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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媚* 毛毛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大房子里,油漆的木质大床,光滑,透亮,床头一盏台灯略显破旧,灯泡似乎也爆掉了。在角落里摆着一台旧电视机,黑白的,从上面的灰尘来看,已可猜出准是一台坏电视机,屋里还剩下一张暗褐色的破沙发,和床并行地靠着墙,沙发上有几本小学的课本,封面上的一男一女在向着太阳傻笑。毛毛暗自疑惑,以为这是梦境,而且这一切似曾相似,在某个时间,似乎来过。可毛毛又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是做梦,可为何昨晚还在小屋里面的小床上进入梦乡的,一夜之间却换了地方。毛毛起床下楼,就看见奶奶在厨房里烧早饭。一夜之间,奶奶老了许多,背驼了,头发白了,连动作也迟缓了。奶奶看见毛毛,叫毛毛刷牙洗脸,说早饭快好了。奶奶脸上的皱纹多得已数不清了。毛毛洗脸的时候,对着镜子发愣,镜子里是一张大孩子的脸,眉清目秀,菱角分明,少了许多稚气,多了许多傻气。毛毛想:原来我已经长大了。奶奶把早饭摆在桌子上,不停地催:快吃吧,别又迟到了,卫扬刚才就来喊过你,你还没起床。 有许多人也许知道自己在慢慢地长大,因为他们都活得很清醒,身上只要有一点点变化就已发觉。可还有一些人却不知道自己在长大,只是在某个时期突然发现,自己已经长大了,毛毛就是这样的人。毛毛觉得刚刚还在和小朋友玩“攻城”的游戏,可现在却骑着车上学了。卫扬也变成一个大孩子了,眉宇间,英气毕露,再也没有小时候流着鼻涕的孩子气了。毛毛发现这一切都是令人快乐的事。毛毛的中学在马路旁边,进学校前总归是要穿马路的。一进门口,是一条长长的车道,一面是墙,另一面是操场,操场很小,一个篮球场旁边圈一圈跑道。每个星期一,学校里所有的人都排队站在操场上,看一面红布沿着杆子徐徐而上,大家称之为升国旗。车道的尽头又是一个门,右转进门后就是一排排的教室了。地是用红砖平铺的,坑坑洼洼,还很潮湿,每个角落都种了树,葱葱绿绿的煞是好看。毛毛进这个学校认识的第一个女孩叫钱媚,她坐在毛毛后面,短短的头发,大大的眼睛,胸脯鼓鼓得,毛毛总疑惑那里面藏了东西。第一天上学,毛毛让奶奶准备了两个鸡蛋敲碎了放在菜盒里,路上自行车颠簸晃动把鸡蛋都翻掉了。吃饭的时候,毛毛饭盒里就一层白饭,毛毛怕让人看见自己没菜,干脆把饭盒藏在抽屉里,一个人趴在桌子上睡觉。“你怎么不吃饭呀?”钱媚问毛毛。毛毛装作没听见不理她。可是钱媚重复地问了好几遍,把别的吃饭的同学都引得朝这边看。毛毛装不下去了。“我不饿。”毛毛不耐烦地说。“没菜吧!”钱媚一下子就猜到了,毛毛的脸刷得红了。“吃我的吧,我带了很多呢!”钱媚把菜盒往前推了推,菜盒里有三个狮子头,还有好多的长豆干。毛毛有点馋,但是吱吱呜呜地不说话。“你的饭呢?拿出来吃吧!”然后她自顾自地吃起来。毛毛终于忍不住,把饭盒拿出来,几下子就吃完,毛毛把三个狮子头全吃掉了,吃第二个之前,毛毛还征求一下钱媚的意见,钱媚说不要吃,给你吃。毛毛就把它吃了,吃第三个时,毛毛只是朝她看看,她笑了笑,毛毛就把它吃了。毛毛认为这顿饭是从未有过的香甜,他早早地下了结论:和女孩在一起吃饭,饭好吃,菜更好吃。 放学的时候,毛毛去找卫扬(毛毛和卫扬不在一个班级)。在卫扬的教室里,卫扬正在和同学打架,那个同学个子比卫扬高过许多,身体也很强壮,他把卫扬扔过来扔过去,卫扬死死地抓住他不放手,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有好多人都围着看,为那个同学鼓掌。毛毛想起了小时候卫扬和花子,一半打架的情景,当时毛毛没有上去帮忙,毛毛把这归结为没有爱情。可现在,毛毛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狠狠地抱住敌人,最后毛毛和卫扬两个人把敌人死死地压在地上,使他不得动弹,直至他求饶为止,毛毛和卫扬胜利地笑了。毛毛认为友谊也能像爱情一样使人勇敢。 学校第一次升国旗的时候,毛毛排在队伍的最前面,本来队伍一般是前面站女生的,后面才站男生,由于毛毛个子矮,破例站在最前面。他说要不然看不见国旗怎么办。钱媚正好又站在毛毛后面,她老是偷偷地笑,笑得毛毛浑身不自在。音乐响起,毛毛的两腿绷直,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杆子看。钱媚开始对着毛毛的脖子吹气,轻轻地,不停息地吹,痒得毛毛肩膀都耸起来了,可是手又不能动,没办法,毛毛就希望旗升得快点,能哧溜一下子上去更好,可那旗却作对似的慢慢地往上爬,好不容易升好,毛毛的两个肩膀都酸了。毛毛回过头来盯着钱媚,怒气冲冲,钱媚干脆笑得弯下了腰,没骨头似得。“你是看旗还是冲我吹气呢?”毛毛问。“你后面有……有条乌龟尾巴,就在头发下面的脖子上。怪有意思的。”钱媚有气无力地说。 上课的时候,毛毛很认真地听,他对知识永远有着浓厚的兴趣。可偏偏有些人,喜欢做点别的事,钱媚就不安稳,她老爱写小纸条给毛毛,毛毛不理她,她就用力地用手抵毛毛的背,毛毛还是不理她,她干脆用脚踢毛毛的屁股,没办法毛毛只能接过她的纸条。接纸条必须谨慎小心,不能让老师发现,其过程是这样的:毛毛先把左手慢慢从桌面上移下来,然后背轻轻地靠在钱媚的桌子上,左手从屁股后面往上移,用背挡住,露出桌面时,迅速地勾住纸条,按原路退回,费这么大劲,展开纸条小心地看时,却写着:“听得真认真”,“干嘛不理我”,“今天中午有好菜吃”,“晚上回家干嘛呢?”这些毛毛都懒得理她,唯有听到“中午有好菜吃”时,才会回她一两张,不过写着:“我知道了”,“快听课”,“别烦我”之类的,可越是这样,钱媚的纸条越是传得勤。一节课下来,毛毛的手机械地不停地做重复运动。毛毛的班主任是个爱干净的女人,她在教室里看到什么小纸头,桔子皮之类的,就会大着嗓子骂人。钱媚一节课下来当然会有纸条掉在地上,有一次,就偏偏让班主任逮住了,这个女人弯腰拾起一看,上面写着“真没劲”三个字,她问毛毛:“是不是你写的?”毛毛想说是钱媚写的,可是看见钱媚低着头吐着舌头,脸都吓白了,就什么都没说。班主任把纸条展开铺平放在毛毛桌上,叫毛毛在“真没劲”旁边写几个字,但不准写相同的,毛毛知道这是对笔迹呢,毛毛一时想不出写什么,愣住了。“你写呀!”班主任大声地骂。毛毛立刻写上了“去死吧”,班主任冷笑着拿起来看看说:“果然是你扔的,这个礼拜教室的卫生你包了,让你真没劲。”班主任走后,钱媚一直对着毛毛笑,当时,钱媚的脸红红的,眼睛里水汪汪得,少了许多狡猾,却好象多了许多温柔。毛毛冷冷地说:“这没什么,你别谢我。”“谁谢你呀。”钱媚笑着说。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花子和一半从桑树园里采了一大袋桑葚,都是紫红紫红的,分给大家吃,一个班的人围着一袋桑葚抢,一会就没了,大家说吃得不过瘾。于是,最后大家决定午自修不上,全班都去采桑葚,这也得到了班长游淇的同意。全班兴高采烈地出发了。毛毛本来是跟在花子一半的屁股后头的,被钱媚叫住了,钱媚硬是要坐在毛毛车后面,手还拉着毛毛的衣服。毛毛问:“你的车子呢?”钱媚说:“在车棚里。”毛毛说:“干嘛不骑。”钱媚尖着嗓门说:“我就要你骑我。”桑树园很大,很茂盛,四周都用铁丝网拦住,一眼望过去,不见尽头。毛毛走在园子里,转来转去碰不到人。只有钱媚跟在后头,一声不响。毛毛走快,她也走快,毛毛走慢,她也走慢。在一棵大桑树拐弯处,毛毛拔腿就跑,连转几个弯子,倒在树根上喘气,总算把她给甩掉了,毛毛想。这时,从头上方有桑葚扔下来,先是一个一个,后来是一大把。毛毛仰起头一看,原来是卫扬。“你们班也来啦?”毛毛问。卫扬坐在树杈里,边吃桑葚,边说:“早来了,肚子都吃饱了。”“你怎么上去的。”“爬上来的呗。”“我也来试试。”毛毛抱着桑树往上蹬,一蹬一滑,怎么也爬不上去。卫扬在上面哈哈地笑。毛毛爬累了,仰着头说:“你帮我采点吧,我上不去。”毛毛拿着一袋桑葚走回去的时候,在田埂边碰到了钱媚。当时钱媚一个人傻傻地坐在地上,手抱着膝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谁欺负你了?”毛毛拿一粒桑葚往她嘴里塞。“不要。”钱媚躲开说,“是你,你干嘛不让我跟着。”“那也不用哭呀。”毛毛自己把桑葚吃了。“我一个人不害怕吗?”钱媚说。“大白天的,你怕什么?”“刚才碰到花子和一半,他们……”钱媚愣住不说话。“他们怎么了,你说呀。”“他们两个人合伙摸我。”钱媚一边说一边又开始掉眼泪。“摸你哪啦?”毛毛问。“这。”钱媚用手指指鼓鼓的胸部。“我去找他们算帐。” 那天后来发生的事情很简单,毛毛在桑树园里找着了花子和一半,二话没说就打起来了,毛毛脸上挨了好几拳。回到教室上课的时候火辣辣得疼。钱媚递小纸条问他脸上疼吗,毛毛摇摇头。 毛毛洗澡的时候,惊奇地发现小弟弟根部张出了好几根又黑又粗的毛,还弯弯得。这让毛毛清楚地觉得自己确确实实在长大。这是令人高兴骄傲的事,有好几次毛毛都想在卫扬面前炫耀一番,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力量和男子汉本性。可每次,毛毛都觉得很迷惑,以前每件事毛毛都能得出结论,可长大后,却什么结论都没有,这又如何值得炫耀。毛毛认为为了钱媚和花子一半打架是完全没有理由的,就因为花子和一半摸了钱媚的奶子吗?这足以让毛毛心甘情愿地挨打吗?毛毛事后认为,奶子长出来就是让人摸的,就像桑葚长出来就是让人吃,小弟弟根部的毛长出来就是让毛毛向人炫耀一样合情合理。一切为了上述原因而做出的英勇行为都是愚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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