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平城皇宫内皇帝寝宫（夜、内）
    一个炸雷响过后，太武帝拓跋焘从梦中惊醒。他冲着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太监宗爱推门进来，悄悄来到太武帝身边。
    宗爱：圣上该服药了。
    太武帝：朕不喝苦咭咭的汤药了，朕一喝那药就翻肠倒肚的。你让御医送安宫牛黄丸，朕总也睡不塌实。
    宗爱听了出去，一会儿就用托盘端来了一个玉碗，那里面放着一颗圆圆的丸药。他急步走到床榻前，跪着捧起托盘。太武帝，探出一只颤抖的手，捏了丸药，送到嘴里慢慢咀嚼。
    太武帝，将一本线装书册扔到宗爱旁边：“你先在殿里陪陪朕，给朕念念崔浩和高允主编的国史吧！你念叨念叨，朕兴许就能回想起许多往事，朕也就能入眠了。
    宗爱听了，紧忙翻开封页，然后瘪着嗓子说道：圣上，前面的好些字都看不清了，好象是被泪水扑湿了。宗爱斗胆问上一句，圣上是不是看了《国史》，触景生情了，潸然泪下了？好好，宗爱不再多嘴，宗爱这就念念后面能看清的内容——勒成魏史，婉而有则。繁而不荒，钩辰致远。持论畅述，详存实录。涉古通今，直抵阴私。翔实之议，见于斯点。
    太武帝：宗爱，你是念经文还是说鬼话哩？
    宗爱：圣上，这是《国史》开篇的序言，下为正章，宗爱不知您想听哪一段儿啊？
    太武帝：哪一段儿也行，只是你不要给朕之乎者也的，你就用你自己的话随意地说说，就象讲故事似地随意地说说。你念叨念叨，朕听着听着不就睡着啦？
    宗爱：那好！那奴才就挑着拣着念了——拓跋鲜卑人，畜牧迁徙，射猎为业......毛死，贷立；贷死；观立；观死，楼立；楼死，越立；越死，推寅立。远近所推，统国三十六，大姓九十九，威振北方。拓跋鲜卑，乃为轩辕之苗裔。
    太武帝：朕听不懂哇！你，再选些好听的说说，朕想听有趣的事儿。
    宗爱：圣上，这儿有一段儿有趣的事儿，里面儿说了仙女的事儿了。下面，奴才就尽可能地把人家崔浩和高允那些大文人的文明词儿变成自己的话来说了，说好说赖，您就将就着听吧！（宗爱瘪着嘴笑笑，随后就在自己腿上很响地拍了一下）下面儿，咱就开说了，有钱的捧个钱场儿，没钱地捧个人场儿。有道是山上的树林长不齐，河里的莲花儿有高低；常当厨子常打碗，推小车儿的也撂跤；强人也失手，好马也闪蹄。说好了，逗得圣上哈哈笑；说不好，宗爱来个大上吊......
    太武帝听了，呵呵笑了：宗爱啊，你知道朕为什么很喜欢你吗？就是因为你长了一条三寸不烂的好舌头哇！好好，那你就再拍一下床沿儿，就当说书人的醒木吧！你就开说吧！
    宗爱，再拍一下床沿儿：话说圣武帝拓跋诘汾，率兵经过山泽时，就见天上晃晃悠悠地飘下了一个美女。美女一落到地上，无数兵士就都围了过去，就都欢呼上了。诘汾见了，很是惊异，他就问那个美女事从哪里来的？美女说，她是天上的仙女，受了天命专门儿降落人间，要和诘汾同床共枕。诘汾听了，就和仙女进了一间屋子做那好事。他们干完了，仙女就对诘汾说——在明年的这个时候儿，咱们还在这里相会。说完，她就不见了。书上说得是——言终而别，去如风雨。到了第二年，两人真得又在原地见面了，可这回仙女却带来了一个大胖小子。仙女说——此君乃君子之子也，恳请善养。其后，子孙相承，世为帝王。说完她又不见了。这个婴儿，便是拓跋鲜卑的始祖。因此，当时的人们就说——诘汾皇帝无妇家，力微皇帝无舅家。
    太武帝：胡扯淡哩！崔浩和高允编得国史，虚假成分很多啊！宗爱，你还是说说朕的先祖道武皇帝的事儿吧！还有朕的父亲明元皇帝的事儿吧！他们的事儿，朕还比较清楚一些。你，甭扯那些不着边际的事儿啦！你听清楚了吗？
    宗爱听了，翻着书寻找一番，又磕磕巴巴说道：您的祖父道武皇帝在世时，武功盖世。他老人家，当年御驾亲征了三十二次啊！真也了不得啊！
    太武帝：是啊！他老人家是很了不起啊！朕，连年征战，不才御驾亲征了二十多次吗？朕的父亲明元皇帝，连朕也不如，他在世时仅仅亲征了两次啊！
    宗爱：道武皇帝，当年统帅大军，攻破库莫奚，缴获杂畜十余万口；攻破解如部，缴获男女生口以及杂畜十余万口；攻破高车，缴获男女生口五万；攻破高车回纥部，缴获生口杂畜二十万口；攻破南匈奴杂支，缴获好马三十万匹，牛羊四百万口；迁徙山东六州吏民及杂夷三十六万，百工伎巧十余万至平城；再迁山东六州二十二郡，守宰、豪杰、吏民二十万至平城；攻破高车，迁徙杂夷三十万至平城，再迁二万余户。高车下属诸部，大约九百余个部落归附魏朝；另有越勤部一万户，尉迟部一万余户归顺；虏获匈奴残部五万人迁居平城。
    太武帝：宗爱，你讲得都是先祖道武皇帝的功绩，功绩朕也有不少啊！朕，还是想听听道武皇帝的身世啊！朕把老人家的身世给忘了，朕很不应该啊！（太武帝闭着眼睛，还不停地打着哈欠）。
    宗爱听了，翻翻书，又念上了：代国被前秦皇帝苻坚灭掉后，以黄河为界，将代国一分为二，一半儿归属了代国降将刘卫辰，一半儿归属了代国降将刘库仁。他们二人，被为拓跋鲜卑部一个属部刘大人的后人，其实都是过去归附拓跋部的南匈奴人。苻坚，让刘库仁软禁了代王什翼犍的妻子贺氏，以及什翼犍六岁的长孙拓跋圭，也就是圣上的祖父道武皇帝。软禁之地，在刘库仁管辖的独孤部地带。原本，苻坚是准备将贺氏与拓跋圭等王孙扣押在长安的，只是基于代国灭亡后仍在主持朝政的左长史燕风的劝说，方才作罢。
    燕风，是这么说的——代王初崩，臣子亡叛，遣孙冲幼，莫相辅立......俟其村稍长，引以为立，是陛下有存亡继绝之德以代，使其子子孙孙永不侵不叛之臣。次为御边之良策，待其孙长，乃存而立，是陛下施大惠于亡国也。可是，后来苻坚却变卦了，他发出密令让刘库仁杀掉贺氏以及包括拓跋圭在内的诸王孙。刘库仁，不敢违令，就派刺客前去谋害。贺氏，是个伟大的女人，她在刺客过去以后，摆酒邀请贪色的刺客同饮，以身相许后灌醉了刺客，由此才带着拓跋圭等王孙，从独孤部逃亡到了她的哥哥贺纳掌控的贺兰部，由此才免遭毒手。
    您那六岁的祖父逃过去以后，被他的舅舅和一些也流亡到了贺兰部的前代国老蠢们拥戴为新的代王。可是，拓跋圭的另一个舅舅却很恨他，并且说服了他的哥哥贺纳与他一起谋害拓跋圭。他们，让十多岁的拓跋圭带领很少的兵力，前去攻打很强大的吐突邻部，想要借刀杀人。你那十多岁的祖父识破了他们的阴谋，他带了一些控弦武士过去后，就拍马不回头了，成了吐突邻部得力的干将了。后来，你的祖父拓跋圭还领上吐突邻的人前去征讨过他那两个很不仗义的舅舅呢！再后来，也就在大元十一年正月，您的祖父趁着前秦瓦解，迅速召集老代王的旧部，于牛川继承了王位，定都盛乐城，国号改魏，自立为帝。
    太武帝：好啊！好啊！朕的祖父，他老人家真是一个足智多谋的一世英才啊！（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的太武帝，忽然睁开眼睛微笑了）。
    宗爱：圣上，您是不是该服药了？
    太武帝：朕，不喝你让御医熬制的又苦又麻的汤药了，朕一口也不喝了。（太武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并拘起眉头）宗爱，你不会给朕喝毒药吧？朕在梦里经常看见你给朕下毒药哩！
    宗爱听了，一下子趴在地上，还用他的额头嘣嘣磕碰地砖：圣上，宗爱服侍圣上多年了，宗爱早将圣上视为自己的父母，圣上对宗爱的大恩大德，宗爱永世不忘啊！宗爱，就是有天大的胆子，又怎敢谋害自己最亲最亲的亲人呢？（他说着说着，呜呜哭出声了）。
    太武帝笑了，他招招手招呼宗爱起来：宗爱啊，你是一个胆量很小的人啊！朕，记不太清了，朕不是还封了你许多官衔儿吗？封了你一个什么什么大将军哩！朕，还爵封你了一个什么什么公哩！对吧！可你，可你的胆量原来这么小哇！你怎能带兵打仗呢？你呀，看来也只能在宫里走动了，只能以中常侍的职务干些服侍朕的活计啦！不过，这对你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啊！因为你是一个阉割去势的阉人啊！一个阉人，怎能带兵打仗呢？带兵打仗的人，都是赳赳而立的武夫啊！好了好了，朕也不想评价你了，你接着为朕说说崔浩和高允他们编得俺们拓跋鲜卑的事往事吧！你呀，你要是今晚能用读书的方法把朕哄骗得睡着了，朕一准儿重重赏赐你，朕绝不失言。
    宗爱，抹抹泪水，又磕磕巴巴述说：道武皇帝，鉴于匈奴不断袭扰魏国，文武百官叛服无常的状况，抓住时机与国力强盛的后燕拉上了关系，并在后燕的支持下，很顺利地平定了魏国的内乱，从而坐稳了江山。其后，他又很有效地遏止了西燕的侵扰。道武皇帝，心定神安后，便亲自统帅大军征讨，先后攻克了库莫奚、高车诸部，并与后燕合作攻克匈奴于马邑，将大片疆域尽归己有。连连奏捷之后，他再度御驾亲征，再袭匈奴，尽并其众，一次剿灭匈奴王族贵戚五千人。由道武皇帝占领了长江以北的漠南区域。
    太武帝：宗爱，你怎么总在念书哇？你这么念来念去的，朕听得头也大了。你呀，你还是用你自己的话，随随意意地说道嘛！你宗爱不是有两片儿好嘴巴吗？能说会道嘛？怎么现在成了坐在呆木堂里的和尚啦？哇哇哇哇地直念经啊？
    宗爱：圣上，宗爱刚才很是痛苦，心绪很差啊！
    太武帝（笑了）：没事儿，朕刚才不过是戏耍你哩！你多念叨念叨，心情就好啦！
    宗爱：那，那宗爱还说您的祖父道武皇帝的往事吧！刚才说到哪儿了，说到道武皇帝冲锋陷阵呢！道武皇帝，很会拉一派打一派，他原本依靠人家后燕，才坐稳了天下，才打了很多胜仗，可他后来拥有了百万控弦骑兵以后，竟和过去的敌国西燕好上了，和西燕一起攻打过去的恩人后燕国了。圣上，这么看来，您的祖父也太过分了吧？他怎能恩将仇抱呢？老人家也太不够意思啦！
    太武帝：宗爱，这你就不懂了。（声音渐渐洪亮）一个国家，还分分合合呢！至于敌国还是友国，那也得分时间地点，不可一概而论。老人家的做法，确实很灵活啊！他是朕这个孙儿的楷模啊！他老人家，一定是觉着后燕太狂了，不敲打敲打不行了。
    宗爱：后来，道武帝他老人家，又趁后燕国国君易主，刚换新国君之时，先后攻克了后燕的并州、幽州和冀州等坚城。
    太武帝（坐起来，猛拍床榻）：好！好啊！
    宗爱：陛下，您的杰出的祖父，不仅在军事上十分了得，而且在政治上也是一把好手儿！老人家，堪称野心家啊！
    太武帝：是啊！一个一国之君，如若没有野心，又何以称霸天下呢？（显然兴奋了）：如果老人家没有野心，怎能攻克那么多国家呢？大夏国厉害吗？不是被老人家攻克了吗？攻克了不说，老人家还让人把那个夏主赫连昌，用绳子捆得紧紧儿地，押解到了平城吗？赫连昌的弟弟，也是一个很有本领的人，他拥兵称帝后，不是也被老人家打败了吗？夏国的领土不是都被老人家占领了吗？
    咱们再说北凉，北凉的国君沮水渠蒙逊，也是一个很有本领的人，他善于用兵，深晓谋略，他还利用和平时期发展了北凉的农业，致使国力大增。他曾一句击败了南凉，吞并了西凉，可最后他和他的北凉不是也被老人家灭了吗？
    宗爱啊，先祖道武皇帝，他老人家当年为什么能够取得一个个胜利呢？一是因为他是一个军事天才，所向披靡，攻无不可，战无不胜啊！此外，老人家还起用了一些文韬武略的汉族士人，诸如长史张衮，右司马许谦，他们都为他出了不少好主意啊！道武皇帝，还在国内务农息民，百姓种得高粱一收就是几百万斛，由此国力大增。他老人家在位时，一共建立了三个大牧场啊！哪个君王能有那么大的气魄啊？他，为了统控文武百官，统控那些叛服无常的鲜卑大人，一是依靠后燕过国君慕容垂，在慕容垂的支持下稳定了国内的骚乱，此为借助外力稳定内部；其二，是他老人家制定了一个前无古人的妙法儿，也就是将掳掠的财务按将士们的功劳按功行赏，班赐各有差，这便充分调动起了将士们冲锋陷阵的勇气和决心了。
    老人家，立国以后，始设百官，而且至太守、刺史、尚书郎以下的官吏，统统起用了汉人。老人家，留心招纳，只要有人到军门求见，不论尊卑，一概引入室内交谈，并为尽量录用啊！
    宗爱，你知道朕为甚喜欢黄老吗？亲近道家吗？也就是因为老人家在世时，命令各地的地方官，尽力搜寻古本秘籍，然后成箱子成箱子地运往平城，运到了皇宫里。因此，朕在很小的时候就饱览群书，受益匪浅啊！
    老人家，还在平城力太学，设置五经博士，增收许多员生。他还亲祭先圣周公，先师孔子，他是一个讲究仁义礼智信的明君啊！唉！当年，当年他老人家还去郊外，挽起裤腿儿亲自下田扶犁，吆喝着耕牛为成千上万的百姓演示耕作的方法呢！老人家不易啊！可是，可是后来，一世英明的先祖道武皇帝，竟被繁重的国事压得疯憨了，后来竟被朕的皇叔拓跋绍那个杂种给谋害啦！（说到这里，太武帝泪扑满脸）。
    宗爱：是啊！奴才听说您那个皇叔拓跋绍，是您的祖父和他的亲姨姨生的。要是真有这回事儿，那他就是一个杂种嘛！皇室的人情味儿一淡了，血腥味儿就浓了。
    太武帝：啊！你说得很对！哎？怎么朕说了许多，你倒不吭声儿了？你，接着说道吧！（太武帝，又躺在了床上，他觉着很乏累）。
    宗爱：道武皇帝，当年重用了汉人崔逞和张衮，可后来却把崔逞杀了，把张衮贬了。原因，就是道武皇帝让他么给东晋雍州刺史写信，让他们在信中侮辱东晋皇帝，可他们却在信中称东晋皇帝为‘贵主’，因此倒霉了。
    太武帝：活该！
    宗爱：他老人家，一次就在参合陂坑杀了五万战俘，后来攻城屡攻不下，问名原由，方知是敌国的兵士没人敢投降了因为投降仍染难免一死，后来老人家就不敢滥杀无辜了......
    宗爱说着说着，竟听到了浓重的鼾声，他便不说了。他偏过脸来，狠狠瞥了一眼熟睡的太武帝。
    宗爱os：哼！你这个皇帝，不也和你的皇叔拓跋绍一样，也是个杂种吗？拓跋鲜卑人，进入溃散的匈奴故地后，与当地匈奴通婚。因此，时人谓之——拓跋鲜卑是“鲜卑父，胡母”；铁弗匈奴是“胡父，鲜卑母”。哼，你拓跋不也是个杂种吗？
    14——2、太武帝寝宫外（夜、外）
    宗爱，急急出了大殿，就见皇子拓跋余匆匆走了过来。
    拓跋余：父皇怎样了？
    宗爱：皇上不肯再喝汤药，神智也清醒了许多。
    拓跋余：那就下快药，不能再用慢药了。
    宗爱：好吧！那我让小黄门贾周赶快办吧！要用快要，皇上也就只有三两天了。
    他们说话时，天色渐渐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