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和静宜分手了。我对她说:“对不起,静宜,我想我给不了你幸福,我还是喜欢雪儿多一点。我想我应该坦诚地告诉你,倘若我因为你的病而和你在一起的话,那样子是欺骗,不仅骗了你,也骗了自己,我承认我喜欢过你,但那种喜欢不能称为爱情……”
“我明白!”静宜很平静地打断了我的话。
“对不起!”我又说。
“其实该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看到你这么真心对雪儿,我挺羡慕她的。既然你现在已决定和雪儿在一起了,那我祝福你们!对不起,其实我并没有病,我不该让依纯去骗你们,对不起!”
这?我措手不及,这是谁的错?我说不清楚,也不舍得再去责备静宜。她肯向我坦白,我已经很知足了。
“你还把我当朋友吗?”静宜把头埋得很低,半缕秀发掩住了她清晰的脸庞。
“当然,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这也是我所希望的。
“我可不可以再有一个要求呢?”静宜昂起头来,泪水不知从何时起布满了她的脸庞。
“说吧!”我一定会答应她的,哪怕她的要求再无理。
“你能否再抱我一次?”我伸出手去,把静宜揽入了怀中。这想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抱她了。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和雪儿将拥有一段真正的恋情。
可是没过几天,静宜转学了。临走的时候托林依纯交给我一封信:
“冰:
展信佳!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转学了,我决心去追寻我的梦。别了!
程静宜”
信很短,但我看了近千遍。这是一种令我感到费解的情况。然后我去问依纯,依纯说她也不知道静宜转到哪个学校了。我无言,可是我能怎么办?少了静宜,我脸上的表情常常凝固,动不动就走神,心里总觉得空荡荡的。
我把信折好装在口袋里,开始感到不满,对别人最大的不满是别人为什么总让我不满,对自己最大的不满是自己为何总是不满?同时,我也对静宜不满,固定在心里深处的友情也随风而动,等候着散去。我的心有点儿伤了!算了吧!我对自己说,你已经有了雪儿,所以你不该再去伤害静宜,就让她这样悄悄地离开吧!话虽这样说,可是我心里却放不下她。几乎每天都要把她的信拿捏在手中看上若干回。我的这种举动也很是让雪儿很是费解,有一天她忍不住了,就问我:“你是不是爱上静宜了?”
这?我不知道,或许我是真的爱上她了?那又怎么样?人总是在失去一样东西后才会去惦记它的美好!我也不例外。那么在面对雪儿的质问的时候,我沉默了!雪儿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默默走开了。我心里又涌起了一股忧伤。确实,我除了沉默我还能说啥?说是吧,很明显我是欺骗了静宜欺骗了雪儿也欺骗了我自己,因为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你不能拿来肯定;说不是吧,很明显我是欺骗了世界欺骗了现实欺骗了我的读者,因为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你也不能拿来否定。
然后艾文静便开始在班里私语我与静宜有见不得人的事,她说她亲眼目睹了我搂着静宜到满城富都大酒店开房间。而且还猜测说静宜此番转学是因为我,例如说去坠胎,她的父母亲知道了,然后把她送到别的地方去……
这类流言对我来说倒是无所谓,可是静宜是个女孩子,这类流言太伤她了。于是在某一日,我当着老师及全班同学的面扇了她一巴掌,然后在许多惊异的目光中和艾文静的哭叫声中离开了……
一个小时后,艾文静的男朋友霍小龙带着一群人找到了我,还把我给围了起来。霍小龙走到我面前,身后还跟着一个叫李龙龙的,听说李龙龙是跆拳道高手。霍小龙指着我的额头对我说:“你应该知道我来干嘛吧?”
我说:“你是想单打独斗还是群殴?”
霍小龙说:“你跟李龙龙打一场,赢了他咱们的帐就一笔勾销,输了,你离开这个学校。”
“很公平!”我刚说完,李龙龙“唰”的一声就站到了霍小龙跟前,与我面对面站着。
李龙龙身高有限,够不到一米六,所以也就够不上档次了。天生海拔低并不是他的错,只能够说他母亲不该在那个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的晚上怀上他,因为那天晚上上帝正发着脾气,但他应该感到庆幸,庆幸上帝只是罚他比正常人矮一些,而没有把他变成侏儒。
对角的时候,李龙龙抬起正准备踢出的左腿,但我的右脚抢先一步踹在了他的肚子上,李龙龙被我踹中要害,就这样倒了下去,动弹不得。
众人都愣了,很不甘心地看着我离开了……
宿舍中,我把静宜的信翻出来,拿在手中回忆着曾经的点点滴滴:露营的时候,我们相识了。在迷路的时候她被毒蛇咬了,我替她吸去了毒液。我背着她的时候,她向我讲述了她心中凄美的故事,她有个哥哥因患上白血病而离开了人世。我很同情她,然后我们成为了朋友。她曾向我暗许说她喜欢我,我发现我对她有一种特殊的感觉,然后我和她,还有雪儿陷入了一段不堪的三角恋中。意乱情迷的时候,我吻了她!暑假的时候,她忽打电话给我,说想跟我去满城,还说在她有生之年,想到外面见识见识,不想再成为笼中鸟。我和雪儿分手后,我和她走到了一起。后来我发现我爱的人应该是雪儿,所以我想向她坦诚说我喜欢雪儿比喜欢她多一些,但是林依纯告诉我说她和她哥一样患在白血病,她将不久于人世。于是我放弃了雪儿,负起了这段沉重的感情。到了最后,我还是跟她坦诚我真正喜欢的人是雪儿,她也告诉我说她是装病以博我同情她的,她希望我在分手的同时再抱她一次。分手后,她转学了,留给了我一封信……
猛然醒悟,我的心如同被猛击了一下。白血病,有生之年,还有她最后来信时那句意味深长的“别了”……
这!怪我从来没有好好去懂她。虽然这是我最不想去预料的结果。可惜,这一切已经迟了,她可能……
我朝林依纯的宿舍狂奔而去,到了,我闯了进去。“依纯。”我猛喊了一声,宿舍中众女生都对我这位很不礼貌的不速之客感到惊诧,甚至有被我吓坏的。
林依纯站起来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雪儿也对我的不可理喻感到不可思议。
我深呼吸了一下,但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实话告诉我,静宜呢?”
林依纯的脸在瞬间变了颜色,但仍故作镇定地说:“静宜?静宜她转学了啊!”
“别骗我了,她是不是已经……”我想确定一下这一切都是我多疑了,但是林依纯无助地蹲了下去,泪水如崩溃的堤坝……“她死了!死了!”我呢喃着,我的呼吸平静得只有自己才听得见,我的心却经历了有生以来最大的抽搐与挤压,特别是脑海中所萦绕的,总也挥之不去的痛苦。
我离开了,带着一种很低落的情绪。路上,我与一个人相撞,当我抬起头来的时候才发现是霍小龙。这时他正指着我的头骂:“你他妈的瞎了你的狗眼……”
我伸过手去抓住他就是一阵猛打猛踢,连膝盖肘击都用上了,直到把他揍得奄奄一息方才罢手……
半个小时,霍小龙被送进了医院,而我被送进了警察局……
校方准备起诉我,所以我的父母匆匆地赶来了。我想笑,不知是笑自己无知还是笑双亲无聊?这些日子以来,我无时无刻盼着与家人聚一聚,但他们却总是不给我机会,如今盼到了,却是在这种地方……
见了我,父亲啥也没说,扬起手就给了我一巴掌。我顺手就把警察局作笔录的办公桌给掀了……然后,这里所有的人都愣了。
“你凭什么打我?你有关心过我吗?”我吼了,歇斯底里。
“我不关心你?不关心你我会千里迢迢赶来?”父亲也吼。
“那我问你,这一年多里,我想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你有想过我的感受没有?”
“你以为你还是小孩子吗?难道还要我宠着你惯着你吗?”
“对,我不是小孩子了,但你知道我孤单无助吗?我有心事想找个人倾诉都没有,你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父亲无言以对,母亲的泪又流了……
从警察局出来,我在双亲的陪同下来到了学校,在众同学的注视下收拾着行李……我想这个地方我是呆不下去了。但母亲安慰我说:“你爸和校董是多年的好朋友,你爸会适当处理这件事的!”
我无言,在双亲的陪同下返回了家,这便是现实,校方让我暂时休学。
回到家后,我与父亲保持冷战,母亲则天天陪着我,我则天天沉默发呆。我想和父亲吵,可是父亲说,他不想吵了。我有了一种空前的失落。如果说:家是避风的港湾。我却为何总感觉自己如同固守码头的愚人,有一种不可理喻的坚持!累了,再也不愿去辩驳和争论,不休的喧嚣重复撞击,会要了人的命。所以我选择了逃避,逃避的时候就想睡觉,想这样睡去,不再醒来!
一个礼拜后,母亲忽告诉我说父亲已处理完我打霍小龙这件事,学校已同意我回校念书——留校察看。我告诉母亲说我不想念书了,但母亲的泪又流了,我又开始无言了。
第二天,父母亲把我送到了车站,准备让我回学校念书,我在与他们挥手道别后转身去了另一个陌生的城市。我浑身燥热一路走来,顶着萤火虫般的光晕,却要放出太阳的光茫。身心疲惫,年轻的心已渐渐枯竭。我决心去流浪,流浪到远方,过简单的生活。
曾记得我是个无神论者,但我却渐把主耶稣基督视为精神寄托,以弥补内心的空虚,我坚信基督不死,我的信仰就不会死,心中就不再空虚,可是基督并没有复活过。我失去了寄托,没有了信仰,湛琦匆忙离开了,静宜也悄然离去,那我还要去执着什么呢?上帝他很不公平,他让肉体消亡者都死去,却带走了我所有,还要让灵魂枯竭的我活着……
孤单无助的我,只有一种被自己记忆的痛!唉,算了,幸福不是我有愿望就能实现的,我只能捧着孤独的心去畅述我的不幸,为一种固执而又被玷污的信仰,我已是不堪重负!固定在脑海里最深处的记忆已随风散去,散了就散了吧!也许我也该卸下我所有……
我在陌生的城市里租了一间二十平方的房子,月租金是两百元。在这里,我过着一贫如洗的生活,但我满足了,因为我手里握着完整的自由。我固定地向一些时尚杂志投稿,记叙生活的点滴写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赚取限量的稿酬来维持我的日常开支。我深居简出,没有人知道我的职业,我是现实社会上平凡的一员,绝世而独立,沉迷于这种简单的生活,希望它继续。有的时候,我实在找不到灵感,便到酒吧去泡吧,常点几杯啤酒呆在一个很难引起人注意的角落里。
两个礼拜之后,我认识了两位朋友,他们是恋人,也常来泡吧。一位是个二十三、四岁的流浪歌手,他叫陈锋,人长得挺俊的,留着一头酷酷的郑伊健发型,总是随身带着吉它;另一位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画家,她叫莫平,人长得挺漂亮的,留着披肩秀发。我们的友谊从何而起,我想我是忘却了,合得来的原因概是共同具有孤僻的性格。陈锋与莫平之间有一种很微妙的暧昧关系,我心里明白,但从不去道破,只当自己是个盲人。
一天晚上,陈锋没来。我和莫平聚在一起,莫平跟我说陈锋其实是个职业歌手,每天不定时地在各家酒吧里演唱,每个小时的薪金是五十块人民币。这个我倒没什么兴趣知道,管他是什么职业歌手的,只要不是职业杀手就好。
我问莫平:“那你呢?”
莫平苦笑,说:“我是个画画的,在街头卖画,贱价出卖自己的才艺,一幅画就十块钱。生意好的日子里,一天可以卖几十幅画;生意差的日子里,好几个星期都卖不出去一幅画。”
我点燃了一根烟,说:“不如你帮我画一幅吧?”
“我作画一般都收钱的,不管他是谁?”莫平的话显得有些刻薄。
“我从来不赖人家一分钱,只要你画得好,我可以多给一些小费。”我淡淡地说。
莫平不再开口,手提铅笔在稿纸上画着,片刻时间,画好子,我接过来一看,一般,她的画大概也就值这个价钱。但是我给了她二十块。
“如何?”莫平问。
“一般。”我笑着说。
“你不会画画,所以你不会了解!”莫平有些骄傲。
“不如我给你画一幅?不用钱的。”我说。
莫平把铅笔和稿纸给我,我轻描几笔,莫平的轮廓便跃于纸上,再稍略作修饰,好了,我把画交矛了莫平。她仔细地看着,眼神中透露出深刻的不可思议,说:“真没想到……”
“我在文武学校念书的时候学过一年画画。”
莫平把头低下,说:“我学了十年!”
陈锋背着他那把古典吉它来了,我帮他把吉它御了下来,仔细地抚摸着,说:“这吉它不错。”
“看得出你是个行家,这把吉它是德国生产的。你懂音乐吗?”
我说:“懂一点点,例如口琴、二胡、电子琴……”
“会弹吉它吗?”
“你听一下。”我用指弹弹奏了一曲《梁祝》,很是悦耳的一首曲子。
“不错啊!但你弹的是初级阶段……”未及陈锋说完,我用和弦弹奏了台湾艺人伍佰的一首曲子《与你到永久》,陈锋与莫平同时鼓起掌来。
陈锋说:“没想到老弟你深藏不露,你的职业是……”
“我是个作家,搞创作的。”拿过稿费之后,我想这应该是我最值得炫耀的资本。
“我想我们三人可真是有缘份啊,要不也不会聚在一起。”莫平说。
我突然想起婷婷说过的一句话,就对他们说:“我是不信缘的!”
“你很特别!”陈锋与莫平异口同声地说。
“我们都很特别!”我说。诚然是的,我们没有固定的职业,只要是艺术之类的职业,不管是歌手、画家,还是作家,没有出名之前都陷在社会的底层,这是一个特殊的群体。
那晚,我们三人喝了许多酒。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我的住处的。
清晨六点多的时候,我就被急促的敲门声扰醒了,我极不情愿地跑去开了门,来人竟是莫平,只见她满脸愁容地跪倒在我面前。这让我感到措手不及,问:“你这是干嘛呢?”
莫平昂起头来,泪水已遍布了她的面容,她猛吸了一口气之后才说:“陈锋住院了。”
我纳闷着,有点缓不过神来,但是理智告诉我应该仔细询问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于是我问:“发生了什么事?”
“我求你先别问了,我们急切需要你的帮忙,陈锋住院的费用还没垫付呢!我们也没有可以帮忙的朋友……”我想他们或许真的很需要我的帮助,于是我把莫平扶了起来,跟着她匆匆走了。在医院,我替陈锋垫了三千元的押金,那是我全部的家当了,这也意识着我将露宿街头。虽然说心有不甘,但遇到这样的事你根本就无从选择。
病房内,我见到了陈锋,陈锋朝我摆了摆手,莫平就静静地退出了病房。陈锋说:“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听我们的故事?”
我对他和莫平的故事不感兴趣,只是有些心疼我那三千块钱的人民币。这不能说我是个守财奴,只不过在我穷途潦倒的日子里,不得不斤斤计较这仅有的一分一毫,如今这笔钱没了着落,等于捐出去做了善事。但我还是给了他说故事的权利:“你说吧!”
“我是个流浪歌手,过着流浪的日子,这种生活对我来说是简单而平静的,直到我遇见了莫平。那天我在酒吧里弹唱,莫平与她们美术学院的同学在酒吧里聚会,从我第一眼见到她,就被她深深吸引了。此后,莫平常来酒吧捧我的场,我们也从相遇相识相知到相恋,我们坠入了爱河……可是莫平出生在一个充裕的家庭里,当她的父母知道她和我这样一个毫无前途的地痞歌手交往后,意图断绝我们来往。但我们还是偷偷地约会,这事被发现后,莫平挨了家人一顿打,最后离家出走……然后我们离开了那个城市走到了一起,有了自己的生活,我在一些酒吧里驻唱,而莫平则在街头卖画,这种日子简单持续着,可是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出车祸……”
我无言,这样凄美的故事我写过不少,我以为我已经麻木了,殊不料当听到陈锋的话时,我还是被同化了,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说:“后悔爱上莫平吗?”我不想去帮一个对爱情后悔的人。
“我不后悔!”陈锋脱口而出。
“你和莫平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这样吧,”我把脖子上的十字项链摘了下来,递给了陈锋,说,“等你好了,你和莫平拿着这个到满城富都酒吧去找一个叫许诺的,他会给你们安排两份收入不错的工作,在那里你们可以过上安稳的日子,就不用再颠簸流离了。”
“为什么帮我们?”莫平走了进来,走到了我跟前,含着泪的眼睛显得有些红肿。
我想她大抵是忘了,是她跪着恳求我帮忙的,若不然我也不会在这里,还替他们垫付了一笔不小的数目。可是既然帮了一半,那就把剩下的那一半也解决了。我不想说因为我极富有同情心或是因为我是个好人之类的言语,就说:“因为你们需要帮忙。”
“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我身上惟一值点钱的东西就是那把吉它,可惜也被撞断了……”
我打断了陈锋的话:“这可不行,撞断了你怎么混饭吃?富都酒吧还需要你在那驻唱呢!我想我还是把你的吉它拿去修一下。”
“那怎么行,你都已经帮了我们这么多!”莫平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想起了湛琦说过的一番话,“别人帮助了你并不是要求你回报他,但你可以选择去帮助更多的人!”于是我跟他俩说了这番话,以致于把他俩感动得热泪盈圈。
在陈锋住院的日子里,我让莫平陪伴着陈锋。至于我就没有那么关怀的情绪了,但我会想些比较实际的东西,那便是钱。替陈锋修好吉它之后,白天我奔走在街头,拿着陈锋的吉它在喧闹的街头巷尾弹唱,弯下腰去捡观众丢在地上的硬币、钞票,晚上则呆在自己的空间里寻找灵感,写下让世人颤抖的文章,赚取卑微生活费……什么面子,什么自尊,什么执着……一切随风而去,留下的只是自己尝过的苦与乐……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个多礼拜,直到陈锋出院,我已快非人了,但我只是笑笑把他们送上开往满城的列车,还把身上仅存的几百块钱给了他们,祝他们一路顺风!
莫平离开的时候留给我一些作画的颜料与工具,在没有钱的日子里,我只能废物利用,在街头弹唱辛酸的歌曲或是画简单的人生,一幅画还是十块钱,一天下来能接待三、四个客人,也就能赚个三、四十块钱,现在的社会,怀旧的人少了!
一天,我接待了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一见面他就对我吆喝:“来,给我画一幅。”
我也不多说,手执铅笔沙沙地画下这位极具公子气哥们儿的尊颜,两分钟后,我把画递给了他,跟他索要了我应得的酬劳:“十块,谢谢!”
他仔细地看了看,很满意地点着头,却并不急于给钱。过了一会儿,走过来了一个女孩,她的眼圈黑得恐怖,不知是学酷扮王菲还是因为缺少睡眠?见了女孩,男孩立刻搂着女孩的腰,把画递给了女孩,问道:“可以吧?”
女孩点了点头,说:“不错!”
男孩便对我说:“再给我画一张我们两人的。”我点点头,顾客就是上帝,我是绝对不会跟他过不去的,于是我又画了一张。画好了,女孩伸手接过,脸上现出了醉态,仿佛秋季里熟透了的红苹果。
男孩见女孩满意,亦显得有些开怀,掏出一张百元大钞给我,说:“不用找了!”
当我伸过手去接的时候,“谢谢”两个字还未及说出来口,男孩忽放开了手,那张百元大钞飘落在地。男孩拥着女孩一脸的不怀好意。我很纳闷,像这种极具公子气的哥们儿怎就会有这迹象劣性呢?他们吃讲营养,穿讲时髦,用讲先潮,接受的是现代化文明教育……
我蹲了下去,伸手捡起了那张百元大钞,现在不比以前在家里,血汗钱来之不易。男孩脸上现出了鄙夷的神色,女孩留下了轻蔑的笑声,两人就这样扬长而去。我却依旧蹲在那里,手中夹着那张钞票看着它出神,我在想:生活是什么?是钱么?
“韩冰!”我身后响起了哭泣的声音。
我的心猛然间一震,扭过头去,是雪儿。可是我已经只剩下一个濒临崩溃的灵魂了,我只不过是一个为钱奴颜弯膝的追逐者,为了生存,我已经变得俗不可耐了!我的表情被凝固了,泪在瞬间滴落……
“你好狠的心啊,为什么不告而别呢?”雪儿沙哑地责备道,然后她猛跑了过来,紧紧地抱着我的后背,呜咽着说,“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我不愿再带给她无畏的心伤,就推开了她,说:“你走吧,我不适合你!”
雪儿愣了,张开双手挡在了我前面,任泪水洗涮我带给她的伤害,她执着地问:“你不爱我了吗?”
爱!怎么不爱?可是面对感情,我却是失败者,从殷桃、婷婷、晓佳,到现在的雪儿,还有那长眠了的静宜,哪个不捧着伤心?哪个还有曾经的欢笑?我累了,不想再爱了!我迈开了脚步,说:“对不起!”
“难道你忘了我们共同拥有过的记忆吗?”最儿丢出了最后的筹码。
我的心凛然一动!是的,我和雪儿共同拥有过的记忆固定在脑海里的最深处,我怎能说忘就忘呢?我有些心软,想回过头去,可是……我已经放弃了念书,逃离了家与学校的束缚了,我又有什么勇气回头呢?算了吧!我对自己说,该忘却的忘却,不回头就是就好的办法。于是我又迈了出去……可是,迈出去的脚步不得不停了下来,父亲与母亲挡住了我的去路。
“回家吧!”母亲眼睛里啜着让我屈服的泪珠。
我摇了摇头,不敢正视母亲的眼睛,我怕我会心软。
“回家吧!”父亲走过来拉着我的手,眼神中带着恳求。
我挣开了父亲的手,倔强地说:“我不回去。”
父亲愣了,母亲也愣了,雪儿更是愣住了……我是铁了心想走。
“让他走吧,让他想清楚他到底在干些什么?”
是许诺的声音。我又移动了脚步……
“韩冰,你老大不小了,你忍心让这么多人为你操心吗?如果你铁了心要走,那你走吧,我不拦你!可是你要记住,无论你走到哪里,都会有人牵挂着你担心着你!”
我知道我走了,终有一天会后悔的,终有一天会回头的,可是我还是想走。我再次迈了出去……
“你到底在执着什么呢?”雪儿在我身后喊。
我恨,恨上天对我的不公,忽然间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这是一种只能被记忆的痛,多少年的苦,多少年的痛,多少年的不该与无奈。我吵哑着说:“何必逼我呢?”
“让他走吧,他心中真的苦!”许诺始终是了解我的。
“不,让他说,说了我不拦他。”雪儿很任性。
“湛琦死了,静宜也死了,你们知道我心里的苦吗?我的手断了,我成了一个废人,你们知道我心里的痛吗?我的心情总是极度慌乱而又无奈,满腹的心事却不知道该向谁倾诉,我总是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和平复自己的心情,可是我已经无法再克制再平复了……”我无助地念叨着我的不幸。
雪儿跑过来紧紧地抱着我,把头埋在我的怀中痛哭。
“你自卑,因为你过多地自我否定而产生自相形秽的情绪体验,挫折使你产生失望、压抑、忧郁、苦闷的紧张心理和情绪反应,你以为你已一无所有,所以你把自己禁锢在一个属于你的空间里面,你总是以为没有人理解你,所以你变得离群,总是想着要逃避。可是你知道吗?不管你变得怎么样或是变成什么样?你永远不会一无所有,无论何时何地?你都有我们关心着你……”许老师说。她带着邹彤赶来了。
“你要相信,你始终拥抱着全世界,只要你张开双臂,纵然你两手空空,可是我们都在你的身后支持着你。”
“爸妈不会让你一无所有的,家始终是你最温暖的怀抱!”母亲说。
“回家吧?孩子。”父亲也说。
“是啊,这里的生活始终不属于你!”许老师说。
我以为我是铁了心要走,我以为我会走得很坚强,可是我的坚强还是抵不过家人与好友们浓浓关怀的一击,很快就崩溃了。我点头了……
不知从何时起?“哗哗哗”的掌声响了起来,围观的路人眼睛里都带着衷心的祝福。
在湘城城郊的墓园里,我和雪儿在静宜的坟前伫立了许久,凛冽的寒风刺痛了我脆弱的神经,我和雪儿各捧着一盆仙人球献上,然后我拨动了琴弦,为静宜弹唱那首我为她写的歌:“你说离开了太久,连拥抱的感觉都已淡忘,既然我远在他乡,为何不让你去自由飞翔?紧握你的手不放,想让你再靠靠我的肩膀,你却一脸的茫然,挣扎着逃离了我的身旁。我的心布满忧伤,捧着孤寂的心感觉迷茫,像触摸到了死亡,一滴冰冷的泪划过脸庞。时间总是很匆忙,没有你的日子感觉荒乱,一路远航一路埋葬,看着潮起潮落的海浪,我轻轻弹唱,无助地回想,好想让你再靠靠我的肩膀……”
我说:“上帝他很不公平,他让肉体消亡者都死去!”
雪儿摇了摇头说:“不,上帝他也很公平,他虽让肉体调零,却让灵魂不灭,因为静宜她活在我们心中。”
我问:“生活是什么?”
雪儿说:“生下来,活下去!”
我笑了,事实如此。此时的感慨,是对真诚的缅怀,也是对单纯的缅怀,更是对过去那段激情岁月的缅怀!我紧紧地握住了雪儿的手……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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