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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后来梅兰说想回一趟家,回去住些日子再回来。至于回来后还做不做妈咪,等回来再说。我怕她回去后就不回来,不让她回去。那几天她没心机去上班,整天在家昏睡。我每次去都看到她睡得昏天黑地。跟她讲话她也是有一句没一句。我说:你怎么不去上班呢?她说:不想去。我说:那你的小姐怎么办?她说:管她们死活呢。她还说,谁离不开谁呀,过不了几天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这就是说,她脾气燥得很。而且语带双关,意有所指。 梅兰在宿舍里昏睡了一个星期,终于下了回家的决心。有一天我回到宿舍,发现行李已经打包,梅兰正坐在床上发呆。看到我,她说:老公,你让我回去吧,我爸病了,他得了胃癌。我没有理由再阻止她,就帮她买了张机票。然后开车送她去机场。梅兰排队换登机牌,我到一边买水果。一共买了七种热带水果。其中三种经得起碰撞的装箱托运,另外四种打包拎在手里。我把三箱水果拿去办托运手续时,梅兰直骂我神经病。她说:吃得了吗?浪费。我说,吃不了拿去送人。等换了登机牌,我又拎着两袋水果走了过来,梅兰说:你真是有毛病。你想累死我呀?要拿你自己拿。我说:拿着,你爸可能还没吃过呢,让他尝个鲜。梅兰一听眼圈红了,跟着热泪横流。她一边哭一边拿手捶我:都是你,都是你,我本来不想哭的。 等梅兰把眼泪擦干,我掏出一个信封,说:给你爸治病的。梅兰说:我不要,我有钱。我说:拿着,那是大病,用钱没个底。梅兰死活不收,她说:我真的有钱,要是不够钱了,我再找你要。我说:你平时都是怎样叫我的,事到临头你就把我当外人,难道你一直都在骗我?梅兰说:胡说八道,我才不会学别人,刻意叫你做老公,我那是自然流露。看到我铁青着脸,她又说:老公,这么多钱,我拿着不方便,你要是有心,就帮我寄回去。她说的也有道理,十万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拿在手里也不是个事。给人偷了抢了还是小事,就怕招来横祸。 等梅兰上了飞机,我才明白又给这丫头骗了,她根本就没告诉我通讯地址。然后我就开始刻骨铭心地想她,想得心口发疼。她在家里呆了三个月,我想了三个月,度日如年。我每天给梅兰打十几个电话,有的电话间隔才三分钟。梅兰后来大骂我神经病,然后叫我去交电话费。她说走时存了一千五百块钱,全给我打光了。 有几天,我跟梅兰断了联系。电话打过去,里面就说超出了服务范围,或者说暂时无法接通。这表明她去了一个很偏僻的地方,那儿没有电话信号。我回家时电话就是这种状态。后来终于联系上了,我辟头就问:你去了哪儿?可把我急死了。梅兰说:你别那么夸张,好像爱我爱得有多深似的。然后告诉我回了我们的家乡。 我们是同乡,一个县的。我们的关系发展到今天这个程度,还要拜同乡关系所赐。梅兰一回家就对她老娘说,她找了个男朋友,还是同乡呢。她老娘对同不同乡倒没所谓。就问她人好不好,几时把婚结了?梅兰知道这婚不容易结,就说:再发展一下吧,再等等看。她老娘对她的事已经不怎么上心了,梅兰姐妹多,她是老幺,父母操了一辈子心,操到她这儿已经没有心情再操心了。梅兰落得自在,只想着过几年自由散漫的日子。她姐说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事实是她早把结婚排在生活之外,但求得过且过。到了非结婚不可的时候,就找个人把婚结了。至于结了婚以后该怎么过,也是走一步算一步,过得了就过,过不了就离。反正人是随便找的,没什么好珍惜。抱了这种生活态度,人生就有点游戏的味道,这才可以把自己放松到在歌厅做妈咪。但要像别人一样逢场做戏,好像还做不来。这才有了与我的一段深情,可惜这段深情一开始就不是地方。梅兰有时不免惋惜地说:要是我们在别的地方认识该有多好。我安慰她说,有什么关系呢?你是出污泥而不染,还叫我浪子回头。她就一声叹息。她和前任男友是两张白纸,居然画得一塌糊涂。我们这两张纸早已填满了不相干的东西,还能画出美丽的图画吗? 当我被单位审查,我一赌气说出要跟梅兰结婚。梅兰听了如在梦里,她倒不是不相信我,而是想不明白:我们结婚到底有什么意义?因为从一开始大家都抱着玩一玩的态度,玩出真情了才想着要认真对待。有一天,梅兰质问我:你开始是想玩我呀?我是个老实人,一时找不到话来哄骗她,只好说:怎么哪?我喜欢你,爱你还不行吗?你的本事多大,把我的心都偷走了。这种肉酸的话我也说得出口,真是难为了我。可梅兰还是不高兴,她一连好几天不大睬我。直到有一天,她终于想明白了,一开始她也不是真心喜欢我,只想从我这儿博多一点好感而已。大家不过半斤八两。 梅兰有好多年没回家乡了。她说家乡没什么变化,亲戚还是那么穷。加上心情不大好,一路上只觉满目凄凉。我说,是这样啦。你爸怎么样?梅兰说:差不多了,回家乡就是通知亲戚,让他们见最后一面。我说:你别难过,你爸活到今天,也算有寿了。去乡下累坏了吧?梅兰说:累倒不累,不过吐了几回,真奇怪,我现在一坐车就吐,以前不这样。我说:可能是累了,注意休息。那时一点也没想到梅兰怀孕了。我们同居大半年,她月月整时来例假。有一天,梅兰突然对我说:老公,我是不是不会生孩子了?我说:怎么会呢?他们只是机缘不凑巧罢了。梅兰一听就开始撒骄:我要是不会生孩子,你会不会不要我?我故意逗她:怎么会呢?这样更好,没有后顾之忧,不用担心突然跑出一个小梅兰来,跟我争风吃醋。 问题是小梅兰说来就来了。梅兰办完父亲的丧事,从贵阳回来了。有一天,我正跟一帮朋友在外面喝酒(梅兰走后我经常喝酒)。梅兰给我打电话,我说:你在哪里?她说:我在家里。我说:几时回来?梅兰说:已经回来了,我在我们的家里。她把我们的家说得十分强调。我装做十分生气的样子说:臭婆娘,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我好去接你。然后我对朋友们说:对不住,我老婆回来了,我得走了。朋友们一片哗声:蒙谁呢?钻石王老五。我说:真是老婆回来了,她整天叫我老公。这回大家伙全说:嘘――。我赶回家一看,梅兰坐在厅里,又黑又瘦。邓红和梅丽坐在她旁边,正在大吃特吃梅兰带回的特产。梅兰一见到我就喊:老公,快来吃,都给两个没良心的吃光了,我说,给我老公留一点,她们一听,吃得更快了。我在梅兰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瘦了几圈。我说: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了?好像脱胎换骨一样。邓红说:让位,我们让位。梅兰说:让你娘个头哇!老公,我们进房里。说着就把桌上的食品各挑了几样,拉着我进了房,她还顺手关上了门。邓红说:慢慢恩爱吧,我们八点钟开饭。 我们恩爱的时候,邓红和梅丽去买菜。然后做饭。她们做了一大桌子菜,全是梅兰喜欢吃的海鲜和小炒,把麻将台摆满了,足够吃三天。梅兰说:一屋子神经病。我说:今天我请客。说着拿了一千块钱出来。邓红说:就这么点,太少了吧?天天在这里蹭饭,也好意思。梅兰说:有什么不好意思?又不是蹭你的。梅丽说:不得了,还没结婚就这样护着老公,要是结了婚,那还了得。梅兰拿起筷子敲了梅丽一下,骂她:多少东西都塞不住你那张臭嘴。梅丽说:骂我就算了,还动手打人呢,再打我就找姐夫告状,叫他也管管你。我赶紧说:你姐妹吵架,别把我扯进去。梅兰瞪我一眼,说:全是你惹的祸,吃饭拿什么钱,脏死了,赶紧收起来。梅丽哪儿会让我收,伸手就把钱抄进了口袋里。梅兰在她手上敲了一下。梅丽说:你打上瘾了?梅兰说:去洗手呀,刚摸过钱。说着对我瞪眼睛。我赶紧跟梅丽一起进了洗手间。洗手的时候,梅丽问我:是不是受了什么打击呀,怎么成了一个管事婆? 正说着话,梅兰冲了进来,抢过我的洗手池一声声干呕。邓红跟着进来了,等梅兰呕过一阵,盯着梅兰的脸色猛看。梅兰说:看什么?没见过吗?邓红说:你别不是有了吧?梅兰说:胡说八道。可她知道不是胡说八道。要不是邓红提醒,她还想不起来。这些日子她的确不太正常。开始还以为是累了,身体差了,看来不是那么回事。吃完饭,邓红对我说:你最好带梅兰去医院检查一下,看是不是怀孕了。 梅兰笑着说:不用检查,肯定是有了。老公,你得把我娶回去。我也逗她:你不是说结不结婚都没所谓吗?还是保持现状吧?梅兰说她是说真的,我说我也是说真的。 第二天去检查,梅兰不让我去。她叫邓红陪着她。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检查只是让心里的猜想进一步踏实起来。我本来想在梅兰宿舍里等消息,梅兰却叫我回去上班。一有消息她就打电话给我。在单位里,我像铁锅上的热煎堆,不时冒出一阵热气。前来领东西的同事看我不对劲,都不敢招惹我,领完东西就走。好容易等到梅兰打来电话,热煎堆才像搁到了托盘里,一点点降温。梅兰说:真是有了喂,怎么办哪老公?我听得出她话语里的忧虑。那是真的一筹莫展。我安慰她说:有了就有了呗,大不了嫁给我。 吃午饭时,梅兰见到我,第一句话就说,我要打胎。我说:别干傻事。好好商量,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梅兰说:商量什么呀?你让我挺着个大肚子去上班,生出的小孩没户口?从小到大给人骂私生子?我说:没想到你还很传统,挺着大肚子怎么啦?孕妇都是挺着大肚子上班。没有户口怎么啦?没有户口照样生活。私生子怎么啦?私生子最聪明。梅兰说:你真是烦,人家急死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我说:说正经的你又不听,我不是说过吗?明天就去办手续,我们结婚。梅兰说:你想清楚啊,别说我拿孩子要挟你。逼着你跟我结婚。我说:我是这样的人吗?我一早就叫你嫁给我,你不答应。 十 我们商量好后,我就给领导递交了结婚申请报告。领导一看,吓得跳了起来。仓库属行政科管。我们科长看了报告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跳起来后就没再坐下去,拿着我的报告去找人事科。我们的结婚报告是一级级往上报的,先报部门领导,再报职能部门领导,再报关领导。只要一个领导不同意,这报告就会卡在那儿。人事科长看了我的报告有没有跳起来,我就不知道,因为我不在现场。但那里是我前妻原来领导的部门,所以一定热闹得很。大家对我前妻都很熟,对我也不陌生。当天晚上我前妻给我打电话,祝贺我跟夜总会的妈咪功德圆满,还问我准备把新房放在哪儿。她那意思就是说,不要把她的房子拿去做新房。我听了就蹦起老高,我说:我爱放哪儿就放哪儿,你管得着吗? 人事科长后来找我谈话,她说:这件事你是不是再考虑一下?我们也得研究研究。我说:已经考虑好了。我还说:这事不能拖,我女朋友肚子已经大了。人事科原来抱着能拖则拖的原则,想把这事拖下去。因为这事不能批,批了就违反原则。批准国家干部跟妈咪结婚,那还了得。可不批也不行,违反婚姻法,还侵犯了我的人权。除非把我开除,但开除我也不容易,要找一个开除我的理由。他们不能拿梅兰做过妈咪来治我的罪。梅兰现在没做妈咪了,她只是我的女朋友。我也不去歌厅消费,想抓我的把柄还真不容易。他们就后悔当初没把我开除掉,只是给我轮岗,搞得现在很被动,都是心太软惹的祸,以后要吸起教训。后来听说我女朋友肚子大了,觉得问题很严重。党委专门开会研究我的问题。一种意见是赶快批准我结婚,让我去申请生育指标,把孩子生下来。另一种意见是相反的,不光不能批准我结婚,还得动员我劝女朋友把孩子打掉。两种意见争论了很久,后来第二种意见占了上风。因为第一种意见根本行不通。就算批准我结婚,也争取不到生育指标。因为我已经有了一个女儿。要叫法院改判给杨萍,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再说杨萍未必答应。大家最后同意了第二种意见,并叫人事科长和特派员找我谈话。 一个老女人和一个嫩女人把我夹在中间,摆开了打持久战的架式。她们语重心长地劝我,叫我冷静一点,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为女儿着想。那孩子多可爱呀,人见人爱。你就忍心找个后妈来管着她?这后妈还有些说不太清楚的历史(她们不敢说梅兰是妈咪,怕刺激我),将来孩子大了,你也没法对孩子交待吧?我听了这些狗屁不如的屁话居然也不生气,这就是说我快修炼成仙了,我只是说:这些事好像轮不到你们来操心吧?你们的任务就是批准我的结婚报告。我想知道你们还要拖多久?两个女人相互看了一眼,知道今天完不成任务,但还有明天,还有后天,要是说服不了我,以后不做思想政治工作了。 梅兰见到我就问:批了没有?看来她还是很关心跟我结婚的问题。她平时咋咋呼呼的,原来只是做姿态给我看。我说:还没批,让明天再去。梅兰说:是批不了吧?我说,不怕,大不了辞职,让街道开证明,街道没有理由不开证明吧?梅兰却不同意我辞职。她说,你有个女儿要养,辞了职你去干什么,又去给人家当司机呀。当司机是钱少一点,可我还有些存款。梅兰最看不惯我这一点,老是以为家里有点钱,就可以万事无忧。她说:你那点钱能办什么呀?女儿的学费都不够。她知道那钱是杨萍留下来的,她一分也不要用。她们宿舍被撬后,我曾经想给她买套房,二房一厅或一房一厅,才十几万。大家兴高采烈地去看了房,交定金时她却不干了。她说:还是别买了吧老公,把钱留着,说不定有急用呢。买房本来是我起的头,原来说分期付款,她和邓红一人买一套,住对门。有事好有个照应,平时也好做个伴。想到梅兰工作不稳定,分期付款没保障,还得多出两三万块钱,我就劝她一次性购房。我说:最多你当我是房东,你把分期付款的钱交给我。商量好了,邓红就去找她老公要钱,她老公开始不答应,后来架不住她软磨硬缠,活生生吐了十五万出来。邓红白赚了一套房,开心得一个月合不拢嘴,梅兰却赚了一场空欢喜。还给邓红挖苦了一个月。 第二天我又去人事科报到。人事科长见了我就躲,特派员见了我也躲。单位人很多,但我要找的人却总是找不到。这样找了三天,知道不是个事。他们这是想把我拖死。我一急就直接去找关长。关长一听大骂人事科长混蛋。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是说人事科长办事不力,非把他今年的功绩一票否决不可。关长让秘书带我去找人事科长,他还指示说:这事不能拖,再拖下去小孩就生下来了。有了关长的指示,人事科长还是不敢给我开证明。因为关长叫他把这事尽快解决,不是叫他开证明。人事科长就做我的工作。他说:小江呀,你也是个明白人。你要结婚是件好事,可这证明我不能开呀,你想想看,你一结婚,你老婆就要生孩子,这是违反计划生育政策的。你这么搞一下,大家今年的计生奖全没了,全单位几千人哪,还不把我生吞活剥了?人事科长说得也有道理,他不是要跟我过不去,他有难处。我一时六神无主,坐在那儿发呆。我感觉自己一下子苍老了,白头发一根根长了出来。人事科长起了恻隐之心,就把党委开会讨论的事全告诉了我。劝我不要与单位为敌,不要与全体同事作对。他最后说:你要结婚也可以,但有一个条件,你女朋友要做人流。而且以后还不能生孩子,除非法院把你女儿改判给杨萍。 叫梅兰去打胎。亏他想得出。我能这样做吗?这样做我还有面目去见梅兰吗?可不这样做,我还能做什么?我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无论我怎样努力,都没法突围。那天晚上我没有去梅兰宿舍,也没有给她打电话。梅兰等到十二点钟,还没见到我的影子,就给我打电话,问我怎么啦。我说:没什么,没脸见你,一点小事也办不了。我真没用。梅兰说:还是开证明的事呀?开不了就别开了,我还不想结婚呢。这丫头倒想得开。 梅兰见我心情不好,给我讲了个笑话:她说,有个财主叫伙计去打酒。伙计说,拿钱来。财主说,有钱谁不会打酒?没钱打到酒来,那才是本事。一会儿伙计拎着个空酒瓶回来了。财主说,你打的酒呢?伙计说,有酒谁不会喝?没酒能喝出酒来,那才叫本事。她还没讲完,自己先笑个不停,我却笑不出来。我说:没有证明能够结婚,那才是本事。梅兰说:还在想着结婚的事呀,我告诉你吧,我不想结婚了,就这样过,多好,谁也不欠谁,谁也不拖累谁。结婚干吗呀?找罪受,看我几个姐姐,那叫过日子吗?我说:你别安慰我。梅兰说:我才不安慰你呢,好好睡一觉吧,明天起来,什么事都没了。 晚上没怎么睡,直到天亮才合上眼。醒来已经十点多。我赶紧给梅兰打电话。问她起床没有。她说:早起来了,在医院里。我说:跑医院干什么?梅兰说:还能做什么?做人流呗。我开车赶到医院时,梅兰刚做完手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候诊室的长沙发上。她脸色惨白,不停地喘粗气。我又是心痛又是生气,把梅兰揽在怀里,埋怨道:你怎么不声不响就跑来医院了?就是要做,也得让我陪你来呀。梅兰一脸苦笑,她说:让你知道了,什么也做不了。我还是不放心,问她怎么跑到这家医院做。这可是一家小医院,看点感冒发烧可能还行,做手术行吗?梅兰说:是一个小姐介绍我来的,说这儿做的不错,又便宜,医生态度又好。梅兰想站起来,她手一挨着椅子就抖个不停,脚也不停摇晃,像打摆子。我赶紧一把抱起她,梅兰伏在我怀里,轻轻舒了口长气。她把脸靠在我肩上,四肢柔弱无力,好像武林高手给人废了武功。 开了车门,我把梅兰放在座椅上坐好,给她扣上安全带,然后放低座椅。梅兰斜靠在座椅上,温情脉脉地看着我。我说:是不是很疼?梅兰说:刚才疼死了,一挨着老公就不疼了,真是奇怪。 到了家,我把梅兰抱出来,抱上楼,一直抱进她房间。梅兰躺下后,我就去敲邓红的门。这臭婆娘还没起床,我敲了半天她才穿着睡衣给我开门。我说:梅兰做了人流,想麻烦你姐去买点吃的回来。这个月我想请你姐照顾她,尽可能做一些好吃的,补一补。邓红说:这家伙,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们商量一下。她人呢?我向房间努了努嘴。邓红立刻想去看她。我说:她很累,让她休息一下。 十一 梅兰宿舍被撬后,邓红猜疑梅丽,觉得不能再跟她在一起住了,梅兰就跟着她到处去找房子。先找了二房一厅的,看了十几间,都不满意。因为大家都想住主房,里面带厕所,方便。好容易找了个两间房都带厕所的,可惜环境太差,治安也不好,听说保安天天去查房。后来她们就去找带厕所和厨房的单间,这种房子特别少,找了几天才在惠景园附近找到了。那栋楼有一层全是这种格局。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糟老头子,看到两个女人就双眼发直,十分殷情地跑前跑后介绍。 跟邓红出去办事,梅兰总是不出头,像个跟班一样。邓红大大冽冽地跟房东讲条件,房东回答时却总是冲着梅兰,好像邓红只是梅兰的一张嘴。她们看了靠东的两间房,梅兰很满意,想回来跟我打了招呼就去签合同。那老头以为她们没看中,凑到梅兰跟前说:租金还可以谈。梅兰一听就不高兴,觉得这老头子不光很烦人,还不诚实。就说:让我们考虑一下吧,大叔。大叔说:行行,房子我留着,等你回话。说完就不停地吸溜着大鼻子。梅兰很讨厌,走到阳台尽头看街上的风景,老头又跟了过去,偷偷对梅兰说:小姐,要是你租房,租金可以再便宜一半。她们从楼上下来后,梅兰就把这件事讲给邓红听,还说:这老头神经病。邓红说:老东西喜欢你呢。梅兰说:你也是神经病哪。有了这次租房的经历,大家就打消了租房的念头,仍在一起住,反正房里也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也不怕人撬房。 那些天,我有个报界的同学天天从省城带人下来,去蓝宝石唱歌,找小姐。我被他硬拉着陪唱、陪宰,还陪着丢人现眼。由于他的大力捧场,梅兰的订房额再创新高。一时成了歌厅的大红人,老板奖了她三串五十克的足金项链。为了帮助我的记者同学公关,同时也是为了帮助梅兰完成订房任务,我只好把做生意的弟兄们都发动起来,大家都很给我面子,慷慨解囊。只有一个兄弟把我给涮了,还气得梅兰几天没有笑容。 梅兰生气的事是这样的:有一天,记者同学带了个北京报界的朋友来南村,指名要去梅兰的蓝宝石。因为蓝宝石不光有歌厅,上面还有房间,干起事来方便。还有一个原因是:记者同学经常来,在蓝宝石有个相好。我们在旺角酒店吃了饭,大概八点钟时去的歌厅。梅兰已经给我们安排了房间。后来一个兄弟打电话给我,问我在干什么。这家伙知道我在唱歌,就说要过来。我还以为他过来帮我买单,就把另外一个准备帮我买单的兄弟打发走了。等到十二点,大家玩得七七八八了,那兄弟来了,在我旁边坐下,喝了两杯啤酒。这时梅兰进来了,看到没有位子坐,就坐在我腿上。那兄弟说:妈咪很开放嘛。我把梅兰揽在怀里,说:只对我一个人开放。接着我对梅兰说:妈咪买单。梅兰一听就打了我一拳,她不喜欢我叫她妈咪。一会儿梅兰拿着帐单进来了,我指望着买单的那位兄弟坐在那儿动也没动,害得我自个儿掏了腰包。这件事真把我的肺气炸了。我后来见到他的货就查到七彩,估计把他的肺也气炸了。晚上陪梅兰回去,梅兰也气得肚子里风起云涌,她说:你那个什么狗屁朋友,单也不买,还那样说我。我说:这也不能怪人家,人家不知道你是我的相好呀。梅兰仍然气鼓鼓地说:他就是不醒目,简直是个呆猪。有这样的人吗?看着你买单都不表示一下,至少表示一下呀,也算是给你个面子。我说:你到底是气他不帮我买单,还是气他说你?梅兰说:都气,总之这人不是个好人。你以后少跟他往来。我说:我马上跟他绝交,然后把他的财路给断了。像这种因小失大的事我碰到过的不多,但也非绝无仅有。特派员在批评我跟梅兰相好时就说我是因小失大,有这种看法的还包括我的几乎所有朋友。这件事对梅兰的压力是相当大的,她说,要把我与现在的生活割裂开,让我陪她走进桃花园的世界里,她不光于心不忍,也绝对做不到。所以摆在我们面前的路只有一条。就像我的一个朋友范庄说的,梦里纵有千万条路,醒来还得卖红薯。 当然梅兰只是在生气或者失意的时候才会悲观。多数时候她还是觉得前途是光明的,尽管道路很曲折。这种生活态度让我觉得跟她在一起其乐无穷。梅兰自己在歌厅里混,却不希望我去歌厅(为她捧场除外),她说,去那儿的真没几个好人。不过话说回来,那些小姐也是贱。对他们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臭味相投。我说:咱们也是臭味相投呀。梅兰说:我们是志同道合,心有灵犀,心心相应,相辅相成,相得益彰。我说:没想到你还是个文化人。梅兰故意撇了撇嘴:你从来都小看我。 梅兰说这句话时,我们在顶好打保龄球。那是我们第一次在别的娱乐场所活动。以前我们都是在她的歌厅活动。梅兰的保龄球打得不好,但她的姿势很是好看,这表明她以前打过,受过“专业”训练。我问她是谁带她来打的,她就很不老实。她说跟姐妹们一起来玩过。这种话连鬼也不会相信。跟梅兰在一起,我的运气还特别好。这就使我觉得她不光是我的至爱,还是我的福星。那天晚上我们打了十几局球,尽管没打出高分,但打了十几个吉祥数字,拿了一大袋奖品。什么旺旺饼、可乐,全是吃的喝的,高兴得梅兰眉飞色舞。这些东西她全当成纪念品,挂在宿舍的墙上,舍不得吃,后来全给梅丽偷偷消灭了。这件事让梅兰很是恼火,要在平时,她一定跟梅丽没完。问题是梅丽那些天情绪很低落。她认识了一个男人,对她很好,天天给她捧场(等于是给梅兰捧场)。问题是那男人要跟她同居,她不愿意,可不答应人家又怕人家以后不给她捧场。这件事把她搞得很矛盾,一下子瘦了好几斤。其实她对那男人很有好感,之所以犹豫不决是有原因的。有一天梅丽突然问梅兰,她说:姐,我以后会不会碰上像活死人那样的好男人?梅兰说:死丫头,敢情你喜欢你姐夫,回头我告诉她。梅丽的解释是:我才不会喜欢他呢,我只是觉得像他这样的好男人难得碰到。梅丽对好男人的标准是:对她们真心相待,把她们当人看。她在歌厅阅人无数,全是拿她们寻开心的,玩腻了就扔一边。按照梅丽的标准,在认识梅兰之前我是个坏男人,在认识梅兰之后我是个好男人,好不好不是因为我动了一念之仁,而是因为我认识了梅兰。这件事说出去也没人相信,至少梅兰就不信。 梅兰知道自己在我面前魅力无穷,可她就是不相信我深爱着她。要是我真如自己所说的那样爱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把她娶回去,就不会眼看着她跑到医院里人流,让人家把一个冷冰冰的像钳子一样的家伙从她下身塞进子宫里,把一个血肉之躯搅得七零八落。这件事当然是冤枉了我。我很想跟她结婚,问题是人家不答应。我也不想她去做人流,问题是她自己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自己跑去医院里把问题解决了。不相信我的人还有很多,除了特派员和人事科长,也包括杨萍。有一天,杨萍让一个男人带着她去蓝宝石,就是为了看一眼梅兰。等见到梅兰后,她就大发感慨,奇怪我怎么会让这么一个不出色的女人给迷昏了头脑。放眼看过去,比她优秀的女人比比皆是。后来陪她去的那个男人说了句话,让杨萍气炸了肺。那男人说:这个女人我也喜欢。 梅兰知道杨萍偷偷去考察她,就跟我没完。她说:你凭什么让她这样欺侮我?说完她就嚎啕大哭,然后非要我帮她出一口气。这就是说,女人蛮横起来毫不讲道理。 当初特派员让我坐在房子里,要我交待跟梅兰的男女关系问题(她不好意思说同居)。这件事我们做过,本来不怕交待。但这种事是交待不清楚的,白纸黑字写不出来。我就说:你凭什么说我们有男女关系?你看见了吗?特派员就说:那你就交待去歌厅高消费的问题。我说:领导说话可要讲原则,现在是法治社会,办案要讲证据。领导一听就变得很蛮横,她说:你敢说你没问题?没问题就不让你坐在这儿。梅兰撒起横来跟特派员如出一辙。 后来领导上让我去守仓库。仓库里东西很多,全是办公用品。把一间大房子塞得满满的。我每天坐在一张折叠床上,膝盖上搁两个大本子,一个登记进仓用品,一个登记出仓用品。一不留神,我就在床上睡着了。这是因为白天太清闲,晚上的干劲就特别大。反之,晚上干得太厉害,白天就会睡懒觉。 我在折叠床上睡懒觉时,因为天气有点冷,就把复印纸盖在身上,从腹部一直盖到脖子。有人来领东西,看到椅子上没人,往里面瞅一眼,看到眼里的全是办公用品,以为我去上厕所了(当然也可能去串门,但这种可能性不大,因为我在受审查阶段,别人怕跟我搅在一起,见了我就躲),就站在门口等,可是老等不来,只好骂骂冽冽地走了。 回到宿舍,我就把守仓库的事讲给梅兰听,她听了就哈哈大笑。笑完了才说,你这种工作态度是要不得的,一定要改。我说,一定改,明天回去不盖复印纸了,改盖传真纸。梅兰说:别恶心人了,闹一下就行了,工作还是要认真干。还有身体是自己的,明天你拿条毛巾被去单位,天气冷了,当心受凉。 十二 有一段时间,我四处找杨萍。想让她把房子过户到我的名下。这件事本来是顺理成章的,可她就是不答应。因为她知道我想拿房子干什么。我想让梅兰把租的房退了,住进我的房子里。这样做除了可以省去房租,还可以堵住别人的口。大家看到我们住在一起,顶多大吃一惊,再议论几天,然后大家就会闭嘴。可梅兰说什么也不干,她知道那房子不是我的,一旦打起官司,我就得搬走。就算不打官司,她住着也不踏实。这丫头的想法总是与众不同,我拿她没有办法,只好去找杨萍谈判。可杨萍跟我装丫挺的。她先是借口工作忙拒绝接见我,等我把她堵在车门口,她就说,我们的事两清了,不要再烦她。关于房子问题她是这样解释的:那套破房子她绝对没兴趣,但要她去帮我办过户手续,还是趁早死了心。要是说到为什么,她也不隐瞒。她就是不愿意那个脏女人住进来。这时我真想把她那张臭嘴撕做两半,然后再把她的屁股捣烂。可我还得忍辱含垢,指望她突然之间发善心。 杨萍辞职后买了七八处房子,今天住这儿,明天住那儿。就像萨达姆一样存心不让你找到她。为了找她,我跑烂了两双皮鞋,还给差佬抄了三次牌。当时我就直骂这人的老娘,还骂她是个变态的女人。后来我明白她这是狡兔三窟。原来她一早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要亡命天涯。 杨萍亡命天涯的事我一开始不知道。那时我正在守仓库,大家都见不到我,见到了我也不跟我打招呼,更不会跟我讲杨萍的事。直到有一天,警察来找我,问我最近有没有跟杨萍联系。这警察是个大胖子,按理说我应该认识。可我就是不认识。这说明单位对我有戒心,不让我认识的警察来找我。我说:前一阵老联系。警察一听高兴了,说:前一阵是什么时候?我说:大概三个月前吧。警察一听又泄了气,原来他想知道这两天的事。警察一走,我才突然回过味儿来,杨萍怎么啦?我赶紧给一缉私警察打电话,问她杨萍怎么啦?那姐们儿说:敢情你现在还不知道呀,杨萍早跑了。我说这是干什么呀,好好的跑什么?女警察说:不跑等着吃枪子儿呀!这就是说,杨萍犯了大案。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走私,大不了判个十年八年,一个女人家的,成天躲在外面算怎么回事儿呀。后来才知道不光走私,还逃汇。数额还大得很,不判死刑也要判无期。我就是想不明白,一个女人家,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按理早几年她就赚到钵满盆满,早该收手了。她怎么就不知足呢?后来再想一想,要是一早收手,她就不是杨萍了。 梅兰一听到杨萍犯了弥天大案就吓呆了。她周围的人最多就犯点小事,关两天就放出来,还没有谁给人通缉呢。梅兰说:杨萍真是可怜。然后她就盯着我看,接着说:老公,你不会有事吧?我说:刚给警察问过话,说不定明天就给关起来了。梅兰说:你可别吓唬我。 在我跟梅兰相好的日子里,我有七个同事给关进了拘留所。其中有两个是我的“兄弟”,他们经常陪我去给梅兰捧场,还跟梅兰吃过饭。案值最大的有八百万,最小的才四万多(包括吃喝玩乐)。我的同事一落马,梅兰就对我讲:老公,你可别干傻事呀。她不知道,就算要干傻事,也是为她干。就像所有贪官后面都有一个情妇一样,绝大多数贪官,包括我的那两个兄弟,都是从包情妇开始走入歧途的。我不能想像的是:如果梅兰也像那些女人一样贪,我会不会铤而走险。事实是梅兰不是那种女人,这是我的福气。 美女警察后来跟胖子警察一起来找我。要我协助他们拘捕杨萍。他们让我设法联系杨萍,并拿女儿生病做借口。我说:你们找不到她,我也找不到,她的手机早停了。我说的是实话,但他们不信。那天我跟梅兰在贵阳饭店吃饭。我们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吃的是辣子鸡和夫妻肺片,喝纯生啤酒。两个差佬进来后,不声不响地在我身边坐下。然后就开始做我的思想工作。我说:加个菜,喝两杯?他们也不跟我客气,喝上了。边喝边劝我。美女说:我们也是为她好,一个女人,风餐露宿,几时是个尽头呀。我说:知道你们都是好人,至少比我好,我是真的没法联系她。你们也不用拿我女儿来做饵,她根本不在乎!胖子知道再讲也是白费劲,闷头吃,闷头喝。完了丢下一百块钱,说:算我请客,我们有办案费。他说完抹了抹嘴,带着美女走了。梅兰一直不出声,只顾挑自己喜欢的菜细咽慢嚼。等人一走,她就说:老公,你可千万不能听他们的。其实我是很想劝杨萍自首的,就像美女警察说的,逃亡的日子几时是个尽头呀。梅兰说,这是两回事。我知道是两回事,可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她何必吃那个苦呢。 有一天,我妈突然给我来了个电话。我妈有几年没给我打过电话了。她在电话里说:杨萍刚来过。我一听就跳了起来。当时我正坐在梅兰的床上,跟她一起看电视,我的动作把梅兰吓了一跳。梅兰说:怎么啦?我说:她回家干什么?老娘说:天知道?她说来看惠子。她可从来不来看惠子的。老娘还说:杨萍的样子怪怪的,我老觉得哪儿不对劲,就给你打个电话。老娘还不知道杨萍出事了,没有人跟她讲。接了老娘的电话,我首先想到的是要不要报告美女警察,让她去把杨萍捉回来。我倒不是想做个好公民,而是想让杨萍尽快结束流亡生涯。她赚了不少钱,可这些钱如今对她来说狗屁不是。我一点也没想到杨萍会想不开,更没想到她会从楼上跳下去。那天我跟梅兰坐在床上看电视,看得昏天黑地,后来把要告密的事给忘了。我之所以这样做与梅兰的看法有关,梅兰信命,她觉得冥冥之中一切都注定了。不可改变。我犯不着在杨萍的命运中瞎搅乎。我听了她的话,睁大眼睛看电视,蒙头大睡,直到美女警察来敲门。 美女警察把我和梅兰带到出事现场。那时杨萍还躺在大街上。她穿了件天蓝色的风衣,里面是月白色的衬衫,下身是灰裤子。杨萍静静地躺在地上,姿势舒展,睡相安祥,如果不是她头顶一大摊乳白色的东西,我还真以为她在漫长的逃亡生涯后,静静地睡下了。 梅兰一看到那摊白色的东西就不断地恶心,后来蹲在人行道上不停地呕吐。我站在她旁边,没有心情去管她。梅兰也不用我管,她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把嘴巴擦干净,那时她脸色苍白,好像刚从死神手里挣脱出来。我站在离杨萍一米远的地方,警察不让我再靠近。那警察说:看清楚,是不是杨萍?不是她还会是谁呢?警察等我认了尸,用一块裹尸布把杨萍包起来,然后两个人拎着四角往运尸车上一丢。我听见嘭的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好像砸在铁板床上的不是杨萍的尸体,而是我本人。 运尸车一走,梅兰的嘴唇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跟着上下牙齿不停地打架。她哆嗦着说:老公,我好冷。我把梅兰揽在怀里,心里一片茫然。 回到家里,梅兰就病了,一开始身体发冷,冷得像冰,后来就开始发烧,烧得像着了火。在医院里挂了十天吊针,我天天陪她。头几天梅兰烧得一塌糊涂,不停地说胡话,那口气像极了杨萍,害得我以为杨萍化为厉鬼附在梅兰身上了。等到高烧退了,梅兰说浑身乏力,好像死过一回一样。我说:要是再这样,你不会死,死的是我。梅兰这才认真地看我,她摸着我的脸说:老公,你瘦了一圈呢。 梅兰病好后就吵着要回家,我怎么劝也劝不住。只好同意让她回去。临走我对梅兰说:给你一个月的假,期满后我就来接你。梅兰说:好,我等你。 结果我等来了无数个寂寞的长夜。 现在我跟女儿住在一起。她上小学一年级。每天放学,惠子就去附近的商店买三只大肉菜包。其中两只给我,一只留给她自己。如果那天我刚好买了菜,她就把包子放在冰箱里,第二天拿出来当早餐。她妈给她留下了一笔几生几世也用不完的钱。当老娘把存折交给我时,我随手就把它扔在惠子用过的一大堆草纸上。 对于我和惠子来说,这些钱狗屁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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