会放自己走吧?
一向温柔的雪雅哥哥,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正当千砂感到不解时,只见望月雪雅眸光一黯,他垂下头,幽然开口说道:“你……长得很像我曾经深爱过的一名女子,不只是样貌,就连性格也是如出一辙。温柔、善良、看似柔弱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坚韧的心。”
“……”
千砂心头一酸,她别过头,不满的说道,“我没有你说的那么伟大,请不要用那样的眼光来看待我。我应该说过,不想成为别人的替代品。”
“我并没有拿你当成是她的替代品。”望月雪雅摇了摇头,“那个女人,是我心中无人可取的圣地。同样,你对我而言,也是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存在。”
说完,唇角轻扬,他淡淡的笑了,如雪皑皑,纯白中飘零着数不尽的殇。
“那个女人,你说的……”
冷汗,缓缓滴落,千砂小声揣摩道,“是小谷夫人?”
小谷夫人与已逝的浅井长政大人夫妻恩爱,羡煞旁人,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二人的凄美爱情,迄今仍被世人颂承为一段佳话,广为流传,听之流泪,闻者悲伤。
不知,这样的小谷夫人,究竟与雪雅哥哥之间,有着怎样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记得初次见到小谷夫人时,是永禄10年。”望月雪雅眼睫轻垂,缅怀着对小谷夫人的追忆,他的神情,淡而忧伤,“那一年,因为夏目夫人的辞世,小谷夫人她专程赶来甲贺拜祭。”
“夏目夫人?”千砂怔了怔,这个名讳,她并不陌生,“你是指望月夜久的母亲?”
“是。”望月雪雅点点头,“夏目夫人生前,与小谷夫人的感情十分要好。虽无太多往来,但小谷夫人却与夏目夫人相见如故,情同姐妹。由于当时的浅井大人与常追随在其身边的父亲常年在外征战,所以两个女人,都深知彼此的苦,等待的漫长,思念的孤寂,现在想来,她们之所以会成为知己,恐怕就是因为彼此间的那一份惺惺相惜吧?”
“那种滋味,一定很不好受。”千砂点点头,沉重的随声附和道,“不管是凯旋的告捷,还是败北的噩耗,在日夜担惊受怕之余,还要向神明祈祷爱人的平安。如果是我,一定无法接受这种事。到底是什么力量,才能够使她们支撑下去呢?”
说着,千砂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不解。
“答案,当你有一天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侯,自然会明白。”望月雪雅偏头望向千砂,温柔如初,浅笑依旧。
千砂笑笑,垂下眼,目光中映出几分失落,她故意扯开话题:“后来呢?你对前来祭拜夏目夫人的小谷夫人一见钟情了吗?”
“的确。从第一眼见到小谷夫人,我便无法自拔的被她所吸引。但是,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单恋罢了。我对小谷夫人,发于情,止于礼。因为我很清楚,由始至终,小谷夫人她对我,除了怀有对弟弟一般的怜惜外,再别无其他。”话至此时,望月雪雅淡然一笑,尽显落寞,“元龟一年,姉川之战爆发,浅井大人特将小谷夫人寄至在甲贺,希望她能免受战乱之苦。因此小谷夫人在这里,度过了长达3年的时光。而这3年,也成为了我人生之中,最为美丽的一段回忆。”
“姉川之战?”
千砂心头蓦地一紧。
即使是久居深山的她,对这场战役,也一点不感到陌生。
她清楚的记得,那些日子村边的河,是红色的,被血染成的红色。而每天,从河的上游,都会漂来很多死去战士的尸体。
他们之中,有的人头被砍去,有的人胸膛被抛开。脑浆的残渣,以及五脏六腑,早已被河水冲刷殆尽,徒剩下一具具血淋淋的空壳。稍好些的,也只是一些被烧成焦炭,便不清本来面目的尸体罢了。
那时的她,曾一度的以为,在河岸的上游,一定是地狱的所在。
直到后来,听父亲告诉她才知道,原来那些人,便是在姉川之战中死去的战士。
那是她平生第一次了解到战争的残酷。
也是她平生第一次感到了死亡的无情。
于是她在心中默默的祈祷,祈求战争,永远不要降临到自己的村庄。
可直到多年以后,她才可悲地发现:即使没有战场,人也一样会死去。只要有人类生存的地方,杀戮便不会停止。
若将人类的死亡,归咎于战争。
倒不如说,人类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无法磨灭的罪。
“显然,事情似乎并没有按照浅井大人所期望的那样发展,不是吗?”千砂强抑起心中的悲痛之情,幽幽诉道,“因为据我所知,姉川战败后,小谷夫人找到了浅井大人,要求与他一起于小古城一死殉国。若不是因为浅井大人他当时极力反对,恐怕小谷夫人现在,早已不在这个尘世了吧?浅井大人他……”
说着,千砂瞳色一黯,轻声叹道:“真的很爱小谷夫人啊!战败之耻,丧国之痛,即使失去了一切,他却仍然将生的希望,留给了小谷夫人。”
于是,悲凉萦怀。
“生的希望吗?”望月雪雅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目光中,温柔蜕变成为哀伤,“的确,那是他此生唯一所留下的东西,却终将,不覆存在。”
“那是什么意思?小谷夫人她现在还好好的活着不是吗?”
“活着?”望月雪雅咬紧牙,冷冷的说道,“儿子被赐死,终身被囚禁在遥远的彼国,这种日子,也可以称之为活着?”
“怎么会?”望月雪雅的话令千砂大感意外,“浅井大人在死前,不是已经将小谷夫人及她的子嗣寄托给了织田信长大人吗?为什么……”
“你以为,织田大人他会原谅曾经背叛过自己的人吗?”望月雪雅倏然打断了千砂的话,“在浅井大人死后的第二年,织田大人便下令绞杀了他的两个儿子。还将小谷夫人及三个女儿,送往了远在伊势的弟弟家。如果浅井大人早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般地步,不知道他还能否做出这样的选择?”
“一定会的!”千砂想也没想,便冲口答道,“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小谷夫人能活下去啊!这是他的遗愿,对小姑夫人而言,是即使代价再沉痛,也要恪守的使命。正因为她深知这一点,所以才会一直在绝望中挣扎求生不是吗?”
望月雪雅猛的一怔。
许久,他轻叹一声,恍如隔世。
“只为生而生的人生,根本毫无意义可言。说到底,当初若不是我因她的哀求而心生怜悯,同意将她送返小谷,这场悲剧也就不会发生。没能够阻止她的人是我,而害她遭遇不幸的那个人,也是我。”
“不是那样的!”
见他露出如此痛苦的表情,千砂伸手抚向了望月雪雅紧紧攥起的双手,安慰他道,“小谷夫人对已逝的浅井大人情深一片,雪雅哥哥你只不过是成全了小谷夫人她想要爱着浅井大人的这份心意罢了。这是小谷夫人自己的选择,你不需要为此而感到自责。虽然浅井大人死了,思念成了追忆,但爱却是永恒。此生能有你和浅井大人如此真心相待,我相信,小谷夫人她现在一定很幸福。”
“?”
望月雪雅一惊,猛的推开了千砂,可就在他伸手触碰千砂的那一刻,眼前的视线,已是一片模糊。
依稀之中,他见到绑在千砂腕上的丝带,散落在地。
望月雪雅无力的靠在床边,他缓缓的从手上拔下了一只吹针……
原来她早已经将这只淬好了麻药的吹针,夹在指缝里了吗?
一直不动声色的和自己攀谈到了现在,为的,就是好找准时机出手么?
“麻醉药,原来那种东西,你也会随身带着吗?”望月雪雅涩然一笑道,她现在的行径,倒还真有几分像是个忍者了。
“不。”千砂手拂心口,偏头避开了望月雪雅的视线,“只有今天,是特别的。”
“……”
真是不巧呢。
扯扯唇角,望月雪雅自嘲的笑了,平静的目光,依旧温柔。
“刚刚的那番话,想必也是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而刻意说的吧?”
“那些,都是我的真心话。”千砂走至望月雪雅身前,蹲下身,四目相接,她由衷的说道,“我真的很羡慕小谷夫人。所以请你相信,小谷夫人她,并不是不幸的!”
望月雪雅眸光遽然一绽,点滴释怀,逐渐溶化在了他那双水晶般的琉璃色瞳仁中。
“药效,可能要持续到明早才会解开。”千砂微微一笑,伸手轻抚向望月雪雅的脸庞,“只是那时,我恐怕已经出发前往千贺了吧?抱歉了,雪雅哥哥。没想到,最后竟然以这样的方式,来跟你告别。其实,你大可不必为我担心,我和小谷夫人不同,我……”
意识渐渐远去,望月雪雅缓缓的闭上了双眸。他似是听见了千砂在他耳边轻声低语,但她的声音,却渐行渐远。
他隐约感到,那些将会是很重要的话语,可最终,却还是将其遗忘在了耳边。
“最后,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温柔。”
望着望月雪雅如同孩子般,安详的睡脸,千砂淡淡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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