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自是荷花开较晚 3

步出门外，一阵清爽凉风，采薇顿时酒意消了许多。乾清宫后种着大片大片的石榴花，白天娇艳如火，如宫妃身上华贵的红装，似能灼痛人的眼，夜里在皎然明月下反而显得清幽许多。

石榴花后还有数丛芭蕉，微风吹来响声簌簌，令人忘俗。她一边数着芭蕉叶，一边缓缓沿着青石小径走去。

耳畔的珍珠耳环一下一下地敲着面颊，没来由地有些心慌起来——今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不知走了多久，她有些倦了，驻足。大片的云层遮蔽了皓皓明月，只隐约透出惨淡不明的光，仿佛妃子们那暧昧的笑，令人厌弃惶恐。此处又没有宫灯，周围的树丛层层叠叠，像是张开了口，欲择人而噬的一个陷阱。回头寻来时路，却分辨不出，她愈加心慌，足下绣鞋一滑，慌乱中纤指漫无目的地一抓，抓住了旁边的一根树枝，总算是没有摔倒。发髻在树上刮了一下，冰冷生硬的树枝绊住头发，生生一阵疼，她痛得眼中泪珠莹然伸手向头上摸去，摸到出门前精心梳的如意髻有些散了，想是还有一缕头发被挂掉了。

举足未稳，又黑沉沉一片不辨东西，饶是采薇胆子不小，也实实的害怕了，踉跄着走了几步，手里已是汗湿得透了，脸上本着意用了卤得上好的粉霞流朱玫瑰胭脂匀匀敷了一薄层，如今额头和脸颊微微汗起，倒熏得一张似玉容颜香透肌理。

但她此时全副心思都放在找路回宫上，此等重要家宴上出来久了本就失礼，难道还要留了话柄给宁安宫那一位？且不说郑婕妤早就盼着她生事，这凤阙重重，原也不止她郑锦娆一个人有心于她。

忽闻细细一缕柔音入耳，婉转幽咽，然此景此时，实是骇人之至。采薇咬紧樱唇瞪大眼，却是遍寻不着那声音来处，愈加恐惧，忽地有个矮矮黑影自眼前掠过，采薇一颗心直似要跳出来一般，尖声叫起来。此时恰有一丝清风拂过，皎月辉光重现，定睛看时，那东西双目灼灼，在暗夜之中格外明亮，却是一只小猫。

采薇松了口气，暗自失笑自己胆小，拢了拢发髻，正欲重寻来路，不提防那猫忽人立而起，一双幽光碧碧的眼睛恶狠狠望着她，向她身上直扑过来！

按说区区一只野猫并无可怖，但此刻周遭乱石嶙峋，树木扶疏掩映，又在入夜之际，那猫更是双眼似欲滴血，声声嘶吼虽不高亢，却如索命魔音。

采薇只是愣了一瞬，那猫已扑倒身前，伸出一双利爪，直直向她脸上抓来！

绝望的呼救只在喉间转了一转，便因突如其来的疼痛而硬生生收回，代之以剧痛的呜咽。

那猫一扑之力实在太大，她纤薄身子如何禁得，发上玉簪随着整个人一并滑落，跌落石上，溅玉滚珠一声脆响，想是折了。

那猫犹自不依不饶地伸爪抓来，采薇一时忘却身外世界，只知以手臂遮住脸——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她如此拼命地护着脸，并不仅仅是因为少女天性爱惜容颜——不论自己愿与不愿，她的生命都已被打上了皇宫里生存的女人的烙印。色衰则爱弛，这是多么残酷而永恒的真理。在宫里，最紧要的永远是保护好自己的这张脸。

手臂不停传来剧痛，那只该死的畜生还在一下一下地抓着她的手臂和上衣，她一声接一声地尖叫着，双手乱摆试图将猫打开。

巡夜的侍卫为什么还不来呢？好痛，她是要死了么？

忽然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子气，她霍地抓住了那只畜生的耳朵，浑不顾它还在咬着自己前胸的衣衫，用尽全力，远远将它丢了出去。那猫的头撞在石头上，呜的一声不动了，想来非死即晕。衣帛脆弱的撕裂声响起，她才意识到自己这件绛红绸衫也坏了一大块。

她强撑着颤巍巍立起，头晕眼花中，忽有个清清润润声音传来：“沈才人？”

……是谁？还没来得及辨认，鼻端已嗅到一阵温热气息，有个清隽挺拔的身影瞬间移到了自己眼前，对方身量好高，她只来得及认出了他腰间玉带上那颗色泽翠润的夜明珠，还未及抬头，他已先开了声：“伤着哪里了？”

或许是她实在头晕了……辽王的声音竟有些关切地发紧。

“辽……王爷万福。”她强忍着脸上和手臂的疼痛，飞快地施下一礼，低头时瞥到破碎的上衣，脸上又是火辣辣一热，也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别的什么。

他炯炯的双目只扫了一眼她的容颜，喟然，有遏制不住的悲悯：“脸都已经伤成这样了还多什么礼呢。”垂首，自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过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然而忽然想到不知道这样的举动是否合礼，一时愣了，素手停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呵。”他喉间发出低低的一声笑，大手猛然向前，将帕子塞到她的手里。

手心和他的手指有一霎那的碰触，仿佛被灼热的火炭点燃，她的手心忽然发烫起来。她脸上一阵潮热直漫过耳边，幸而是在这样漆黑的夜。

怔怔握着质地细软的帕子，一霎时连被猫抓伤的灼痛都算不得什么了，她低眉，温声：“谢王爷。”

“我去传太医，你的脸耽搁不得。”他回身要走，示意她跟在后面。

……太后的生辰，多么隆重的日子，怎么可以闹出这样的乱子？！情急之下她连敬称也来不及说了，低唤：“不行！”

他回首，清亮的眸子中有探询的意味，在黑夜中依然看得清楚。

她仰望着他的脸，他背后漆黑的天幕是他清瘦轮廓的背景，他的眼，就像是漫天星辰中最明亮的星子。

毕竟是自小在皇室争斗风浪中成长起来的人，他一瞬间就懂得了她的顾虑。

“那我去为你取一件新的上衣，再拿一瓶药膏来如何？”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她点了点头，虽然这个提议是那样地不合于礼教。

“你随我来……这里。”

眼中有热热的液体在积蓄，溢出，她怔然抬手擦掉，提裙，跟在他后面。他的步子轻而缓，足以让她跟上。转花丛，绕回廊，过朱阁，暗暗的花香飘在内苑的晚风里，有幽细的意味。他们一路走去，竟不曾遇上任何守夜侍卫——然而她无心惊叹他对皇宫内路的熟稔，只羞羞怯怯抬眼觑他紫袍的背影。若说萧衡的背影似一棵挺拔的柏树，那么他萧采的便如风中的竹节，清瘦却坚韧。

仿佛探知她的心思，他开口，却不曾回头：“快到了，你再忍一忍。”

“我……呃，妾身不急。”

“这样不累么？”他的步伐丝毫不曾改变节奏，话意却骤然悲凉下来。

他、他说什么？好端端的青石板路，不知为何脚下突然一滑。好容易稳住身形，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他又道，“其实——我见过你。”

敏锐地辨识出他话中的意味，她舌尖涩涩，连带着喉间吐出的话音也有些不清晰：“王爷……王爷自然见过妾身，那日锦翠轩外……”

“不，不是那日。”他低笑，“有一年……宣仪八年，上元夜……我见过你。在帝都永嘉巷，那时你还未及笄，梳着两条小辫子，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狐裘……”

永嘉巷是京城最有名的街道之一，集中了京城最精粹的几十家食铺。宣仪是萧衡的年号，萧衡继位十年，宣仪八年便是前年了。那时她才十三岁。

努力地搜寻着记忆，如同在冰封的河面下费劲捞起一根细小的针……永嘉巷？仿佛有些印象，漫天的绚烂烟花，甜香而冰凉的冰糖葫芦，如织的游人，棉鞋，毡帽，狐裘……似乎有张俊朗的面容自记忆的某个角落中一闪而过，却终是想不起来了。

“那时你还没长开。可是已有了现在的模样儿……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张着嘴咬，可那山楂果儿比你的嘴巴还大，你咬得费力，又气又急……”他的语气中有温柔的笑意，如糖葫芦的甜香在空气中兜兜转转。

她的脸刷地热了：“你……我……”竟然被他看到过那样出丑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