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仇的事已经了结,英宗也承诺不会和若竹计较,但若竹心中仍然难以释怀。我带她回到了栖霞山,她还是为不能报仇而郁郁不乐。我离家已多日,想要回去看父亲,也为了转移若竹的注意力,便跟她说想让她陪我一起回去,她同意了。
回到景园,令我诧异的是,织房里只有寥寥几人,个个面含忧色,父亲并不在那儿。
离两个月的期限只差两天就期满了,可是看他们的神色——
难道出了什么变故吗?
父亲仰靠在内厅的雕花椅背上,双目闭合。陆伯在他身旁立了会儿才说道:“老爷,我看,还是把少爷找回来跟他说了吧?”父亲闻言轻轻摇首说:“不行,不是还有两天吗?就让君儿——没有负担地过完这两天吧。”陆伯轻叹一声,没有再说,转身便往厅外走去。可就在他来到外头的时候,他惊讶地看到了我和若竹。
“少爷,您——回来了——”
厅里的父亲乍闻此言,猛然睁开了眼睛,我和若竹已迈步走了进来。
“爹——”我凝声唤道。
父亲惊喜地望着我,颔下胡须微微有些颤动,他从椅子上站起身快步走到我面前注视着我说:“君儿,你回来了,好啊——”他忽见若竹就在一旁,眼中忽然流露出了些许怨怪之色。若竹看在眼里,她知道父亲为什么会怨怪她,若不是她,我这些日子就会在家陪伴父亲了——
父亲只看了她一眼,面带笑意对我道:“你总算找到柳姑娘了,这就好。”若竹望着父亲看我时慈爱的神色,心知我父亲很爱我,一定很希望我能陪在他身旁,能时时看到我。可如今,却因为她的不告而别,致使我不能陪在父亲身旁过完这段平静的日子,想到这里,她只觉愧疚万分:“陆伯伯,对不起,都怪我——”父亲的眼神柔和起来,看着她和声说:“又不是你的错,这不能怪你,要怪只怪——”他说至此处,没再继续说下去,而我却被他们的对话弄糊涂了:“你们在说什么啊?”父亲顿了顿:“没什么。”
“爹,我来的时候看见织房里只有几个人在,而且他们好像都有点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父亲见问,略略犹豫了下,解释说:“哪会有什么事啊?都做得差不多了,日子一到就能上贡朝廷,你别担心。”
听到父亲这样说,我心里稍稍安定了些,望着父亲一脸的倦容,我真是感到说不出的愧疚:“爹,君儿害您这么操劳、这么辛苦,我真是——”父亲展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柔声说:“我知道你向来不喜织艺,爹不怪你,你不要内疚了,爹真的不怪你——爹没有资格怪你——”他的神情忽然间变得伤愧起来,似是想到了什么伤心的往事。
我知道他想起了什么,他想起了我娘亲。
我娘亲是为了成全他的幸福而死的。
他这么和当时还年幼的我解释。
我相信他应该不会骗我,因为我清楚,娘亲为了他,从来都是愿意委屈自己的——
正自出神之际,陆伯的话声打断了我们的思绪:“老爷,外头有个女人找您。”
父亲一时错愕不已:“女人?是谁?她说了姓什么、找我有什么事吗?”
陆伯摇首答道:“她都没说,只说是您的故人,找您有事。”
“我去看看。”父亲满腹狐疑,刚要举步,突听外面的家仆们大声说着:“哎——你不能进去!”
“你站住,哎——”
厅上的我们不禁一愣,一齐往外面看,这一看之下,父亲、我、若竹同时惊诧不已。尤其是父亲,脸上顿时现出了无比震惊和不可置信的神情!
来的这个女人,我们都认识。
她就是韩芸。
只见韩芸无顾家仆们拦阻,径自大步冲进厅内停住,瞪视着父亲,满面恨愤之色:“陆耀庭,你还记得我吗?”
父亲怔愕半晌,才说出话来:“你——原来没有死?”
韩芸冷笑一声:“你巴不得我死呢,这样你就能甩掉我了,没错吧?哼,我偏不死!我还要来找你!”见父亲默声,她续道:“我所以来找你,只想问你一句话。”
“你问吧。”
韩芸面上哀恨的神色清晰可辨,愤愤地:“我一直都不明白,当年——你怎么会那么狠心地弃我于不顾?难道你心里就不会有哪怕半分不安吗?”
父亲全身剧震,惭愧地低了头,歉然地道:“我有,我有!是我对你不起,是我自私无情——我为了摆脱你,为了能和兰华安安稳稳地在一起,明知道你就要被问斩了,可我没去救你——是我对不起你——”
韩芸悲愤地望着眼前的父亲,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哈——原来,一直以来都是我一厢情愿!当初,我怎么会爱上你呢?你说,我怎么会爱上你的?”她的声音陡然一寒道:“陆耀庭,我要你为你的自私付出代价!”语音甫落,她的身形倏地一晃,我们还未及看清,那一掌已然拍在父亲的胸口!父亲身子一摇,忍不住喷出一口血来,我们不由尽皆大惊失色!
“爹——你怎么样?爹——”我抢步上前扶住父亲,瞪视着韩芸怒喊:“你敢伤害我爹?”韩芸却只是淡淡地说了四个字:“我没杀他。”随即转过身,缓步朝厅外行去。下人们想要拦挡,父亲忍住痛扬声说:“不要阻她——”下人们闻言退开,不解地望向父亲,众人尽皆又惊又怒地目送着韩芸就此离开。
我扶着父亲回到内室,在床上躺下,陆伯连忙出去请大夫。帮父亲擦掉了嘴边的血,我不禁责怪父亲:“爹,她那么重手打伤了你,你为什么要放她走呢?”父亲低低道:“是我对不起她,她打我是应该的——”
工夫不大,陆伯领着大夫来到内室,大夫搭了父亲的脉,笑着说:“陆老爷并无大碍,只要休养一阵就会痊愈了。”我们不由大惑不解,我着急地道:“可是,他都吐血了呀!”
“这不要紧,伤他的人只用了一小成力道,虽然吐血却不会致命,手下已是很留情啦,你们放心吧。”
原来,韩芸她并不是真的要杀父亲——
只这么一忖,我突然“哎呀”一声,想起了一件事,急忙快步冲出了房门。众人见我风风火火地走了,不禁诧异地面面相觑。
我之所以出来,是因为想起了楚明峰曾经说过的话。
他说韩芸绝对不可能下得了手杀我父亲。
既下不了手,她只能有唯一的一种选择,那就是自己死——
她虽然打伤了父亲,却幸未下重手,而我明知她早存寻死之心,总不能见死不救的!
可是,等到我出了景园,却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她,因为她早就不见踪影了。
秦淮河水波光粼粼,衣着光鲜的人们往来不绝。
韩芸立在河边,面无表情。忽然,她张开了双臂,双目闭起,神情决绝地往秦淮河中倾去。往来的人们见了,俱都发出一片惊噫声。
两天时间眨眼即过,今天便是将成锦上贡朝廷的日子。
父亲身体好了点,他命陆伯将景园里所有的仆役和织工都召集了起来,给他们每人分了银子。他们没有多说什么,都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我觉得非常纳闷,去问父亲,却见父亲神色忧愁,看上去甚是不愉,他只说,你很快就会知道了,便又默然不语。
我的心慌乱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拦下一名刚领了钱准备走的织工问缘由,他终于把实情告诉了我。
“什么?这怎么可能?爹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那织工没有再说,叹息一声走出了大门。我被这突来的变故惊呆,正想着的时候,忽听若竹在身旁问:“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今天是上贡的日子,可我怎么听说——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这个家就快没有了?没有了?”我喃喃自语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你爹都告诉你了?”
我摇头道:“他没跟我说过。”突然浑身一震,惊诧地盯住她问:“你早就知道了?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若竹垂下头来,神色有几分惶愧和犹疑,过了会儿道:“我其实早就该对你说的,可是——我知道你一定会怪我,但是现在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不能再瞒你。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会不告而别,又为什么会去隐香楼吗?”
我心中一动:“难道和这个有关?”
“可以这样说。那天我回到栖霞山,柳如眉就在屋里等我,她告诉我说,陆伯伯他们就算每日里不吃不喝日夜赶工,在两个月里也绝对织不出一百匹云锦,到时候你们父子都得去边关做苦役——”
“后来呢?”
“我问她有什么办法能救你们,她给了一个交换条件——”
“这个条件,就是要你自己离开?”
“对,我离开你,去到一个你想不到的地方,她就让袁历山救你,但陆伯伯她却救不了——”
我突然震怒了!
我无法控制地怒吼起来:“你让那个老贼救我?你怎么可以让他来救我!你明明知道,就是他陷害我爹,现在才会变成这样!你让我眼睁睁看着我爹去边疆受苦,而我这个为人子的却躲在这里安安逸逸地活着,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怎么可以让我不孝?”
“是,是我自私!可是你总不能让我看着你去边疆,任由你去那儿受罪吧?”
“所以,你就让我看着我爹去边疆,任由他去那儿受罪吗?我宁可陪着爹一起吃苦,也不要你这么自私地让我逃避!”我愤怒地甩下这些话,掉头朝前厅奔去。
若竹愣怔当地,委屈的泪水瞬时夺眶而出。
父亲就坐在前厅,等着钦差到来。我飞步奔进叫道:“爹,钦差马上就要来了,就要把我们解去边城了对不对?”父亲先是一怔,随即平静地缓声说:“你都知道了?”
“是,爹,您怎么不早告诉我呢?”
“告诉你又能怎样?爹没什么可求的,只是希望,在这两个月里你能和原来一样没有负担地过,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爹,您其实不用瞒着我的。”
父亲慈爱地望着我,神情中透着内疚:“当年,我和你娘亲的亲事是爹娘作主的。成亲之后,你娘虽然很喜欢我,总是时时处处为我着想,可我却并不喜欢她,而且还嫌她是大户人家低三下四的使唤丫头,给我丢脸。你娘她知道我嫌弃她的身份,为了不给我丢脸,在我的兄弟学友面前她从不多口,生怕自己才识粗疏说错了话,会令我在友朋前失了面子——后来我迷上了织锦,到景园来学艺,爱上了师父的宝贝女儿,也就是兰华。你娘她得悉之后,虽万分伤心难过,但她知道我的心里已有别人,从此更不可能有她的位置,而我爱上的,又是胜她百倍的千金小姐,两相一比,她更加自惭形秽,为了成全我的幸福,她最后选择了离开——”说到这里,父亲的声音渐渐低沉,神色间伤感不已。
望着父亲难过的样子,我心中也很是难受,俯身蹲在父亲身前和声安慰道:“爹,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你不要再内疚和自责了——”
“谈何容易?不要说我,从小到大,你不是也没有忘记过吗?”
经父亲这么一提,我心内不禁一颤,是啊,那情景至今还是历历在目!
当时我只五岁,那天晚上,我从学堂回来看娘亲,刚一跑进娘亲的屋子,就看见一条灰布带系在梁上,娘亲的脑袋套在那里面,身体僵直着一动不动!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父亲和景园沈小姐的事,直到娘亲死后,父亲才将这些告诉了我,他说娘是为了他能得到幸福才死的。当时我简直恨透了那个沈小姐!我觉得娘亲真是太傻了,别人抢走了爹爹,是她不对在先,为什么你却要心甘情愿地把爹爹让给她呢?
那个沈小姐嫁给了父亲之后,虽说对我很好,把我视若己出,从没有像其它继母那样苛责刁难过我,但即使如此,却也不能稍减我心中对她的恨意,我依然非常非常地恨她,恨她害死了我的娘亲!
等我渐渐长大,也渐渐懂事了,慢慢地,我开始明白了娘亲的良苦用心。娘亲之所以选择死,只为了能让父亲真正得到幸福和快乐,而父亲自从有了母亲兰华,真的变得比以前开心多了——
“想起以前的事了?”父亲见我呆呆出神,便猜想到了。
我沉默未答,父亲叹息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块翠绿玉佩放在掌心,他凝视着它,喃喃地说:“这块玉佩,是你外祖母省吃俭用给你娘亲攒的嫁妆,除此之外,你娘——她什么都没有——原本,她还有我,可是——”
“爹,娘所以走,不就是为了你能幸福吗?你现在这样,娘亲如果地下有知,也会不安的——”
正在这时,陆伯神色慌乱地匆匆进来,急声说:“老爷,少爷,钦差大人和知府大人已经来到大门口了——”
我和父亲闻听之下均是神色大变,我们清楚,景园保不住了——这个家,保不住了!
我们来到门口,钦差大人和知府张焕之就等在外面,两边有十几名差役,四周围挤满了围观的百姓,一个个脸上都是疑惑的神情,相互间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议。
钦差大人还是上次来过的谭汝直。
父亲抢步上前施礼:“草民陆耀庭,见过钦差大人。”
谭汝直表情凝重,望着父亲道:“我想,应该不用再看验了吧?”
“是,草民——未能按期织出百匹云锦来上贡朝廷,草民知罪。”
“既是如此——”谭汝直言语微微一顿,自怀里将明黄的圣旨拿了出来,高举过首:“陆耀庭接旨!”
父亲以及身后的我、陆伯、若竹连忙一齐屈身跪伏于地,谭汝直展开了圣旨朗声诵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景园陆耀庭于云锦织造颇有造诣,特恩其进京一展绝艺,岂知此人竟是心性狂妄,目中无朕,实属大逆不道!现着其及其亲眷即刻启程至宁夏固原为役,若无恩旨而擅离,即斩!钦此——”语音甫毕,周围百姓禁不住一片哗然!
我们伏身叩首,父亲声音抖动着回道:“草民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我们这才站起身。
谭汝直将手里的圣旨交给了一旁的张焕之,张焕之又把它交给了领头的差人,嘱咐道:“你们一路上不可懈怠,要将他们顺顺当当押送到固原,知道吗?”那差人应声:“小人明白。”张焕之对众差役一挥手:“拿过来。”有两个差人各拿布衣和铁链走上前来,将衣服递给了父亲和我,张焕之道:“两位去把它换上吧。”我和父亲对望一眼,默默接过回身走了进去。
过了一会,我们又行了出来,身上都已换上那两件青灰色粗布衣裳,差人上前用铁链锁住了我们的手足。谭汝直看在眼里,神情中充满了惋惜和同情之意,他来到我们跟前,叹声道:“不是我不想帮忙,我实在——无能为力呀——望耀庭兄宽怀体谅——”父亲苦笑说道:“大人不必自责,我的罪我清楚,逆君妄上乃为重罪,是谁也帮不了的。”
立在一旁的陆伯突然上前道:“大人,小人愿意陪着我家老爷一起去宁夏!”
“我也去。”那是若竹的声音。
谭汝直一怔:“你们是——”
“我是这里的老家人,叫陆端,跟着老爷不少年头了,这次就让我和老爷一起去吧,也好沿路侍奉老爷!”谭汝直点点头,扭脸向若竹:“那你是——”
若竹犹豫地望了我一眼,讷讷回说:“我——是陆公子的朋友。”
谭汝直知道他们是想一路上照应我们,沉吟片刻点头说:“好吧,你们就一起去。”
岂料他刚说完这一句,突听我愤怒地大声叫道:“我不要她跟着我们!”众人顿时愕然不已,见我正一脸怒气地瞪着若竹,仿佛和她有很深的过节似的。
“她不是你的朋友吗?”谭汝直奇道。
“朋友?”我气恼地瞪着若竹:“如果真的是朋友,就不会让我逃避,就不会让我扔下我爹不管!”
这一说,众人都是不明所以,只有我和若竹二人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若竹的眼里泪光莹然,她不敢看我,只是轻低了首默了一会儿,才说:“大人,我就不去了。”
谭汝直点了点头:“好吧。”他转过身对张焕之道:“张大人,本官先告辞了。”张焕之面上带笑:“钦差大人辛苦了,还请一路走好。”
谭汝直走到马旁,又看了我们一眼,悯惜地摇摇头,然后跃身上马,一带缰绳策马而去。
张焕之见钦差行远了,对差役们一扬手道:“押走!”差役们应声围住了父亲和我,陆伯就随在我们身旁,一行人开始朝出城的方向走去,越走越远,离景园也越来越远。而方才留了下来没有随行的两名差人则手中各拿一纸封条,来到景园大门前将门合上,那两纸封条在中缝处贴了个十字——
若竹看着这一切,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顺着面庞滑落下来。
我和父亲一起走的时候,我没有回头看她一眼过。
这便足已表明,这次我是真的怨怪她,生她的气了!
而她,难道真的做错了吗?
我们被十几名差人押着出了城,来到安徽地界时已近黄昏,远远望见前面有个酒招在随风飘舞,料想那应该就是酒店了。
我们虽非犯囚,却是因罪被发配边城的苦役,他们自然不可能请我们去大饭馆大酒楼吃吃喝喝,如今既有现成所在,就随便去那儿打发一顿便了。
来到那里一看,果然是家小酒店,地方虽不大,倒也整齐干净。
有个小二刚给一桌旁的两个客人倒完了酒,见打外头来了这么多人,又有好多官府差人,赶紧趋身上前,满面堆笑地招呼道:“哟,各位大爷里面请!”
众人随意在几张空桌旁坐了下来,领头差人对那小二说:“去给大爷们弄些好酒好菜来!至于他们三个——”他边说边指了指我们,续道:“随便弄点什么就行了。”说着他悄悄对小二使了个眼色,小二心领神会地接口说:“三位不要酒吗?咱这儿的米酒味道可是不错,保证客官们满意——”领头差人不耐烦地挥挥手:“好了好了,别这么多废话!给他们也上一坛吧。”小二应声下去准备了。
过不多时,一应酒菜齐备。只见那些官差们面前鱼肉鲜虾五味俱全。反观我们三个人面前,却只有一盘炒青菜、一盘水煮萝卜和三碗白饭,唯一好些的待遇只有摆上的那一坛子米酒。
差人们自顾吃喝着,无心搭理我们,而我们则心头酸苦,看着眼前的饭菜,无心下口。
酒,一向都是解愁良药。
我们启开了酒封,顿时酒香飘溢,可这沁脾的酒香闻在我们鼻中却只有苦涩——
陆伯捧起酒坛,为父亲和我满了酒,又在自己碗中倒了,我们都心情沉重,没有说什么,端起碗来一饮而尽。我一面喝酒一面心中只想着一个人,便是陷害我爹的老贼袁历山,他这奸计如今可算大功告成了,而我们若要翻身,只能寄望于皇帝能够查明真相,将袁历山铲除。虽然我知道,皇帝他是有心庇护袁历山的,但若让他得知袁历山勾结外敌,危及自己的江山,我就不信皇帝还能容他!
我们这一桌上没有差役,只有我们三个人,差役们都坐在周围吃喝。他们并不担心我们会逃跑,因为我们只是不会功夫的普通人而已,况且手足都有铁链锁住,就算跑,又能跑多远?
“老哥哥,陆耀庭——谢谢你!我敬你一杯!”
“谢什么啊,跟着老爷这么多年了,要我离开我还舍不得呢。”
我正思忖时,听见对话声,扭头一看,原来父亲和陆伯正在对饮。我收回思绪,端起酒碗,面向陆伯真诚地道:“陆伯伯,我也要谢谢您,这些年来您辛苦了。”陆伯也端起了碗:“少爷言重了,老爷待我这么好,我实在无以为报,惟有尽心尽力才成——”我们都将碗里的酒干了,刚把酒碗放下,突然感到有些晕眩,而这时父亲也感觉脑中昏昏沉沉起来,眼前越来越模糊!透过模糊的视线,我们看到坐在周围的差人也一个个用手触着头摇晃起来,有好几个支撑不住伏在了桌上,紧接着我们亦如他们般倒了下去——
这么说来,那些差人是真的不省人事了吗?
——非也。
等到我们三个人倒下之后,他们又都精神百倍地仰起身来了。
原来他们并没有被迷药迷昏,这一切只是为了演戏给我们看而已。
刚才过来招呼的那个小二此时笑着凑到了领头差人身旁说:“官爷,大功告成了,我这——”领头差人掏出了一两银子塞给他,赞了句:“做得好,赏你的。”
“谢官爷赏——”小二喜眉笑眼地转身离开。
领头差人打发了他,又对某个差人道:“解了他的链子,送他回去。”
那差人应命来到我身边,将我手足上的铁链解开取下,收了起来。又有点迟疑地看着领头差人问:“他们会不会发觉我们这些人中少了一个?”领头差人冷笑一声:“怎么可能?不会的。我们这么多人,就算不见了一两个,他们也不知道。”那差人放了心,他屈身把我背了起来,径自出了酒店向东行去。店中虽有几个酒客见此情形,但既是官府差人,他们又怎么敢来管这闲事?那领头差人一挥手,众差役又都伏回了桌上,有几个坐地靠着桌脚,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难道那差人是要救我回景园吗?当然不是。
实际上,他是奉了张焕之之命要把我送到一个地方。
张焕之自然不可能抗旨救我,可他为什么这样做呢?
当然是因为柳如眉。
可是,柳如眉不是伤过他儿子吗?他难道不怨恨?
他当然怨恨,怎奈柳如眉的身份摆在那里,况且袁历山也交待过他:只要我眉儿有任何需要,你当一力相助。就算他敢得罪柳如眉,可她那位身居要职、权势无比的义父他却万万开罪不得。故而即使心里再气,可也不敢不听她吩咐。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某个厢房里的一张锦床上。我惊异地想要坐起来,却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足都被人绑了,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凝目打量这屋子,却猜不出这是哪里。
实际上,这里就是张焕之给儿子和柳如眉造的那座宅院,可现在,这里成了柳如眉一人之地,他儿子却是用不上了。
我正打量之际,忽听门外脚步声响起,有个人自屋外缓步走了进来。一见此人,我不由惊得跃身而起:“是你?这是什么地方?”
来人正是柳如眉。
柳如眉走到我身前,微微一笑说:“当然是我的地方。”
“我爹他们呢?他们人呢?你把他们怎么了?”我见到了她,情知不妙,猜想她不知会用什么办法来对付父亲和陆伯,不禁惶急地大叫。
“他们现在很好,已经在去宁夏的路上了。”
“你没伤害他们?”
“当然没有。”
看着她肯定的神色,应该不似作伪,我心中稍稍安了些。冷冷道:“你把我抓到这里来干什么?”
“陆公子你这是明知故问,我想干什么你还不知道吗?”
“你既然喜欢我,难道却用这样的方式对待我吗?”我扬了扬被缚的双手笑道。
柳如眉也淡淡地笑了:“如果你愿意真心接受我,我自然不会这样待你。”
我不禁心念电转,暗道:不管怎么样,我先骗她给我解开了绳子再说。于是笑道:“好啊,那有什么难的?我答应你。”
柳如眉眼神一闪,点点头:“好。来人——”随着这一声,立刻有个仆役从外面进来,恭声:“小姐有什么吩咐?”
“把他身上的绳子都解了。”
仆役应声将我手足上的绑绳除了,我松了松腕足下了床,便快步朝门外走,想要快些离开这里,却不料刚至门口就看到外面有十几个仆役拦着。
“我就知道你要逃,可你能逃出这里吗?我已经告诉他们要寸步不离地盯着你,如果说你可以把他们都打倒的话,那你尽管走,我不会再拦你。”柳如眉在身后笑道。
我愣在了那里,因为我根本不用想能这样冲出去,要是二三个人也许还有可能,可是现在有十几个人,对我来说岂非以卵击石?
柳如眉走到我身旁,笑道:“陆公子,你就安心待在这儿吧。”话音甫落她已走了出去,我跟出一步还想说什么,却被两名仆役挡了回来:“公子请回屋休息。”
父亲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惊讶地发现众人都倒在桌上。他正懵然不知何事,突然察觉我不见了,顿时大惊失色,连忙摇醒了旁边的陆伯。
“发生什么事了老爷?”刚醒过神的陆伯尚未意识到我已经不知所踪,茫茫然问道。
“君儿不见了——”
“什么?”陆伯这才注意到,店里除了众差役,就只有他和父亲二人,就连掌柜和小二也都不见了。
差役们被他们惊醒,领头差人故作不知地:“怎么回事啊?”
“各位官爷,犬子不见了——”
“啊?难道——他跑了不成吗?”领头差人怒气冲冲。
“不会的,君儿不会抛下我不顾的!”
“那他人呢?”
“君儿到底去哪儿了?”父亲焦急不已。
陆伯忽然神色一动,说:“少爷会不会是——已经被什么人抓走了呀?”他这样一说,父亲更加忧心:“这可怎么办?君儿他会不会有危险——”他们说话间差役们已搜遍了整个酒店,却没有发现任何一个伙计,有人向领头差人禀报:“我们把这里都搜遍了,掌柜小二等不知去向。”领头差人沉吟了一下,点点头:“看起来,的确是被人带走了。”
“我要去找君儿,我要去找君儿——”父亲边说边朝外冲,陆伯急忙拉住了他:“老爷你别着急——”那领头差人扬声:“你要到哪里去?”父亲抓着陆伯急急地道:“你说君儿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啊?君儿不能有事,我要去救他!”说着又要往门口去,那领头差人怒道:“现在不是救人的时候!”父亲一怔,没有再动。
“他若是被人带走了,暂时应该不会有事。你不要忘记,你现在是要被发配边城的役人!”领头差人厉声说。
“那——官爷可否帮忙寻找下犬子?”
领头差人冷笑一声:“我们奉旨押解你们赴边,这差事是万万耽搁不得的。至于陆君书,那是无关紧要的,毕竟你为主、他为从嘛,我们只要把你顺顺当当押到固原,再往上报报陆君书在途中染病死了,也就可以交差了。”
“你——你——”父亲听他如此漠然的话,不由气得说不出话来。可是忽然一转念:君儿现在不须和我一起去边城受苦,倒也万幸。只盼带走他的人不会伤害他才好——
我在房里时坐时立,烦躁不安,一直在想如何才能从这里出去,却也想不出什么好方法来。纵然有法子,可这些仆役始终在门口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实在很难实施——
这样走来走去也不是办法,倒不如去宅子里四处转转,看看从哪里可以逃出去,没错。
打定了主意,我抬足往外走,那些仆人拦住了我问:“陆公子您去哪里?”
我神情一端,正声道:“我想四处走走,不可以吗?”几个仆役忙说:“当然可以。”
我慢步走出房间,穿过小径行往花园,有两个仆役一直在身后紧随着。
来到园里,我装作观赏繁花的模样,趁机在四处观察,终于,让我找到了出口。
那是宅子的后墙。目光越过满地色彩纷呈的花朵,我看到在那墙根下有几块散碎砖瓦,还有一根茶盏口粗的木棒——
若竹自从景园之行后,心中难过,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栖霞山,看着木屋里的一切,无限悔意涌上心头:公子待我这么好,可我却想让他避开苦役,不顾他们父子之情,我这样做,是不是真的太自私了?可是,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他去那里受苦吗?那里战事不断,万一——我究竟做对还是做错了?对还是错?
“大哥!柳姑娘!你们在吗?”屋外传来语声惊动了若竹。她收回思绪,拭了拭面庞上的泪水,将门拉开,只见许秉义和楚微儿一人提着一篮东西正笑着往这边走来。
“许公子,楚姑娘,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吧。”
微儿笑说:“想你们了,来看看你们。大哥在吗?”他们边说边走了进来,将手里的竹篮摆在桌上,许秉义伸手掀开盖在上头的蓝布说:“看,这些是隔壁张大婶养的母鸡下的蛋,个头大不大?她送了我们,我们也吃不完,就给你们拿来了。”
“谢谢你们,坐吧。”
微儿突然发现我不在,疑惑地道:“咦?大哥不在吗?”
若竹一愣神,低低说:“他不在。”
“陆兄出去了吗?”许秉义也发现了,问道。
“对,他出去了,去了很远——”
许楚二人这才察觉若竹的神情不对,眼睛也红红的,似乎刚刚哭过。
许秉义道:“柳姑娘,出什么事了?你怎么看起来很难过的样子?陆兄他欺负你了吗?”
若竹神色一黯,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便将以往经过说了一遍,许楚二人不禁动容:“原来是这样,可这也不能全怪你啊,你也是为了他好。况且,你为了他,这么委屈自己,他怎么能这么说你呢?”
若竹声音轻颤着:“你们说,我是不是真的很自私?”
许楚二人不由愣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隔了会,微儿问:“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公子既不想再见到我,我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我想,还是走吧。”
“可你去哪儿呢?”许秉义关切道。
若竹幽幽地说:“去哪里都好。”
微儿着急起来:“可是,你难道不想再见大哥吗?或许他只是一时之气,他现在已经后悔了呢?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不是太可惜了吗?”若竹怔住了,心内思潮翻涌。是啊,自己那么牵挂我,舍不得我,如果真的离开——
“公子他一定不想再见到我了——”
“那可未必啊,我觉得,你不如先留下来等大哥,万一他哪天真的来找你了呢?”
“但是,他现在去的是边城,要是万一——况且,没有恩旨他也不能回来——”
“那你去找他。”
若竹顿了顿,连连摇首,诺诺地道:“不行不行,我还是——先在这儿等他吧——”
许楚二人明白她此刻是没有勇气来找我,也就不多说了,只不过,他们怕她会后悔,到时候傻傻地离开了,于是微儿道:“反正我们也没什么事,不如在这里陪陪你,好吗?”
“好啊。”
我找到了出口,心头大喜不已,脑子飞快地想怎样才能支开这两个仆役。正在这时,一个仆役眉头一皱,突然用手捂了肚子说:“我去方便一下。”另一个说:“行,你快点。”那人点头,飞快地走了开去。我心内一喜:总算走了一个!可是很快又犯起愁来,另一个不走怎么办?
边走边想又向前走了六七步,那仆从始终跟在旁边,我心里火急火燎,可越急越想不出办法来。就在此时,突听不远处传来阵阵呻吟声,似乎显得很痛苦。那仆役不由一震,因为这声音就是方才去方便的那人发出来的。声音引来了很多人,大家都朝那个方位奔去,耳听众人七嘴八舌地说:“阿四,阿四你怎么回事啊?”
“你没事吧?快把他扛回去。”
忽然有人大声道:“彭三儿,彭三儿你在哪里啊?快来看看——”
我身旁那个被叫做彭三儿的仆役道:“怎么了?”
“阿四叫你呢——你快来——”
“可是——”彭三儿看了看我,十分犹豫不决。那边的人已经催了起来:“可是什么,快来呀——”
彭三儿无奈,一顿足往声音来处跑去,我简直欢喜地几欲跳起,这可是难得的良机!
眼见那彭三儿奔得不见了影子,我赶忙回到原来的地方,越过满地的鲜花,来到那面墙下。俯身把墙根下的一些散碎砖瓦叠了起来,又把那木棒捡起来插进了花格窗中。然后踩上砖瓦堆,一手紧紧抓住木棒作为支点,另一只手借力搭到了墙头,正想爬上去的时候,忽听身后脚步急促,有人大声喝道:“喂,你干什么?想跑吗?”我不禁大吃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小腿已被人一把拖住:“你给我下来!”我拼命一挣,感觉腿上一轻,似是挣脱了,刚想重上墙头,好翻墙而过,却不料又被人拽住,不等我再使力蹬挣,突然觉得腿上多了一双手,两双手一起使尽全力地一拖我,我的手再也搭不住墙头了,身体不由自主一滑跌在了地上。不及我站起,三四个仆役已经把我拉扯起来抓住胳膊,不让我动弹。那个叫彭三儿的仆役对余人说:“你们先把他带回屋里去,我马上禀报小姐。”
“好。”余人押着我往原路走,彭三儿撒腿去找柳如眉。
柳如眉正立在庭院中央一棵桂树下呆呆出神,阳光透过缝隙散碎地印在她身上,一点一点的,如同她凌乱的思绪。
“小姐,小姐——”彭三儿匆匆跑了过来。
“怎么样?”柳如眉道。
“不出您所料,他果真想要逃走。”
柳如眉眉梢微微一动:“哦?”她扭脸看向彭三儿:“说说。”
“他借口想要走一走,小的们便跟随着他来到花园,见他很注意那面后墙,我们就知道了。于是我们故意走开,他以为没人留意他了,就想翻墙逃走——”
“他没有怀疑什么吧?”
彭三儿自信地答道:“肯定没有。”
“好,我去看看。”
几个仆役在屋里看着我,柳如眉自外而入,笑望着我沮丧的样子:“怎样?没成功吧?”
我瞪着她,一言不发。
柳如眉目光一转,淡淡地说:“你既然那么想逃,我可不能再让你这样自由了。”她转首对几个仆从道:“看好他,不能让他走出这房间一步!”
“是。”仆从齐声应答。
自从柳如眉吩咐他们看起我,我就寸步不能踏出这屋子了,几个仆役一直守卫在门口。柳如眉从离开直到晚上都没有再来过,顶多只是吩咐仆役将饭菜端来。这一天,我心中既愤怒又懊丧,却又无计可施。
一夜未眠。
第二天,我照旧被困着,柳如眉照旧没有来,仆役照旧给送三餐,问我有什么需要。
这样一连三天,我快闷得发疯,柳如眉却根本没来搭理我。
我问仆役她人呢?他们全都说不知道,一问三不知。
到了第四天,我急怒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也终于悟出了真要:柳如眉将我困在这里,无非就是想让我对她妥协,我若不说接受她了,她是不会来见我的。可是,我怎么可以接受她?她虽美却毒,不择手段,何况又是袁老贼的义女,要我接受她那是根本不可能!但,她现在盯我这么紧,我又该如何脱身?
踌躇良久,忽然心念一动:我不如假装接受她,这样她总不至于再把我困在这屋子里,若能让她相信了我,我就可以伺机逃出去!可是,如此岂非对不起若竹?
想到若竹,心头情不自禁涌上了无限悔意,此刻的我已冷静下来,不像初闻事讯时因怒愤而丧失理智了。
我怎么可以这样说她呢?虽说她未顾我们父子之情,但她之所以这么做,还不是为了我吗?她为了我这么牺牲,在青楼受人轻贱和羞辱,换回的竟是我的重言斥责——
可是,我现在被困在这里,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去才行,而要逃走,只能取得柳如眉的信任。
若竹,对不起,我只能假作接受她,请你原谅我——
“去把你们小姐找来,就说——我想通了。”
“好,陆公子稍候。”
果然,柳如眉很快就来了。
“陆公子,你真的想通了吗?”
“没错。”
“你的转变太快了,让我怎么相信你呢?”
“柳若竹和你的差距太大了,你是堂堂镇国王爷的义女,身份何等显贵;而柳若竹的父亲却是通敌叛臣,她自己也是被缉拿的钦犯。我若和她在一起,有什么前程可言?况且,我这个人自由惯了,我可不想去边疆吃苦受罪的。”
柳如眉笑了:“我没有听错吧?我觉得这样的话不像是陆公子你能说出来的。依我看来,你不会是贪图富贵之人,难道你不喜欢柳若竹吗?”
我也笑了起来,说道:“柳若竹她虽然也漂亮,但却一点也不解风情。我喜欢既漂亮——又聪明的女人——”
“哦?是吗?”柳如眉不动声色淡淡道。
“你说我不会贪图富贵,怎么可能呢?有哪个人不希望过好日子的?我如果和你在一起,成了镇国王爷的女婿,可就马上能飞黄腾达啦!”
“那我义父和你爹的仇呢?你不管了吗?”
“这是他们上一辈的事情,我们后一辈管它做什么?”
柳如眉望着我,浅浅一笑:“陆公子,你说了这么多,其实,我一句也没有相信。不过,要我相信也不难,因为我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你们都出去,没有我吩咐不准来打扰。”一声令下,几个仆从应声退了出去,随手带上了门。
柳如眉缓缓走向我,来到我身前时立住。忽然,她的手搭在了我肩上,身子一软,整个人如小鸟依人般地偎进了我怀里。我被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正想本能地推开她,蓦然想到,这可万万使不得!
见我没有主动抱住她,她神色一动,似是觉察出了什么。她的手轻轻抚着我的面庞,在我耳边柔声说:“公子,我只相信我感受到的——”
我立时明白过来她说这话的意思,伸臂揽住了她柔软的身子,温言道:“这样你感受到了吗?”柳如眉偎得更紧,笑道:“我感受到了。”她抚着我面庞的手慢慢下移至我的颈项,很快按在了我胸口,轻轻说:“公子和我在一起,只是为了荣华富贵吗?”我一笑道:“当然不止为了它,也为了你。”
“哦?”柳如眉仰起眼眸注视我,秋波流转,妩媚动人。我的眼睛和她对上,心神便禁不住微微一荡:“以前我只觉柳若竹美丽非常,才不由自主地对她动了心,可现在细看小姐,却忽然发觉你不但不逊于她,甚至比她更美上几分,也更有风情——”柳如眉盈盈一笑:“公子这些话,让人听着可真是受用。”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像小姐这般既美貌又聪明的女人,很难不让人动心的。”
“公子的话虽然好听,不过,怕不全是出于真心的吧?”柳如眉的眼神一直注在我脸上,仿佛要看透我的心思。
“小姐就是聪明!你说得对,我这些话一半是真的,一半却是假的。说真的是因为我的真实感觉,说假的是因为想哄你开心。”
“就知道你有私心,说吧。”
“我希望,你能让你义父放过我爹,免了他去边疆为役的苦差,行吗?”
柳如眉对这句话倒是有几分相信,她心想:他为了救父亲,愿意和我在一起,这倒不是没有可能。微微一笑道:“这个嘛——容我想想吧——”她的笑里带了三分狡黠,边说边离开了我的怀抱,来到门前把门开了:“容我想想。”说完她笑着走了。
难道,她还没有相信我吗?看她的样子,对我还是充满怀疑,方才我提爹的事,只想让她以为我为了救父亲,愿意和她在一起,她那么聪明,一定是想到了,可她对这一点也不相信吗?她到底,会不会相信我的话呢?
我的心里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柳如眉这次走后,我原以为她过会儿会对我有什么安排,可是,她竟又把我晾了三天。我知道她可能想看看我的表现,看我是不是口是心非,于是这三天里,我没有显出任何焦虑不安的表现,我显得很镇静,很淡定。
果然,在第四天的晚上,仆役来传达柳如眉的话:“陆公子,我们小姐请您过去一会。”
“好。”
随着仆役穿过回廊花径,来到一间厢房外,仆役自退开了。我抬手一推,发现门只是虚掩着,踏足而入,屋里萦绕着淡淡的芝兰香味,令人神思舒迷。桌上置着酒菜,柳如眉正笑望着我。
“公子请坐。”
我在她对面坐了,灯影映照下,她看起来比白天时更加妩媚迷人。
她举起面前的一杯酒,笑道:“公子先与我干了此杯如何?”
我不敢确定这酒里有没有古怪,也不知道她又在打什么算盘,但事已至此,只能豁出去了。
“好啊。”我也端起了面前的酒,和她遥遥一对,一饮而尽。
我想开口要她的答案,她却作个手势,先开了口:“公子,尝尝这些菜。”我忙将话咽了回去,知道这时候不能显得太急躁。
拾起箸来尝了几个菜,边赞着好吃边问道:“小姐,我要的答案,不知你想好了吗?”
柳如眉的笑容有些神秘莫测:“答案?很快就会有了——”
语音未落,我只觉一阵眩晕——
待我意识渐渐恢复,我吃惊地发现,自己竟身在锦床之上,幔帐低垂着,看不清外面。更令我吃惊的是,我全身竟一丝不挂,柳如眉就坐在我旁边,身上只着薄薄纱衣,雪白的胴体若隐若现——
我呼地坐起身来,惊道:“这——这是——”
柳如眉浅笑着温柔地倚靠入我怀里,柔声道:“公子,这样不好吗?”
“当——当然好——我只是觉得,有些突然——”我慌乱地结结巴巴,胸口剧烈起伏着,只觉得浑身热血直往上涌。
她靠着我,发觉我没有回应,不由凝目望向我:“公子——”我从恍思中回过神来,明白了她的意思,可是,我的手却剧烈地颤抖着不敢去碰她的身子。看着我的窘态,她不禁笑道:“你在想什么?”我一震,心知无可避免,只得把心一横,伸臂搂住了怀里的她。
体香幽幽,闻在鼻中,禁不住令我心神大荡,这种温香软玉在怀的感受,我还是头一次体会到。
“小姐,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会突然晕倒?难道——是你在酒菜里下了迷药吗?”
“酒菜里是没有的。你之所以会不省人事,是因为方才的香味。”
听她这话,我颇感意外:“我刚进来的时候闻到的香味?”
“没错。”柳如眉仰首凑近我耳边,呵气如兰,柔声说:“这种香,叫做‘令君倾’,和迷药的效果是一样的。”
我这才豁然开朗,难怪自己会突然昏倒,又着了她的道儿了!
“不过,现在可又换了。”
“什么?”我闻言一愣。
“现在萦绕在这屋子里的香,名曰——迷魂香,想必公子——已经感受到了吧——”
经她这么一说,我蓦然感觉到,现在的香味和方才的果然大不相同。现在的香味,更浓厚,也多了几分令人迷醉的妩媚,似乎——能诱使人藏在心底深处的欲望隐隐荫动——
怀里的人儿紧紧偎着我,纤柔的玉手贪婪地轻轻抚摸着我的胸膛,脸庞紧贴在上面摩挲。
这香气——这香气——
鼻中闻着它,我竟然感到有些无可抵抗。
我开始恍惚,我的欲望开始渐渐荫动——
终于,我再也抵受不住它的诱惑,情不自禁地把她紧紧揉在怀里抚着。
她乖巧地牢牢抱住我,仿佛要钻进我身体里面去。
我吻了她。
我实在控制不住我自己。
她将衣襟慢慢解开了。
而我,当看到她泛红的面颊、沉醉的神情、以及纱衣下的雪白肌肤时,我突然清醒了。
我终于记起,她是柳如眉!
我怎么可以这么糊涂——
“公子,你怎么了?”她忽然看到我以手支头,神情很难受。
“我有些头痛,我想先回去休息——”
柳如眉嘴角掠过一丝冷笑,很快体贴地说:“公子既然不舒服,就先去休息吧。”
看着我穿好衣服匆匆离开,柳如眉整了整衣襟,心下暗道:尽管你未真心过,但是,你终究已经妥协了,不是吗——
她的脸上展着微笑,讥讽地:“陆公子,你的倔强去哪儿了?”
自从这天之后,柳如眉没有再把我禁足于屋,我可以在宅院里四处转转了。
虽然很想逃离这里,但我清楚,我那晚的离开必会引起柳如眉的怀疑,现在我要做的,不是设法逃跑,而是建立她对我的信任,哪怕只有一些些也是好的,总比完全不相信我要强得多。
我爹的事还是得去向她要答案的,希望能令她相信我一点点,但这不能操之过急,以免惹她厌烦。
于是,我努力沉住气,让自己“安安心心”地又待了四五天。在这几天里,我对她十分体贴温柔,表现得很“真心”,而她对我的戒心也渐渐松弛,似乎,她已慢慢沉浸在柔情里——
就这样过了几天,我觉得,应该是时候跟她说了。
“小姐,我要的答案,你迟迟没有给我,是不是不能答应?若是如此,在下的一番真心——可真是付诸东流了——”
柳如眉果然被我这番话激到,她略一愣神,说:“我知道你这话的意思,你为了救你爹才愿意和我在一起的。也对,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凭你倔强的脾气,只怕宁死也不会选择我。你问我答不答应帮这个忙,我现在就可以回复你,只要我想,没有我柳如眉办不到的事情!”
听她这么说,我暗自大喜不已,心想:她果真已相信我是为救我爹才和她在一起,那么她一定会以为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的了,这事就好办啦!
我故作感激地道:“多谢柳小姐,在下定不忘小姐大恩!”
“我不在乎你记不记着恩,我真正在乎什么,你应该很清楚——”她倚在我怀中,柔声道。
我附和地说:“我当然知道,放心,我不会走的——”忽然话锋一转,开始入正题:“对了,这些日子我一直在这宅子里转,觉得很闷,我可不可以去街上逛逛啊?”
“这——”她犹豫了。
“你觉得我会借机逃走吗?”我沉了脸,作出十分生气和不悦之色,恼道。
她犹豫着,还是没有说话,很显然她依旧担心我会跑掉。
我只好又说:“我说过了,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也不能离开你啊——对不对?你难道真对我这么不放心吗?”
柳如眉看着我一本正经的样子,她尽管不怎么相信我的话,但还是点头了:“好吧,公子一定是闷坏了,我让彭三儿和小四陪你去,也好有个照应。彭三儿,小四——”
两个仆役应声跑来:“小姐——”
“你们陪着陆公子去街上转转。”
“是。”
她还是怕我会逃走,所以让人盯着我,不过,好歹终于可以走出这宅子的大门了!
“多谢小姐体谅,那——我先走了。”
“公子早去早回,如眉在这里等你。”柳如眉嘱着,眼中却有一丝不舍,仿佛预感到了什么。
我有些发慌,难道——她看出我的心思了吗?
“好,我一定会早点回来的。”我惴惴地转过身,生怕她会突然改变主意,可她再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我转身离开,心中默默道:就算你说的都是骗我的,就算你不会再回来了,可我也愿意相信——只要你从此不再和姐姐在一起,能不能选择我都无所谓了,因为有这几天的相处,我已经足够了——
一出宅子,我终于如释重负!身后两个仆役对我来说自是不在话下,三转两绕就把他们打发了。
我的目的地是栖霞山,希望若竹能在那儿等我,我不能抛下她不顾——
栖霞山上依然如故,风景依旧很美,和我初带若竹来时一般无二。
我一步步朝山上走去,心中默念着:若竹,你在等我吗?我想见你,我想亲口跟你说对不起——
一阵风过,枝叶摇摆着发出“沙沙”声。若竹伫在林中凝神而思,神色有些黯然。
“原来你在这里。”许楚二人从后面走了过来,来到她身边,见她如此神情,心下便即了然,不由微微惋叹。
“柳姑娘,你要是放心不下,就去找大哥吧——”微儿劝说道。
不料若竹却摇了摇头,转过身道:“我不会去找他的,我想走。”
许楚二人闻言一惊,诧异地问:“为什么?不是说好在这里等他回来的吗?”
若竹黯然地说:“他一定不想再见到我了,我那么自私不顾他们父子之情,令他那么恼怒失望,他说过不要我一起去,又怎么会想再看见我——我想通了,自己早就没有资格留在这里,还是离开了好——”
许秉义道:“你决定了?”
“是。”
望着她坚定的神情,许楚二人心知不好再勉强她了,微儿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们也不勉强你。那,你回屋收拾一下,我们送你下山吧。”
“不了,我原本就是一无所有来到南京,那里没有任何东西是属于我的,我们这就下山去。”
许楚二人点头:“好。”
三个人穿过树林,朝山下行去。若竹的脸上没有泪、没有伤心、没有不舍。
她很平静,平静地往前走着。
她已决心忘掉过往的一切,忘记我,离开南京,一个人去走未来的路。
不管将来会怎么样,会发生什么事,那都是她自己的事情,与我无关了。
离开了我,就不会再连累到我,不会再伤害到我,她希望。
“若竹——”有人在前面喊了一声。
随着这一声喊,三人全都停了下来,震愕而不可置信地看着正朝他们走来的我。
我在离他们五六步远处驻了下来,凝目注望若竹。若竹呆呆怔在当地,几乎怀疑自己是看错了——
“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淡淡笑道。
若竹恍惚地注着我,讷讷说:“你——是——”
“对不起,若竹,那天我不该跟你说这么重的话,是我不对——”
若竹浑身大震,她简直不敢相信耳中听到的话:“公子——你还愿意——来见我?你不是——不愿意再看到我了吗?”
“我怎会不愿意再见你呢?”
“难道,你不怪我了?”
“你为了我,牺牲了快乐,牺牲了自由,在那里忍受了那么久,真的是很辛苦——你都是为了我,我怎么还能怪你呢?”
若竹颤声道:“你真的不怪我?真的不怪我了吗?”愣怔良久,终于控制不住,飞奔过来扑进了我怀中,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下来,泣声道:“公子,你知不知道,你若现在不来,我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紧紧抱住她,心内无限歉疚:“若竹,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是若竹自私,我未顾你和陆伯父的父子之情,是若竹不好,公子怪我是应该的——”
“只是,当日在隐香楼,你为什么不把实情和我说呢?”
若竹离开我怀抱,注视了我一会,低下头诺诺地说:“因为——我看你不知道这件事,觉得陆伯父可能是有意瞒着你,或许他有什么苦衷,所以才不愿意让你知道——故而,我就没有告诉你——”
若竹这番话确实在理,父亲就是因为出于对我的愧疚,想让我自由快乐地度过这两个月的时间,所以他才苦苦瞒着我不让我知道实情!
“若竹,事已至此,就不要难过了——”我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安慰道。
若竹此刻才想起问我:“公子,你不是去边城了吗?怎么回来了?”她这一问,我的手情不自禁一抖,心中怦怦乱跳,深深的罪恶感刹那间涌上心头。我为了逃离柳如眉的掌控,差点犯下大错,虽说是情势所逼,但我毕竟——对不起若竹——这些事情还是不要让她知道了,免得她难过——
若竹见我沉默不答,感到十分疑惑:“公子,你怎么了?”
“哦,是这样,我们在途中遇到几个贼人,他们把我劫到了一座山上,却没有为难我,只是把我困在一间土屋里关了几天,我也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昨天晚上趁他们不注意,我才逃了出来。”我努力掩饰着自己的窘迫,现编了一段曾经的经历作为解释。若竹不知我在说谎,骇了一跳,关切道:“公子没事吧?他们没有为难你?”
“放心,我毫发无损,说来这些贼人也真是奇怪——”听我这么轻松的一说,若竹终于舒了口气。
一旁的许楚二人见我们言归于好了,也高兴地走上前来,微儿欢然道:“太好了!你们终于和好如初。大哥,你以后可要好好珍惜柳姑娘,她为了你那么忍屈受苦,就算有不对,也该相互抵消了呀——”
见他们两个人在这里,想也知道这些天一定是他们照应着若竹,若竹之所以还在这里,也一定是受二人安劝之故。
我不禁感激无已:“微儿,许兄,多谢你们这些天来一直照顾陪伴若竹,在下无以为报——”
许秉义笑道:“都是朋友一场,陆兄说这话不是见外了吗?”
“微儿,你说得对,大哥糊涂了,大哥会记着你的话。”
微儿见我承诺,不由高兴地点头。
秉义问:“那么,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和若竹一起去固原陪伴我爹。”说着,我望了若竹一眼,征询她的意思。
她一笑,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陆兄,柳姑娘,告诉你们一个喜讯,我和微儿——决定成亲了——”
乍闻此言,我们先是一愣,继而大喜道:“真的吗?太好了,恭喜你们!什么时候?”
秉义顿了一顿,说:“可能,三年之后吧。”我们尽皆一怔,惑道:“这是为什么?”
“你是微儿的大哥,我们又都是好朋友,我们希望成婚当天,你们能来参加——”说的虽是喜事,可秉义的神色间却有几许黯然,其实他心里最清楚,微儿说希望我和若竹来参加只不过是个借口而已,实际上并不真心想成这个亲,她的心里永远只有若风一人,想嫁的人永远只有若风,对他,更多的是感动和愧疚。
听了秉义的解释,我不由犯了难:“可是——三年之内我们不一定会回来啊,也许要很久回不来——”
“大哥,没关系,我们等这三年,三年之后,无论你们回不回来,我们都会成亲!”微儿说着,转首望向秉义,那是对他的承诺。而秉义也凝目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怀疑,只有信任和坚定——
如今,我们和他们就要分别,向着各自的未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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