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苦谛
米江没有打电话给许嫚嫚就直接把车开到她的住处,想给她一个小惊喜。正是下班时间,许嫚嫚却不在家,米江还以为她在加班。米江正准备转身去她上班的地方去找,这时许嫚嫚的邻居出来上前拦住了他。那胖胖的中年妇女说:“你是许护士长的亲戚吧。许护士长病倒了,现在很危险,正在抢救呢,我带你去。”那位邻居大嫂边说边领米江到医院急救中心特护病房。
许嫚嫚正躺在病床上,鼻孔中插着输氧管,手背上正输着液。整个人是一动不动地昏睡在那里。米江急忙走向床前,轻声喊着“许嫚嫚”,一连喊了十几声,也不见她有丝毫动静。还是那位邻居大嫂轻轻拉米江到旁边小声说:“她是脑溢血,已经昏过去三天了。听说是在手术室上班时发作的。”
这时给许嫚嫚治疗的主治医生来了。他问米江是许嫚嫚的什么人,是不是家属?并说许嫚嫚发病当天,医院就签发了病危通知书,却找不到接受对象。医院曾向许嫚嫚档案中的家庭住址联系,也是找不到人。米江忙说自己是她的表哥,并表示马上和家人联系。米江打电话给大哥米海问姑父、姑母的联系电话。大哥却说姑父、母早在三年前就相续过世了,是父亲坚持不让告诉米江的;所以一直没敢告诉。米江一听电话心里就如结冰似的悲凉。他悲的是从小就疼爱他的姑母已不在人世,自己却一无所知;他更悲的是父亲已从心底不认他这个出家当和尚的儿子,所以才要求所有人不告诉他家族内任何信息。就连无话不说的许嫚嫚也不对他说,关闭了这唯一的信息通道。但米江很快就理智地回到现实中,对着那医生说:“我叫米江,目前我是她唯一的亲人,需要我做什么,请说。”
“米先生,许护士长是我的同事。她是一位很优秀的同志。按理说像她这刚到四十的人是不应该发生脑血管破裂的。平时也不见她有高血压的症状。据我从医的经验看,她肯定是积劳成疾,加之突发诱因,导致血压急升而造成的。据那晚和她搭档做手术的医师说,当晚本不是她的班,因其他同事要求调换的。那晚她少有地迟到了,而且进手术室时情绪上明显有不正常之处。从目前情况看,她大脑内已血肿,能维持三天,已属奇迹。脑外科手术疗法已风险大于机会;或者说根本没有机会。如果她能再挺过今天,或许尚有一线希望;但那也是植物人了。”那主治医生把许嫚嫚的病情和可能演变的情况分析给米江听,看来他也是很关心他的同事许嫚嫚的。
米江听医生这么一说,已呆若木鸡,六神无主。他望着许嫚嫚昏睡的脸,犹如刀在心上割般的疼痛。也就在米江伤心欲绝的当口,他似乎看到许嫚嫚那未插输液针头的手在微微地动弹着,似乎想抓住什么。米江忙趴在病床边,用手去握许嫚嫚的那只颤动的手。当两只手接触的一刹那,许嫚嫚那冰冷的手抽筋般地紧抓米江的手,就像一个落水的人抓到了某种希望,哪怕只是一根稻草。
奇迹终于没有发生,许嫚嫚紧抓着米江的手停止了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候,米江在迷糊状态下,由许嫚嫚的邻居大嫂、医生、护士的帮忙,才挣脱许嫚嫚那紧抓的手。他被人们扶到另一病房。因为米江已悲伤过度而暂时性休克。
当米江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医院已成立了许嫚嫚的治丧委员会。他们通过多方证实,确认那位因悲伤过度暂时休克的人正是省政协委员、铁佛山佛协副会长、许嫚嫚的表哥大法师米江。早已候在病床边的治丧办公室主任见米江已完全苏醒,就把许嫚嫚身上的遗物:一串钥匙,一封公函交给米江。并详细介绍了许嫚嫚丧事安排情况。米江已万念俱灰,也不愿再想许嫚嫚后事如何安排。只说一句话:“谢谢院领导。你们怎么安排,我都同意,我只愿她的灵魂早一天到极乐世界。”那治丧办主任就高高兴兴地走了。因为他可是经常操办这类事的,还从没有哪家不提任何要求的。
米江收好许嫚嫚的钥匙,打开那封公函。那是广东警方的一封公函。那公函内容大致是:许一蔓,女,汉族。职业:走穴演艺人员。年龄:十五岁。因一次静脉注入可卡因毒品过量致死。死亡性质:属吸毒自杀。请家属配合警方工作,必须在接函后十五日内前来认领尸体。
米江差一点再次晕过去。看来正是这份公函要了许嫚嫚的命。追根溯源是自己鼓动表妹把小蔓送南方的;也是自己支持小蔓从事演艺的。现在这母女两人都已到了另一个世界,难道不和我米江的错误有关联?米江深深地自责,更加后悔、悲痛。想想表妹短短四十多年的光景,基本都是和苦难联系在一起。小时受右派父母的连累,受尽了别人的歧视。好不容易遇到好政策上了护校,分配到了好工作,却一再经受磨难。她唯一安慰的是寄望女儿成人成才,却未想到女儿竟然让她绝望。这一切,也让米江彻底绝望。
米江斜躺在病床上胡思乱想着,这时手机响了几声,又被挂了。米江一看,是靓靓打来的,同时他注意到有十几个未接电话了。其中大部分是未靓靓打的。米江拨通未靓靓电话后,只听她急促问,出了什么大事,怎么不接电话?米江告诉他表妹家有点麻烦事,所以没时间给她回电话,并说可能要一段日子才能回去,一切都等回去再说,并希望未靓靓不要再打电话,真的没空。未靓靓“嗯”了一声,算是答应。并告诉他,她和她叔叔正在陪佟琳一家人在山上玩,其他话就不说了,回来后再说好了。
四天后,米江处理好表妹遗物,把自己寄存在她处的密码箱打开,把各个账户所有的钱都打给了徐久平,带着表妹许嫚嫚的骨灰盒到广东去了。
当他清理完表妹的遗物时,才知道表妹那日子过得清苦,还不如一个僧人,所有的钱都用到女儿身上了,自己每天只是极少的生活费。家里唯一的一台电视机还是上次未靓靓来时,建议米江送的。一个女人,一件像样的衣服也没有,更是很少有家具。真是应了一句老话:可怜天下父母心。
十天后,米江带着装有许嫚嫚和许一蔓骨灰的骨灰盒回到铁佛山。他把她母女的骨灰混在一起,这样她们永远也就不会再分开。
米江在禅床谷选了一处地方安葬了许嫚嫚母女,并打算择日为她俩做一场超度法会。
未靓靓已知这变故的一切,她能安慰米江的只是那温柔的躯体。但不论怎样,米江总是不能从悲痛中解脱出来。米江把天居寺的事务全部委托给了海宽师;自己是基本上呆在禅室什么事也不做,人竟然有点近乎呆痴。未靓靓却因这一段时间太忙,每天只是给米江打几个电话,两人也难得见上一面。米江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把自己关在禅室中几个月。还是未靓靓想方设法把他带回到人间世界。未靓靓为了让米江忘记痛苦,利用黄金周休假期间,硬拉着米江出去走走。未靓靓开着车,他俩一路走一路游玩。他们在沿海几个大城市之间穿梭着。黄金周期间,城里人都涌向野外,因此各大高档酒店不得不降价迎宾。他们总是选择最豪华的酒店。晚上他俩赤裸着躺在床上看着点播的三级片。当他们有“性”趣时,他们就疯狂地做爱。然而米江就是在未靓靓身上最癫狂的时候,也不时想起表妹紧抓着的那一刻。因此,他俩之间性爱生活很不协调,有时气得未靓靓恨不得咬米江几口。但她知道米江现在的精神状况,也不得不压着性子,柔情似水地缠抱着米江。
短暂的性爱之旅很快就结束,未靓靓要上班了。米江又一次把自己关在禅室内,除了接未靓靓的电话外,任何人的电话都不接,甚至师傅心空师叫人通知他开会研讨天居寺改扩建问题的电话也没有接。偶尔未靓靓来陪他一会,米江稍微忘却心中的悔痛,但未靓靓却不能时时刻刻陪他,也只好由着他。未靓靓知道只有时间才能抹平米江那心中的伤疤。
时间并没有因米江的痛苦而停止不前。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快到年底的时候,罗诚忠一连打了十几分钟的电话,才和米江通上了话。罗诚忠只说一句:“快来,出大事了”就挂机。凭罗诚忠的机智,说出像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那肯定是出了天大的事。米江忙拨黄凤英、徐久平的电话,却都打不通,说是不在服务区。米江后背心一股冷气直向上冲,让他打了一个激棱。也就这一下,米江冷汗流满全身,反而让他清醒过来。
米江忙奔跑下了万佛峰,从车库中开出自己的车,就向洗耳湖方向开去。他没有忘记给未靓靓打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到洗耳湖去,有急事。
米江赶到洗耳湖市时,终于打通了黄凤英的电话。黄凤英在电话那头告诉他,让他到罗诚忠处,自己等一会就赶过去。米江在电话中似乎感到黄凤英的声音有点哭腔。
罗诚忠见到米江就一把拉住米江,进了一间房中房的密室说:“昨天娘娘岛上三十多米高的大铜像混凝土结构层台坍塌了。当场打死施工工人八十一人。受伤的二百多人已送到医院。佟老爷子也在现场,现在确认死了。昨天夜里省检察院已来人,恐怕要拘捕久平。这件事把黄凤英已吓坏了,现在正不知怎么办好。从出事到现在,一直联系不到徐久平,不知他是否也在现场?”
米江一听傻了眼。天啊,我米江怎么会给他人带来这么多灾和难?米江跌坐在椅子上,半句话也说不上来。也就在这当口,黄凤英来了。黄凤英两只眼睛红肿着,想必是一夜未合眼,且流泪过多造成的。
黄凤英带来了宽慰米江的一条消息。说是久平目前没有事,是他第一个接到报告的,也是他打电话给黄凤英,要求黄凤英立即组织抢救的;并说他自己必须处理好几件事,并让黄凤英的办公室主任带公章到他那里去。黄凤英说现在受伤的已都住院抢救;死亡的尸体已都运送到殡仪馆。她告诉米江和罗诚忠目前徐久平的住处,让他俩去看望他。并说自己不便,且省领导将到医院看望受伤的工人,自己这就要赶到医院去。
大出米江和罗诚忠的意料,徐久平很镇静地坐在一张办公桌前,吸着烟。他见米江、罗诚忠进来,忙起身对米江凄然一笑地说:“老弟,哥哥有负你的重托了,看来你十年八年内不能升方丈了。”
“久平哥,什么时候了,还说什么方丈不方丈的事。是我米江这不祥之身连累你了。”米江更是心内凄然。
“哪里的话。哥哥知道,这肯定是哪里出差子了。我已打电话给佟琳了,委托她全权处理后事。”徐久平说。
“久平哥,你自己有打算吗?”米江很担心地问。
“死了八十一位我的兄弟,还有那么多人受伤。我自己不能偷生吧。”徐久平笑着说,但那笑容比哭相还让人揪心。
“久平哥,你千万不要想不开,事已至此,你就是真死,也于事无补。”罗诚忠急忙说。
“诚忠,你想到哪里去了?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像楚霸王那样,来一个乌江自刎,一了百了。这件事,必须到我这里为止,不能再搭进任何人。两位好兄弟,你们去帮黄凤英料理残局吧。告诉她,请她自重,我现在就到我该去的地方去。”徐久平非常冷静地说。
“久平哥,还望你慎重考虑。”米江见徐久平决心已定,想必说什么也没有用。
“走吧,走吧,好兄弟,别忘记代我转告给黄凤英的话。”徐久平已推米江和罗诚忠出去。
米江和罗诚忠无奈地离开了徐久平,出门后决定上医院看看。
整个医院到处都是老人、妇女、小孩的嚎哭声。哭得米江和罗诚忠心发颤。罗诚忠忙把车子掉头,他是不敢面对那悲伤的场面。
米江提议去殡仪馆。车子还未进门,那呼天动地的哭声更是吓停了罗诚忠的车子。罗诚忠更不敢下车了。他忙把车子开到何家旺家。
何家旺老婆因事回香港了。何家旺知道事故发生后一直联系不上徐久平,一人在家急得团团转,只好一个人在家喝闷酒。米江和罗诚忠把知道的情况告诉何家旺。何家旺听后一摔酒杯说:“完了,他肯定去投案自首。他怎么不跑呢?
“或许投案自首能得到宽大处理呢。”米江猜测着说。
“唉,他这一去,肯定死路一条。这么大的工程项目,涉及多少人?尤其是黄凤英这个市长,你这个业主。要论渎职,都没有责任?久平他肯定做好了安排,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这样肯定是死路一条。”何家旺不亏是老江湖,他已完全明白了徐久平的心思。米江听他这么一说,也慌了神:“那怎么办呢?就是搭上我米江,也不能让他一个人承担。”
“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久平他肯定安排好了。他让黄凤英的办公室主任带公章去见他,那是肯定做好了死的打算。黄凤英既然同意他那么做,肯定也是知道后果的。你现在站出来说什么话,也没有白纸黑字顶用。”何家旺说。
“那怎么办呢?”米江和罗诚忠同时问。
“请律师。哪怕有一线希望也要去做。或许黄凤英不会袖手旁观。”何家旺很丧气地说。
当天夜里,施工企业法定代表人徐久平被刑事拘留。第二天上午就被批准逮捕。同时查封了徐久平的住处和办公场所。只要有字的纸都被抄走。案子是省检察院直接办的。
佟琳暂时抑制住老父亲遇难之痛,强忍着泪水,处理坍塌事件的后事。她按照徐久平的要求,确保一切医疗费用;并尽可能满足死难者家属在赔偿金额上的要求。但各人情况不同,可让佟琳难办。后来还是黄凤英出面,由市委、市政府内部规定,最多赔偿上限为10万元。这样,佟琳就尽可能按上限执行。保险公司方面说,等司法部门对事件定性后,才考虑赔付问题。佟琳没办法,只好让丈夫在北京想方设法筹款,自己在洗耳湖市安抚遇难者家属和伤者。
事件发生十多天后,黄凤英打电话给米江,说是让他回去。并说现在已基本稳定了最初的混乱。伤者也得到很好的治疗。并说暂时他在这也没有多大用。并说会及时把有关进展情况和他通气。米江只好向何家旺、罗诚忠告别,暂且回铁佛山。在这之前,他和何家旺、罗诚忠出重金聘请了十名国内知名律师,组成律师团。他们唯一希望能保徐久平免于一死。
米江回到铁佛山的第二天,就和未靓靓发生了巨大冲突。未靓靓坚持要求米江“舍戒”还俗和她结婚。而这个时候米江哪有心情谈结婚的事。未靓靓先是大吵大闹,随后就是痛哭不止。也不论米江怎么解释就是不能让未靓靓停住哭泣。未靓靓一直到哭累了,再也没劲哭了,才悲切地离开。一连好几次,未靓靓一有空就上来找米江哭闹。米江本来就心烦意乱的,加上未靓靓那无节制的哭闹,让他完全失去考虑问题的能力,简直就像一个白痴一样,不知如何面对眼前的一切。
俗话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米江和未靓靓的恋情,在铁佛山这屁大的地方开始传开。当未成仁风闻后,那是气得暴跳如雷。他找到长年在庙里做小工的大哥大嫂发一通火后,采取了断然措施。在他的力主下,未靓靓被免除禅床谷旅游开发公司副经理的职务,调到管委会机要局当秘书;并且不让他嫂子到庙里去做一月能挣两千块的小工,而是到管委会当月工资才三百块的保洁员;目的就是让靓靓的妈妈寸步不离地看住靓靓。就是要断绝未靓靓和米江的来往。
未成仁给米江留了脸面,并没有按大哥的要求,臭骂米江一顿。米江也知道了自己和未靓靓的私情已被别人传出,但他又能怎么样呢。他也知道未成仁所采取的一切措施,那是对他米江最严厉的警告。
当铁佛山的钟亭撞响迎接年的钟声时,米江孤独地坐在禅室内,面对墙上挂的那幅自己创作的画:《阿修罗族的公主:舍脂》,一夜未眠。光头上生出的毛发竟然全是白的。就这样他守着那幅画一天一天捱着。终于他接到黄凤英的电话,黄凤英是哭着告诉他:省检察院的起诉书是要求判徐久平死刑。黄凤英还告诉他在两天后开庭,她问米江是否来旁听。米江已心死了好几回,再也没有了悲伤。他告诉黄凤英自己一定去。
徐久平在法庭上的自我陈述让米江、何家旺、罗诚忠聘请的强大的律师团哑口无言。说什么一切责任都是因为自己组织施工不当造成的。且市里和龙兴禅寺多次行文要求施工企业抓安全生产。甚至市政府和建设单位有明文要求停工整顿,但都因为自己一意孤行的错误决策才酿成如此大的可怕后果。徐久平反复强调,他是直接责任人,也是主要责任人。他不需要任何人为他辩护,他愿接受惩罚。他强调说,他对不起那些跟随他多年的死难兄弟和受伤兄弟,他只求一死而向他们谢罪。
那些律师们见当事人如此陈述,一个个目瞪口呆,请求审判长暂时休庭。他们十个人经协商后,决定全额退还费用,不再担任辩护律师。
再次开庭时,徐久平的辩护律师是法庭指定的,那律师只好程序化地读完辩护词,但已不能影响判决。
作为旁听人,米江、罗诚忠、何家旺只有叹气的份了。
最终法院下了判决书,其最后一条是:判处重大渎职罪犯罪人徐久平死刑,上报最高人民法院核准后立即执行。
徐久平当庭表示不上诉,愿意接受判决。
11.12坍塌案终于结案,当地保险公司根据法院判决书和双方约定,拒绝赔付一分钱。佟琳只好含泪捧着老父亲的骨灰盒回北京了。
米江他没有立即回铁佛山,一个人上了娘娘岛。龙兴禅寺空无一人,慧洁师的学员暂时都回佛学院了,未在这下院呆着,或许是11.12事件影响的缘故;好在生活用品一样不缺。他把自己关在方丈室内,天天诵颂《大悲咒》,希望一切都能在诵经中解脱。
上次和未靓靓在湖边闻到的那臭气味,一天比一天重。米江心想,难道那些屈死在洗耳湖的亡灵们没有安生?
恶臭的气味已开始在洗耳湖市上空弥漫。湖水也变得越来越绿,而无往昔的天蓝色。湖上人工网箱养殖的鱼、螃蟹、河虾开始大批大批地死亡。腐烂的水产品更加加重了空气的恶臭。
当罗诚忠搞清楚造成洗耳湖如此罕见的灾难原因时,已经为时已晚。长时期的工业废水直排洗耳湖,终于有了报应。
摆在罗诚忠面前的现实是:诚忠发展股份公司今年将要巨亏,甚至有破产的危险。罗诚忠慌忙找黄凤英,要求市里抓紧制止沿湖各企业向洗耳湖排放污水;更要求那些排污的企业赔偿损失。那些排污的企业都是市里的纳税大户,黄凤英怎么能说让他们停就让他们停呢。赔偿那更是无从谈起。一是无钱,黄凤英知道那些排污的企业都是国有市属骨干企业,哪一家不欠银行一屁股债,而且还都是诚忠发展股份公司担保贷款的。再说即便有钱,也不能赔你罗诚忠私人控股的股份公司吧,那样不就是国有资产流失?这个担子黄凤英担不起。
罗诚忠是用近乎绝望的眼神望着黄凤英,恨恨地离开了市长办公室。
第二年春节长假结束后,上班的人谁也没见到罗诚忠,也没见到罗诚忠的老婆、股份公司董事会秘书的马小娇。公司财务人员也很快发现公司存在海外的计划对外投资款五百万元美金也已被人转账了,且下落不明。
黄凤英当市长以来的第二件大案也很快报上去。经公安部门查实,罗诚忠夫妇携款潜逃国外。
各路银行家们闻讯后,忙通过法院对股份公司财产查封,实施财产保全。罗诚忠缔造的洗耳湖的水产帝国一夜之间土崩瓦解。那连锁反应殃及到市属所有曾是股份公司提供贷款担保的企业。
这一区域经济的坍塌远远大于11.12事件对黄凤英的打击。她恨恨地在心里诅咒罗诚忠:“这狼心狗肺的家伙,不就死一批鱼,少一年的收成吗?竟然潜逃,你终竟不得善终。”
与此同时,流言也开始散布在市区的大街小巷。
说什么徐久平是黄凤英包养的“二爷”。说什么黄凤英傍大款,也不知从罗诚忠、徐久平处弄多少好处。他们一个被判死刑,一个跑了,看来黄凤英也快完蛋了。说什么还有和尚叫什么米江的来着,和黄凤英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黄凤英竟然挪用救灾款为他建庙。更有甚者说什么黄凤英和徐久平多次在宾馆被公安抓住。抓到的时候,他俩都是赤身裸体。也有人说,徐久平为保黄凤英才一个人担下担子,不然上一次黄凤英就玩完了。也有的说,罗诚忠带跑了十几亿的钱,其中就有一份是黄凤英的。也有好事的人说罗诚忠实际带走的钱不足他自己应有的十分之一。
一时间洗耳湖市市面是恶臭的空气和四起的流言。但人们奇怪的是黄凤英那张脸却仍在市电视台晚间新闻中出现,并没有像流言中所说黄凤英已被“双规”。
流言终归是流言,有影没影的事,民间也传得太多了,人们习惯了。人们只把它当作茶余饭后的闲话罢了。但洗耳湖的水污染已经威胁到老百姓的饮用水安全。老百姓更加关注这切身利益的事。
省环保局派人来了,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大批。所有排污企业都停产了,全面治污工程已着手开始。据传要想把洗耳湖的水变回到二十年前,已比登天还难;即使用去二十年内的全市的财政收入也办不到。
人们在关注一件重大事件的时候,忘记了另一件重大事件。徐久平被核准执行死刑。
行刑的那天,天气有点阴沉,空气中还是含着臭味。据律师告诉米江,徐久平唯一的要求就是穿一套睡衣,就是在他住处箱子底下的那一套。他也不解释为什么要那样。在他一再要求下,执法人员满足了他的要求。
满头白发的徐援朝坐着轮椅来了;米公祠中学齐校长领着一百多名中学生来了;那些受伤出院的农民工来了。人们默默地流着眼泪送走了身穿睡衣的徐久平。
何家旺和米江费了好大劲才阻止住徐久平那七十多岁的父母前往现场。
人们按照徐久平的临终遗言,把他的骨灰撒在洗耳湖内。
米江一个人在龙兴禅寺为徐久平做了一场超度法会。然后就悄然离开洗耳湖返回铁佛山。
接踵而至的打击,基本上摧毁了米江的精神大厦。呈现在人们面前的他已是一个白痴形象。已经完全没有往昔的精明,成天傻乎乎的样子。他在天居寺也很少见客人,即便是那些出了大价钱的施主,所见到的主持僧也是一个前言不搭后语的“呆子”和尚,但说来也怪,往往米江那些完全似傻话的只言片语,竟然让那些求见的人从此琢磨,有的直到终老都没有悟透米江的“禅言”。
米江和那些烧香拜佛的人所说的最多的是“人生四谛”:苦谛、集谛、灭谛、道谛。这原本是佛教最原始、最基本的哲学判断。佛教所定义的自然人生是“苦”的,有所谓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等等。米江开始向人们宣传“苦谛”,那些近乎疯话的说教,感动了一批又一批“香客”,因此庙里的香火钱反而比过去收得更多。但圈内的人都知道,米江现在是一个“孬子”和尚。他那万金难求的字、画已不再有往昔的光芒;甚至米江自己也不敢铺开宣纸,提笔去书写、去绘画。米江精神上已彻底沉沦,坠入万劫不复的心灵地狱。但对放光菩萨留下的遗偈却有了更深的领悟。他向听众反复讲述什么是:“善念荣华恶念衰”;什么是“拈花微笑显真我”;什么是“多少劫后得人身”;什么是“大千世界一禅床”。没用多少时间,米江竟然在民间得一个“铁佛山第一禅”的“美名”。
二十四小时的盯梢,也没能阻拦住未靓靓。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未靓靓终于抱住了自己的情人。然而她怀中的情人却显得那么苍老、那么疲惫,且丝毫也没有激情。未靓靓已知道米江所遭受的一切,她不再和米江争吵,只是用她那温热的胴体,努力地去唤回米江的活力。他们热吻着,缠绵着,相拥着,最后他们是哭泣着。
四更时,钟楼里的钟声终于把一对忧怨的情人分开。
未靓靓走出庙门,米江也紧随其后。月光下,一对难舍难分的情人相拥热吻。
未靓靓下山了,向铁佛山那小集镇方向走去,渐渐地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消失在米江的眼中、脑中、心中。
米江返回身去,从禅室内的墙上取下《阿修罗的公主:舍脂》再次走出庙门,走向另一个方向:禅床谷。那是米江最先发现并命名的地方;那是未靓靓开发并留下她和米江一切美好记忆的地方;那是埋有许嫚嫚和女儿的骨灰的地方;那是有着复杂地形地貌和万丈深渊的地方。那也是一处景色迷人的地方。
铁佛山终究是铁佛山,一个有一千多年佛教文化历史和浓厚的神秘色彩的佛教名山。铁佛山新近又添了一条神秘传说:铁佛山佛教协会副会长、天居寺主持、洗耳湖龙兴禅寺主持、佛画大师、书法家,人称“铁佛山第一禅”的“孬子”和尚米江大师,人间蒸发了。
米江的失踪虽没有丝毫改变铁佛山佛门格局,但却给铁佛山民间留下各种版本的传说。每一种传说都透着一股神秘气。
事隔半年,中国书画界的泰山北斗级人物古今月携新婚娇妻重游铁佛山来了。身为接待科科长的未靓靓邀请已退居二线闲在家里的二叔未成仁共同陪同古老先生夫妇。他们一行四人登上万佛峰就直奔禅床谷。
站在禅床石上,古今月老先生用手梳理着被山风吹乱的稀疏白发,无限感慨地说:“米江小老弟呀,二十多年前,我还曾指导过你。今天我仍在指导学生解读你的书法、绘画艺术。想不到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登上极顶的山峰,却再也见不到老弟你的音容笑貌了。老弟呀,你走了,为什么不把那旷世杰作《舍脂》留下来呢?你这不是存心让我死也不能瞑目呀。”古今月说着说着竟老泪纵横。
未靓靓早已是面对群山、峡谷泪流满脸,泣不成声。
未成仁目睹眼前的情景,内心深处也深深地悔恨。
山风仍然在那无限时间中,无限空间中吹着。它能吹干古今月、未靓靓的泪水;但它永远不能吹走古今月、未靓靓对米江的思念,虽然那是两种不同概念的思念。
也就在同一时间,洗耳湖市市长黄凤英作为交流干部,离开了洗耳湖市,到西北一个地级市就职。当地民间传说,黄凤英是只身一人走的,什么也没带,只带了一张离婚证和一张她和徐久平在一处工地上的合影照片。
也就在同一时间,洗耳湖一个新生命呱呱落地,那就是“惠民制药”的大老板何家旺的老婆、香港杨倩女士生了一个儿子。夫妇俩都是年过半百的人,生儿子,那是老来得子;是天大的喜事。儿子满月那天,他们大宴宾朋,并给所有员工发“得贵子”红包。
何家旺在酒席宴上当众宣布:他为他的儿子取名叫:何平江忠;并取法号:证果。
哈哈,一个半路出家、半途而废的和尚终于过了当师傅的一把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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