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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人生存的本真面相 ——为老那《触摸黑夜》而作 文/吴晓东 官场、商场与情场至少从《孽海花》和《官场现形记》的时代起,就是把握近现代中国社会生活的风云际会的最佳领地;在官本位愈演愈烈,商业大潮裹挟一切的今天,更是透视所谓主流社会和当代生活的最佳视角。一旦有人彻底了悟了官场、商场与情场的真实面相,他也就真正把握了当代中国的更原初更本真也更主导化的生活进程。 说老实话,这种官场、商场与情场的生活是我所不甚熟悉的,也是我的经验世界无法企及的。但是我可以想像三者构成了如今相当一部分人生活的真实格局,构成了我们这个变幻而动荡的时代在日常所能经历的最惊心动魄的场景。而在动荡与幻变的表像之下,则是诸种欲望的暗流的涌动。现时代的最强劲的欲望,正涌动在官场、商场与情场之中。 官场、商场与情场,也历来都是创造故事、诞生传奇的畛域。 而把这三个领域融于一炉,所创造的故事的吸引力更是可想而知。验证着这一点的,就是老那的这部小说集《触摸黑夜》。 《触摸黑夜》中的第一人称叙事者“我”正是一个周旋于官场、商场与情场的形象。读罢小说,你会真切地感到官场、商场与情场造就了他,他也离不开官场、商场与情场,或者说,他正是官场、商场与情场的组成部分,甚至是这三者本身。这三个“场”是纠缠在一起,紧密联系,缺一不可的。官场、商场与情场编织成了一个既隐秘又赤裸裸,既无形又切实可感的巨网,笼罩住了当代生活的重要领域。三者所形成的这个大网,或许就构成了当代社会生活的某一部分真谛。而老那,则是这种真谛的自觉的或无意识的洞察者。这部小说集的社会学甚至政治学价值首先即在于此。 当然,作者本人或许会说,这是你们学院中人强行分析出来的,其实并非我的本意。也许老那写这部小说的最初动机是处理情场中的故事。他也的确把一个情字,勾勒得楚楚动人。当然,这也是我们在经典的浪漫故事中无法读到的新时代的情感故事,是一系列与官场和商场无法完全剥离的故事。但这正是21世纪的故事。与时俱进的并非是作者本人,而是商品化时代的情感样态本身。我们读到的最吸引人的或许正是一个个的情感故事,既有逢场作戏,也有真情流露,既有虚与委蛇,也有矢志不渝。而作者最终呈现给我们的情感形态是破碎的激情,最终提供给我们的主导体验则是叙事者的无家可归般的失重感。现代人的无家可归,最深刻地反映在情感的领域。从这一点说,《触摸黑夜》的触角始终集中在男女情感世界,老那最驾轻就熟的领域毕竟是情场。沉没在茫茫黑夜中的,正是那些在常人(譬如我本人)眼里不免惊心动魄迂回曲折甚至匪夷所思的情场故事。对那些不属于老那所描写的那个阶层的普通读者来说,阅读《触摸黑夜》中叙事者的一次次情场经历,无异于一次次的惊艳历程。 当初在北大读书时,就对董志谋兄的小说才华有惊艳之感。那时我们都受着西方现代派文学的启蒙,震惊于卡夫卡的小说《变形记》写主人公格里高尔·萨姆沙一天早晨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大甲虫,更惊叹于马尔克斯《百年孤独》“许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连诺上校准会想起,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那匪夷所思的开头。当时更先锋派的马原、孙甘露们还没有出道,中国文坛流行的是以徐星的《无主题变奏》以及刘索拉的《你别无选择》为代表的所谓“伪现代派”。我们有很多同学正是受到这两个作者一鸣惊人的鼓舞,纷纷操练起先锋叙事。但真正让我们感到吃惊和艳羡的则是董志谋兄的一篇题为《该死十三元》的小说。有一段时间,这篇小说在我们中文系84级的同学中流传,晚上神聊时,大家谈的都是这部小说。在我印象中,这是一篇风格酷似《你别无选择》的作品,显然是更以叙述的新奇取胜。随后就再也没有读到志谋兄的小说创作了。 多年以后的今天,可以说志谋兄再度给了我一种一鸣惊人的感受。我感叹志谋兄的大器晚成。当年的志谋变成了今日的老那,正像当年的亚瑟变成了后来的牛虻。我从小说中清晰看到了作者阅历的丰富,也依稀辨认出作者心智的沧桑,就是这种阅历和沧桑,使亚瑟蜕变成了牛虻。换句话说,多年以后的志谋兄获得的是他人无可比拟的生活与历练。构成《触摸黑夜》的真正底蕴的正是这种经验与生活。流淌在字里行间的是生动而逼真的生活细节。只有这种沉甸甸的生活细节才是很难编造的,更是无法作伪的,是生命血脉的流动,是鲜活记忆的奔涌。我感到这是作者在现实生活中最真切的摸爬滚打的积累的结果。我甚至可以想像这些累积如何在作者的内心深处酝酿和发酵,如何产生一种喷薄欲出的躁动,直到作者最后终于为它们寻找到了相应的叙述形态。而我们的文坛真正需要的正是这种来自原初生活经验的叙述,这种逼真的叙述所营造和构建的当代生活,才是原生态的生活,才是真实可信的生活,也才更能忠实逼真地反映我们这个复杂幻变的时代。 我还感叹志谋兄的小说叙事艺术正趋于圆熟。《触摸黑夜》的系列小说采用的都是第一人称叙事。而在所有的叙事方式中,第一人称叙事者兼主人公的叙事是最难以驾驭的。因为在这种叙事中,最不容易控制和把握的是小说中的距离。叙事者过于超脱,则会给人以一种居高临下,不食人间烟火之感;叙事者过于贴近对象和所叙述的生活,则又会丧失了超越的审视和观照。而志谋对叙事者的姿态的把握以及对小说叙事进程的驾驭已经显示出他是一个有着充分的叙事自觉的小说家。具体说来,小说中的主人公叙事者给我一种“清醒的迷茫感”。这种感受看似悖谬,但却是小说叙事之所以成功的关键。说他清醒,是因为叙事者“我”对一切都有一种超然,有一种洞察,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游离;说他迷茫,则因为他又无法真正左右自己的命运,他周旋在官场、商场与情场之间,虽驾轻就熟,却又不免随波沉浮。他有一种生命中不能承受的飘忽。 由此,《触摸黑夜》通过笔下的主人公,揭示出一种新的宿命观。这种宿命既是叙事者主人公的,也是我们现代人的,虽然不是我们每个人所能够亲身经历的,却是我们可以感同身受深切体验的。从这一点上说,作者揭示的是现代人的最真实的宿命以及现代人生存的最本真的面相。 2002年12月31日凌晨六时于北京大学 触摸黑夜 一 我已经有几年没见到梅兰了。我曾经不断地打她的手机。有一段时间她的电话老关着,后来倒是开了,但电话那边要么是忙音,要么就没人接听。再后来,她的电话又长时间地关上了。后来我就开始找别的女人寻找刺激,但心里仍然想着梅兰,有时想得心口发痛,每当这个时候我就开始拨打她的电话。有一天,一个男人接听了电话。当时我已经有点醉醺醺的了,我对着电话喊:叫梅兰听电话!男人说:谁是梅兰?我说:你丫挺的别装了,这点小伎俩也来骗爷,爷可是见过世面的,快点叫梅兰,不然打爆你的头。那人把电话挂了,等我酒醒后,我已经不记得打电话的事,或者说,我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个梦。我知道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梅兰了。她就像一颗流星,在我生命的星空里划了一条长长的弧线,当我惊异于弧线的美艳时,它却在空中逐渐淡薄,然后彻底消失了。 我不得不承认,我的生命过早地衰退,精神日渐空虚。在认识梅兰前,我一直在不停地追蜂惹蝶。一开始,我把目光对准我的同事、朋友和熟人,这样做不光得手很难,脱手也特别麻烦,而且常常有三角四角关系,搞得我焦头烂额。我只好去风月场里鬼混,拿钱买欢乐。我在国家机关工作,工资不多,但手中握有实权,因此经常有人为我提供方便。他们为了跟我拉近关系,就请我去那些地方娱乐。他们自己想娱乐的时候也经常叫上我,这样做的好处是报销起来方便。我的同事经常去企业查帐,发现餐费单后面大多写着请某某单位吃饭。这某某单位就是说的我们。我因为在风月场中混得熟了,我的狐朋狗友经常来找我,要我安排节目。为了安排好从全国各地来的热血青壮年,我不停地在欢场中穿插,把小姐和妈咪的生脸全看熟了。小姐和妈咪来了走,走了来,只有我一成不变。随着岁月的流逝,我的胡子开始刮不干净了,双眼暗淡无光,额头刻上了一道道深深的皱纹。 我认识梅兰缘于东瓜的到来。这个人在我大学同班同学里算是混得比较好的。如今他是首都一家数一数二的大公司的老总,他带着他的副老总来了广州,说是出差,这出差的含义如今是说不清楚的,我也不跟他计较。东瓜打电话对我说:我在广州,想去你那儿看看,你开车来接我吧。老同学都是这样讲话的,他们从不问你有没有车,有没有空。他们就会下命令。 我找朋友借了部车,车不算好,是旧款的捷达。那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我把车开得飞快,到花园酒店才花了半个小时。但回来的时间就长了,因为出了车祸。 我把车停在花园酒店门口,看到东瓜和一个肥胖的男人(真是只肥猫)走了过来。我赶紧从车上下来,对东瓜说:你来开吧,我要休息了,看一路上把我折腾的。东瓜说:他妈的,才十点半,你叫什么苦。我说:你不知道哇,如今我可是昼伏夜出。东瓜说:得了吧,蒙谁呢。 我坐副驾驶位,肥猫坐在我后面。他一坐下,我就变成了仰卧的姿势。这就是说他把轮胎压扁了。我们在车上交换名片,东瓜说:别看他是副老总,我可是他聘来的。我一听就肃然起敬。说:佩服佩服。这种事在我工作的地方并不少见,这儿的人要么有钱没本事,要么有本事没钱。有本事的未必找得到有钱的,但有钱的肯定能找到有本事的。找个有本事的做自己的上司在开放地区不算新闻,可在首都北京,也有这种事,真让我掉眼镜了。这也说明我同学本事特别大。他居然能够让自己爬到人家头上,真让我自惭形秽。 我一路上眯缝着双眼,处于半休眠状态。等我睁开双眼,发现到了华南影都。我说:这是把车往哪儿开呀?东瓜说:遵照你的指示,一直往前开,你可千万别说走错了。我说:错倒是没错,就是这条路难走。说完车就停下来了,原来前面在修路,三车道变成了一车道。大家都往一块儿挤,挤成一锅粥了。东瓜说:知道这条路难走,还往这儿挤,你是不是有毛病?我说:你别急,急也没用,耐心等,总有云开日出的时候。就在这时,我听见嘎的一声脆响,跟着车声剧烈颤抖。我说:完了,粘上了。还是东瓜反应快,他打开车门,一个箭步窜了出去。等我和肥猫下了车,他已经把货车司机从驾驶座上揪了下来,正在搜人家的口袋。他把人家的驾驶证、行驶证、身份证全拿到手里,然后才开始审人家:你会不会开车?那个驾驶员一看就是从农村来的,他开的是一部运泥车。这种车只有晚上才能开进城,居然给我们撞上了,真是活倒霉。我走过去看现场,发现左大灯全成了碎玻璃,前挡板给挤掉了一大半。我拿出电话报了警,讲了车祸位置。然后我对肇事者说:公了还是私了?我知道等警察来至少一个钟头,来了怎么处理还是一个问题。我报警不过是受了东瓜的启发,要先发制人,给对方一个压力。我还要赶时间呢。运泥车上就两个人,样子就像鸦片鬼。我这边两个禾杆,还有一个大吨位的。对方还理亏呢。好好的车停在那儿,你挤过来干什么?还是一部外地车,你也太大胆了! 处理车祸花了一个小时,我们把对方的两证扣了,他们答应第二天带钱来取证。我一看已经十二点了。等赶回去小姐大概全走光了。我赶紧给昨天才认识的一个妈咪打电话,叫她订间房,再留几个靓女,我说要出台的。 昨天我跟几个朋友去时代唱歌。中间有几个妈咪来串门,其中一个给了我一张名片。她就是梅兰。我当时没怎么注意她,她在房里坐了几分钟,一个客人敬了一杯酒,然后发了轮名片。对这类名片,我一般都是拿起来看看,然后扔在垃圾桶里,但昨天居然把梅兰的名片放进了口袋里,而且今天还派上了用场。我后来就想,这大概就是缘。后来我一直在想第一次见到梅兰时,她是穿的什么衣服,总是想不起来。这就是说第一次见面她并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印象。我也没有给她留下比较深刻的印象,第二次见面她也没怎么注意我,证据是她后来跟了我,居然不知道我从她手里带过小姐出台。要是知道了她大概不会跟我了吧。 我让一个兄弟订好了房间。这个兄弟很够义气,他在迎宾馆给我订了一栋别墅。住这种地方特别方便,不用凭身份证开房,在服务台拿了钥匙就可以进去,住完了拍拍屁股就走人。我兄弟跟宾馆的人特别熟,这家宾馆是市政府开的,谁也不会去找麻烦。我把这些好处跟东瓜和他的拍档说了,他们开始还将信将疑,以为我在吹牛。因为他们天天在外面跑,什么样的宾馆都住过。在一些高级宾馆,你爱在房间里搞什么,没人管你,但你要住进去就一定要登记。除非去的是对口单位的招待所。他们还说:你别安排我们住招待所啊,那种地方不供热水。我说,放心,这是南村最好的宾馆。尽管没评级,至少是四星。我们把车直接开到了别墅的门口,车尾巴就堵着大门。我们在房间里折腾了一晚上,第二天睡到了十二点,没有一个人来噪聒我们。肥猫后来就说:这地方真是好,下次来还住这儿。可他再也没来过。东瓜后来也没来过,或者他来了也不找我。 我们到时代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半了。我对咨客小姐说:梅兰订的房,赶紧叫梅兰过来。咨客带着我们上了二楼,同时用步话机叫梅兰。我们刚进房坐下,梅兰就进来了。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时代的妈咪是否有不同的工作服,我印象中好像她们每天都穿不同的服装。那天梅兰穿的是青色的西装套裙。我记得她的丝袜上有些像蝴蝶一样的花纹。那天晚上梅兰的笑容给我留下了一些印象,她后来给我电话时,我是想起了她的笑容才答应帮她订房并请她吃饭的。梅兰见了我们就一个劲地叫大哥,同时开心地笑着,她的笑容因为找不准目标而有些尴尬。事实上她不可能记得我,昨天晚上不是我做东,又不是她的房间,她只是客串了一下。我说:妈咪,快叫几个靓女过来。梅兰立即把笑脸对着我,然后她说:大哥,马上,马上叫。 也不知是梅兰想巴结我还是小姐全坐完了台,总之她叫来的小姐都还不错,东瓜和他的拍档一人挑了一个,我也挑了一个。挑完了小姐,我们还坐下喝了支啤酒,唱了几首歌。 那天晚上下起了大雨,雨把房顶打得辟辟啪啪地响。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隔壁房间在冲凉,后来发现响声不断,才知道是在下雨。可我已经顾不上听雨声了,只顾着跟那个才见面的女人在床上折腾。后来我累了,那女人也累了,我们就各自睡了。到天亮的时候,我又和那女人折腾了一回,然后我就把她赶了出去。 那女人一晚上都对我讲家史,她说家乡发大水,把她的铺头淹了,十几万的本钱全泡了汤。要不是发大水,她也不会出来做这种事。这是我听到的有关卖肉的最好的借口。可这种话对我有什么意义,我听了就笑一笑,然后就忘得一干二净。她后来还说:大哥,你把我包下来吧,到年底给我几万块钱就行了。为了赢得我的好感,她一个晚上都在下功夫。对我服服贴贴的。我后来就想,这大概是我碰到的职业道德最好的人。如今这年头,到哪儿去找职业道德呀。一到天亮,我就把她赶走了,尽管我对她意犹未尽。把自己卖几个月,就为了几万块钱,这样的女人怎么得了。别说我没钱,有钱也不能这样花呀。 那女人走了后,我就去洗澡。然后我走出房间,看见肥猫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姿势就像娘胎里那个样子。我说:这是怎么回事呀?肥猫已经醒了,只是还闭着眼睛。他说:嗨,那女人可不得了,睡觉像打架,一拳一拳尽往我关键部位打。实在受不了。我也没怎么弄她呀,睡着了还跟我过不去。我说:这就是你不对了,你没让人家尽兴呀,要不早睡成了一头死猪,还会在梦中折磨你?肥猫说:还真给你说中了,那丫头半夜醒来,一摸身边人没了,还以为我们走了单,赶紧跑了出来,看到我睡在厅里,又回房睡了。肥猫说:岁月不饶人哪,要是早几年,哪能让这丫头睡呀。非折腾一整夜不可。 二 中午才把东瓜和肥猫送走。他们说意犹未尽,下次再来。我心想最好别来,免得我又要找兄弟订房兼买单。东瓜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说:下次来不要找别人了,我们自己买单。我心里说:下次来再说吧,快走。我还想睡回头觉呢。接下来我过了三天寡淡的日子。就是说,除了上班、吃饭,就是睡觉。直到梅兰给我电话。这丫头要是再不给我电话,我就把她忘了,无论她怎么提示也想不起来。事实上我已经想不起她来了。梅兰说:大哥,我是梅兰。我说:你好。可我不记得梅兰是谁,所以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我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讲了半天不知道对方是谁。最后把电话挂了,还是想不起来。梅兰说:几天没见你,送过来给我看看好不好?这是什么话?好像我是一只狗或一只猫似的。要给人送来送去。我说:你在哪儿?梅兰说:在家里,等会儿去上班。上班?这么晚还上什么班。那时已经六点半了,上班的人早下班了。梅兰说:你想不起来了,我在时代上班。我这才想起了那丫头。梅兰是个具体而微的丽人,她上班时穿套裙,那样子就像一个白领丽人。其实她不适合在欢场里混,她应该去写字楼上班。后来我跟梅兰混得很熟了,就把这想法跟她说了。她说她的确是在写字楼里上班,就因为跟朋友出来玩才误入歧途。她朋友是坐台小姐。她闲得慌就跟着朋友去歌厅唱歌。没想到有客人点她。梅兰说:我不是小姐,我是来玩的。客人说:没关系,大家一起唱歌。梅兰陪客人唱了大半夜的歌,客人给了她五百块钱的小费。她不要,她朋友帮她收了。她就这样陷入风尘。梅兰给我讲这件事时,我正坐躺她的床上,看她的相册。我说:是吗?你这么丑,也有人要。梅兰说:别瞧不起人,我做小姐的时候,月月拿奖。我说:是吗?奖什么?梅兰说:奖项链。我说:这么说,你还是一个红牌呀。梅兰说:讨厌,以后不跟你说了。 我在电话里对梅兰说一起吃饭吧。然后我开车去接她。她住在竹家庄,那地方是南村有名的二奶村。为此我犹豫了好一阵子,琢磨要不要去接她,要不要请她吃饭。之所以没有反悔,是因为答应了人家,不能食言。我们在四川酒家吃川菜。中间她接了个电话,有个朋友从北京来找她。要她去汽车站接。梅兰说:大哥,想麻烦你待会儿陪我去车站接个人。我说:行,吃完饭就陪你去。 在停车场倒车,一不留神撞了后面一堵墙。感觉车身一震,我和梅兰都仆倒在一边。梅兰上半身全压到我身上了。我下车看了一下,还好,左后灯和周围的塑料板全凹进去了,居然没烂。我上了车,梅兰说:没事吧?我说:没事,有事也是喜事。说完呵呵笑了。 有个阿婆在停车场出口处编竹器。她编的虾笼特别可爱,就像文革时斗地主那种一头尖一头圆的帽子,不过更长,有些弧度。车经过的时候,我伸手就抓了一只交给梅兰,然后扔给阿婆十元钱。阿婆站起来就追,边追边说:十元不够,十元不够。我常在四川酒家吃饭,跟阿婆很熟。她的笼子全是十元一个,可她每次都要骗我,说要十元零五角。她非要我多给她五毛钱。我到哪儿去找五毛零钱。给她十一块吧,她不干,说没钱找。她那意思就是存心不卖给我,所以我每次都是拿起笼子丢下钱就跑。我把这事跟梅兰说了,梅兰就说:好在阿婆年纪不青了,否则我真要怀疑你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我说:别把人看扁了,我可是正人君子。梅兰说:看得出来,咱们是一条战线的。她那意思是说:她在欢场上混,我经常出入欢场,也好不到哪里去。我拿眼睛瞪她,她赶紧解释说:阿婆要是报案了,你是主犯,我是从犯。 梅兰对虾笼爱不释手,说要拿回去挂在床头,天天看。我说:还不如挂我,不光可以看,闷了还可以陪你聊天。梅兰说:好呀,挂在马路上,一样可以天天看,上下班路过时还可以讲两句话。 在车站兜了一圈,没找到人。上班时间快到了,梅兰有点急。她给她的朋友打电话,原来那丫头不在车站,在车站下面的十字路口。我赶紧把车开了过去,远远就看见一个女人站在路边,身边放着两只皮箱。我把车停在路边,然后帮那个女人把皮箱放进了车尾箱。这个女人长得没有梅兰好看,个子倒是很高,可惜太瘦,满眼尽是骨头。总之我看了第一眼就没再看第二眼。梅兰说这个女人是她的老友,但对她并不是特别好。我一上车,就听见她在数落人家。埋怨她不在约定的地方等。那女人刚要解释,梅兰一句话把她堵了回去。然后大家都不说话。梅兰生起气来,两个乳房就不停地颤抖,满脸潮红。这个样子我特别爱看,后来我老惹她生气,就是为了看她生气的样子。再后来她知道了我的企图,我想她生气,她偏不生气,或者生气了也不让我看到。气得我够呛。 梅兰赶着去上班,让我先送她回时代,然后再送她女友回她宿舍。梅兰说:你帮忙把箱子拿上去,在我房里坐一下,喝口水,我的房间布置得很漂亮呢,你一定会喜欢。她还对我说:我的闺房还从来没让男人进去过呢。这就是说,她对我另眼有加,差不多把我当成她的男朋友了。问题是在这种地方上班的女人恨不得所有男人都是她的男朋友,好给她订房,让她坐台,再给她小费。尽管梅兰与众不同,我也很想沟她一回,但也不能一下子就跟她粘上了吧。 梅兰给了我一个电话,还有一个女孩的名字。这女孩叫邓红。她的电话号码跟我的才差两个字。我一下就记住了。后来坐台小姐一找我要电话,我就把邓红的号码留给人家。害得邓红的电话老是响,她一接听,人家就挂了。这件事我一直没跟邓红讲,要是让她知道了,她一定会找我玩命。这件事的另一个后果是逼得邓红把号码换了,等到梅兰突然失踪,我想找邓红也找不到了。 梅兰的地址是竹家庄五巷10号。那条小巷刚好可以过一部小车。再进去是一片空地,长满了杂草。梅兰住的那栋农民房就在空地的边上。我把车停在草地上,跟那个丑女人一人拎了个箱子往四楼上爬。如果后面跟着的是梅兰,我说什么也不能让她拎箱子,就算我一次拿不了两个,我也愿意跑多一趟。可后面跟着个丑女人,要让我为她跑多一趟,打死我也不干。我后来就问梅兰,这女人来干什么?梅兰说:能干什么,坐台。我说:这么丑的女人谁会要?事实证明没有一个男人会要她。她在时代上了三天班,一个台也没坐上。后来我问梅兰:那个丑女人跟你睡一张床?梅兰说:不睡一张床,让她去哪儿睡?那时我跟梅兰天天在她的床上滚,一想到有个丑八怪在她的床上睡过就很不是味道。梅兰说:我也不愿意跟女人睡呀,有什么办法,她是我朋友。梅兰有很多这样的丑八怪女朋友,她后来去蓝宝石上班,整天关照一个叫阿欣的丑女人。奇怪的是这个丑八怪居然能在蓝宝石呆下去,也就是说不时有个看走眼的男人上当受骗。不仅如此,还有人带她出台。真是让我大跌眼镜。有一天,我和朋友去蓝宝石,阿欣居然就站在小姐堆里让我们挑。她一经涂脂抹粉,居然变了个人,要不是梅兰指出来,我真认不出。至此我才真的相信了靳雨西的那句名言:没有长得不好看的女人,只有不会打扮的女人。可是让这么丑的女人来应付我的朋友,梅兰也太不给我面子了。梅兰说:别生气,别看女人长得丑,丑女人也有味道,有的男人会喜欢。那天阿欣还真给我一个朋友挑走了,还带她出台。这件事一直让我觉得怪不舒服,好像吞了只苍蝇。为此梅兰说我很怪,她说:又不是你带她出台,你恶心什么?我是她的朋友,你是不是也要恶心?梅兰还上纲上线:你这么讨厌丑女人,我也会变老变丑,到时候你是不是也会讨厌我?我说:你不会变丑,你越老越漂亮。 邓红是个很典型的古典美女,这种长相的女人谁都喜欢,但我觉得她没有梅兰身上的那种味道。要是在两人中挑一个,我肯定挑梅兰。看到邓红我会觉得美,看到梅兰我会有感觉,同时也会觉得美。这后一种美就叫做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就是说,我那时已经对梅兰心生好感,几乎把她当做情人了。因此对邓红这样的美女也是视而不见。 梅兰的房间布置得很温馨,东西不多,就一张大床,一个大衣柜,一个梳妆台,但摆位很好。窗台放了瓶兰花,床头挂了副风铃,在一些关键地方还放了几件小装饰,显得很有品味。美中不足的是墙上贴了幅画,一个鬼佬正在脱一个鬼妹的裤子,鬼妹的屁股全露出来了,屁眼黑乎乎的。尽管鬼妹的屁股很漂亮,人也很美,鬼佬也长得阳刚气十足,我还是觉得不好。梅兰后来解释说:那面墙脏了,恶心得没法看,不遮住睡不着觉。至于为什么要贴两个人光屁股的画,原因如下:每天在欢场里混,满眼都是男欢女爱,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回到宿舍也是面对四面墙,贴一幅画也算是望梅止渴,好过跟人逢场做戏吧。梅兰的话我信,她这叫做:常在河边走,就是不湿鞋。比我强多了。这是我爱她的一个重要原因。梅兰的房间还有一个突出的地方,就是挂了很多纸鹤,挂满了一面墙。她说这些纸鹤都是为我叠的,我没出现她就开始叠了,等待我的出现。她还叠了几罐幸运星,也是为我叠的。为了表示她此言不虚,认识我后她又叠了一大罐。让我拿回家,知道我拿回家不方便,就让我拿回办公室。但我一直没拿。她还给了我一张相片,是早两年照的,她扎着个大辫子,打扮得像个村姑。我把这张相片放在钱包里放了大半年,后来我又把它拿出来了,插在她梳妆台的镜架上。她在镜架上插了很多自己的肖像,都很性感。她看到我把相片放回去了,就问我:老公,你不要我的相片了?我的解释是:放在这儿我每次来都能看到,放在钱包里一年也看不了一回。那张相片后来一直放在那儿,直到梅兰失踪。现在我只能在记忆里回忆那个村姑的样子。这就是说,命里注定我不能留下梅兰的任何一件纪念品。 从梅兰房里出来,我就开始想念这个女人。她那清新脱俗的格调让我感动。她的肉体也值得我迷恋。这就是说我即将落入这个女人的圈套里,不能自拔。理由是我心甘情愿地为她做事,不带任何目的。譬如说我做事时就没想着占有她,只是在做完了事,与她单独面对,尤其是在她房间或她床上时才突然涌起了想跟她做爱的冲动。我说的是做爱,而不是占有。 那天晚上梅兰给我打电话,她说:多谢你啊,江大哥。改天我请你吃饭。我说:不用客气。梅兰说:我不会客气的,我请客,你买单。说完哈哈大笑,好像这件事特别让她开心。梅兰的堂妹梅丽老叫我死人。梅兰听到她这样叫,就骂她:臭丫头,你干吗叫他死人?以后不准这样叫他。这就是说梅兰很在乎我的死活,她是怕谶言成真哪。梅丽说:你是怕我把他叫死了是吧?那我就不叫死人了,叫活死人行不行? 第二天我请梅兰吃饭。也就是梅兰说的她请客我买单。地点在西安饭庄。这家饭店是我朋友开的,有很地道的陕西菜。比较合我的口味。我只是想着口胃之乐,一点也没有想到带梅兰去这种地方适不适合。这就是说,我把梅兰当成了一个很要好的朋友,一个近似女朋友的角色,一点也没考虑到她在夜总会上班的身份。我点了几个偏辣的菜,梅兰是贵阳人,喜欢吃辣。我总是分不清川贵两地在语言上的差别,她们自己就分得很清楚。所以碰上讲四川话的女人,我总要问她们是哪儿的。当初碰上梅兰时,我还以为她是四川的,对四川的小姐我是没有什么好感的。我的朋友也都讨厌四川小姐。一问梅兰,才知道贵州人也讲四川话。我后来还遇到很多贵州女人,发现贵州女人比较纯,很少搞三搞四,惹是生非。 我朋友来给我敬酒,敬完了我又敬梅兰。他大概有点喝多了,敬完了还看了梅兰半天,然后对我说:你朋友很漂亮。梅兰知道自己气质还算不错,说不上漂亮。但有人说她漂亮她当然开心。那天晚上她心情特别好,挽着我的胳膊走了很长的路。在人少的地方我就把她抱在怀里,亲她的小嘴和下巴。那时我要是提出做爱的要求,我想她大概不会拒绝。遗憾的是我没有这样的想法,我只是想亲亲她,抱抱她。跟她聊天。就像真的在跟她谈恋爱一样,一步步深入。后来我终于跟梅兰发生了关系,她就改口叫我老公。对这个称呼我一直很不习惯,一开始老不答应,后来之所以答应了,是因为老不答应不行,还因为我把它当做一个符号,而不是称呼。后来我知道夜总会的小姐都有自己的老公,有些人还有一大串老公。我就希望梅兰还是叫我做大哥,但我一直不敢对她讲,怕她误会我嫌她的职业,所以她就一直叫我老公,一直叫到她失踪。我不知道她这样做是遵循行业习惯还是真的对我一往情深,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我在一个重要的政府部门工作。很多人求我办事。只要我愿意,天天有人给我安排节目。南村以及南村周围的娱乐场所我全跑遍了,几乎所有的妈咪我都认识。认识梅兰后,我不怎么去其他地方了,基本上都是在蓝宝石消磨时光。我还把别的朋友往蓝宝石带,就是为了给梅兰捧场。到后来几乎所有的朋友都知道我在泡蓝宝石的妈咪。这一切缘于我跟梅兰发生了关系。那天我去梅兰的房间,我们坐着聊天。然后我开始亲她,并摸了她的乳房。对我的举动她基本上没有表示异议。我就对她说:我们做爱吧?她说:还是不要。我是这样理解这句话的:她尽管在娱乐场所工作,但她毕竟是个女人,还是个比较传统的女人(相对其他小姐而言),她不能随便就答应了我,但她实际上是很愿意答应我的。因此我就很不客气地向她发起了攻击。她一边扭动身体一边说:真的要做爱呀? 跟梅兰做爱是一种超级享受。老实说,我还没有这样享受过。我喜欢听她的呻吟,她的呻吟绵绵不绝。我不知道她是真是假,但我喜欢这种声音贯穿全过程。一开始我带着套子(套子是我准备的,我买了两盒,这表明我一开始就心怀不轨)。后来我们觉得很不来状态,梅兰就叫我把套子拿掉。我正有此意。我把套子脱下,顺手扔在梳妆台下的垃圾篮里。我扔得很准,梅兰看着目瞪口呆。这就是说,我们是情不自禁地想与对方溶为一体,但老实说,我脑子里突然闪现了一个十分强烈的念头:她会不会有病?但我已经顾不上了,因为我已经在她的拥抱里欲仙欲死。我不知道梅兰会不会担心我有病,我相信一开始她还是有点怕,要不她就不会让我带那劳什子。只是在这破东西影响到我们的感觉时,她才毅然决定要抛弃它,永远抛弃它。跟梅兰在一起,我似乎变了个人,永远不知疲倦,她则在一串接一串的呻吟里汗出如洗。我在梅兰身上有一种重拾雄风的良好感觉。好像一种新生。 梅兰有一天问我:你有老婆吗?她好像很随意地问起。可我不敢正面回答她,我怕她因此离我而去。我说:有没有老婆你很在乎吗?梅兰说:我没所谓。这只能说是一种心理上的承受能力,不可能没所谓。至少时间的分配上就不一样,精力的投入也不一样,还有一个是会不会带来一些意料不到的麻烦?因此我对这句话的理解是:我爱你,你有没有老婆我都爱你,一样的爱。 梅兰从床上爬起身,去冲凉房洗澡。她穿了件粉红色的真丝睡裙,走到门口突然扭头对我说:今天不走吧?我说:还没请假呢。我看见梅兰似乎呆了一下。她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一扭头把长发摔到身后。 沐浴一新的梅兰香气扑鼻,我情不自禁地把她揽在怀里,百般爱抚。梅兰很顺从地把头靠在我胸口,平静地喘着气。她呼出的气息清新可人,她的体香让我如醉如痴。我开始沉迷于她圆润的富于弹性的肉体,无法自拔。过了半小时,梅兰翘起脚,把我夹住,开始撩拔我,再次让我欲火中烧。然后我去冲凉房冲了遍冷水,回来后我们抱在一起睡了一觉。醒来也不知是几点钟,外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见声音。这表明所有人都睡了,不是深夜也是半夜。梅兰的下半身压在我的右腿上,我的右腿好像失去了知觉。我想把腿抽出来,刚一动,梅兰就翻了个身。她把腿拿了下去,却把左手搭在我胸口上。梅兰说:你不是要回家吗?我发现她嘴巴在动,眼睛却没有睁开。也不知是睡是醒。我说:已经请假了。我还说:这是我们的初夜,不能分开。梅兰好像没有听见,她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好像还有点轻微的鼾声。 三 我回到家里时,我老婆正准备出门。她见到我就说:找到睡觉的地方了?我说:是呀,现成的出租屋。我跟老婆离了婚,但还住在一起。我们基本上不过性生活,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们偶尔也会过一次。这是因为她是个女人,有生理需要。还因为我是个男人,也有生理需要。我们过性生活时恨不得把对方吃掉,过完了后愈加讨厌对方。我们过性生活就像过日子一样,只是在凑合,这就是说我们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性伴侣,也没找到合适的生活方式。我原来在一家合资厂打工,后来这家厂破产了,外商携款潜逃。我没有工作,在街上游荡了大半年,直到我老婆单位招工。也就是说,我老婆给我安排了个工作,当她的司机。她在一个很重要的政府部门任科长,手中握有大权。我给她当了半年司机,后来成了她的丈夫。有句话叫日久生情,说的就是我和她的事。后来我才知道这情是有水分的,她喜欢她的司机,不喜欢她的老公。她的老公原来不只是个司机,还是个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尤其是她的老公还很懂历史,常常发现她犯一些常识性错误,而且总是老实不客气的指出来。这使她觉得生活不像她期望的那样,简直差得太远了。当她想一如既往地对我颐指气使时,突然觉得底气不足,就像我跟她吵架时不得不让步一样,我也觉得底气不足:工作是她帮忙找的,房子是住她的,衣食住行至少有一大半是她在开销。 我后来通过公务员考试,成了国家干部,我老婆却下了海,做起了贸易,而且很快发了财。她搬走的时候把房子给我留下了,还给我留下了一部小车。我上班的时候开公车,下班以后开私车,当然油费路费全是公家出,这就是打国家工的好处。 我从梅兰那里出来时刚好七点钟,我本来可以直接去单位,可是衣服没换,觉得很不舒服。这全是我老婆影响的。她有洁癖,衣服勤洗勤换,一天不换就像得了什么怪毛病,浑身不舒服。这毛病后来就传染给了我。我冲完凉,从厕所出来,看到老婆还坐在沙发上,一双眼在我身上扫来扫去。我说:你不是要急着出去吗?是不是有什么事?老婆说:没事,我觉得纳闷,好像有什么人把你当宝贝了。我没好气说:关你屁事。我老婆听了就哈哈哈大声怪笑。好在我早就习惯听这种声音,不然一定会从六楼跳下去。我老婆怪笑了一阵就出了门,她出去时还把门使劲带上了,那响声震耳欲聋,害得我的心狂跳不已。我那时就想:我老婆大概不会回来了。事实证明我的想法是对的,她的确再也没有回来过,她那几件换洗衣服也没拿走,一直留在衣柜里,成了我的纪念。我后来想让梅兰搬过来住,就想把老婆的衣服收拾起来,但梅兰终于没有搬过来。她宁愿住在出租屋里,就算保安隔三差五去查房,她也不搬,因为在那儿有自由,搬到我家里就像进了鸟笼里。如果我是她,我也不搬,不就是每月多出三百块钱的租金吗?这点钱省下也顶不了什么用,何况几个姐妹住在一起,互相还有个照应。 有一段时间,我对来找我办事的人特别客气,回答问题也特别耐心。后来来找我办事的人就排成了长队,其中许多人后来跟我成了莫逆之交。那时正是我跟梅兰爱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他们把事情办完了就要请我吃饭,饭后去桑拿或唱歌。我就带他们去梅兰上班的地方,开始是时代,后来是蓝宝石。梅兰每月有三间大房,十五间小房的订房任务,全给我包下来了。有我订房,梅兰就不用像其他妈咪一样七点钟就赶去上班。她总是陪我吃晚饭,到八点钟时才由我开车送她过去。这无疑是极大的荣耀,别的妈咪恨不得把梅兰杀了,由自己取代她的位置。梅兰不用为订房发愁,又不用挖空心思敷衍那些客人,整天笑咪咪的。这笑容无疑也感染了我,我还把它带回了单位。那些来求我办事的人见我像变了性似的,大惑不解,后来我带他们去蓝宝石。他们知道我给妈咪迷住了,禁不住大摇其头。还有人劝我悬崖勒马。有人说:男人一大傻——沟女留电话。我不光留电话,还把自己给留下了。这像话吗? 梅兰除了上班,就是睡觉,她总是睡不够,尤其是跟了我后,愈发睡不够,我总是在半夜时分把她弄醒。她只好在白天补回来,偏偏补不回来。她还喜欢逛街,逛多久都不累。爱逛街似乎是女人的通病,除了我前妻,她买衣服从来都是一箱箱的买,她的爱好是谈生意,几天几夜都不觉得累。梅兰总是吃了午饭就去逛街,跟几个姐妹一起。有时在附近逛,有时心血来潮,搭的去远一点的地方逛。逛到五点多的时候,估计我已经下班了,就给我打电话,如果我方便就开车去接她们,如果不方便她们就搭的回来。我们一起吃饭。有时在酒楼,有时在大排档,在酒楼自然有我的兄弟买单,在大排档本来应该由我买单,但每次都是梅兰抢着买了。这几个贵州女孩子很特别,她们吃饭很少揩男人的油。这一点很讨我喜欢,本来吃饭花不了几个钱,但有的女人就是爱贪小便宜,喜欢白吃白喝,并且以为理所当然。其实遇上这种女人,男人也不会做冤大头,总会从别的方面挽回损失,最后吃亏的还是贪小便宜的女人。所以我有时候就想,梅兰是不是更工于心计呢,这样想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很恶毒。简直不是人。 梅兰知道我不喜欢逛街,从来不叫我陪她。所以我没给她买过一件衣服。也没给她买过其他任何物品。这是我一直以来引以为憾并且深感惭愧的地方。不仅如此,她还替我买过几次衣服,全是名牌。我后来把这些衣服收藏在衣柜里,每年的纪念日才拿出来穿一次。以此纪念梅兰。我不知道她是死是活,我宁愿相信她活着,就算她不想见我,我也希望她活得好好的,开开心心。 我去蓝宝石唱歌,有时自己去,有时跟朋友一起去。大家都点小姐相陪,就我不点。我觉得有梅兰就够了,就算她忙得焦头烂额,抽不出时间陪我,我也很开心。可朋友们不这样看,他们觉得我是怕梅兰吃醋。他们还说:我是刚出虎口,又进狼窝。这就是说,我刚跟前妻离了,还没自由几天,又找了个女的把自己给管住。真是一大傻。其实梅兰是真想找个人陪我,她要应付其他房间的客人,分不开身,心里很过意不去。所以每次她都要硬塞一个小姐给我,但她一离开我就让小姐走。后来梅兰就常拉一些“扶贫对象”给我,要我照顾一下,她说她们一个月坐不了几次台,害得她每天都要拉郎配。可那些扶贫对象也不愿意跟我坐台,因为我常把她们扔在一边不理不睬,尤其是梅兰回来后,我只顾和她聊天,好像旁边没有人似的。梅兰的小姐还很讲职业道德,她们觉得没尽到三陪的责任,等于是白拿我朋友的钱,一回还可以,两回三回就不好意思了,而且陪妈咪的老公,分寸很难把握,天知道妈咪会不会吃醋。除了“扶贫对象”,她还常让梅丽陪我,只要我去了蓝宝石,只要梅丽没坐台,她就硬把梅丽塞给我。我不好意思赶梅丽走,再说我们熟得不得了,她没生意,我不关照她谁关照她?我和梅丽玩骰子,喝酒,唱歌,跳舞。梅丽喝了酒就没了分寸,老想搔扰我,好在在宿舍里她也常当着她堂姐的面对我动手动脚,梅兰知道她的为人,也不以为怪。只是在实在看不过眼时,或者情绪不好时,才会骂她一顿。梅丽不怕她,每次都说:闹着玩的,当什么真!只有你把他当宝,我才不稀罕呢。其实梅丽很在乎我,我有时觉得比梅兰还在乎我。证据是一到吃饭时间她就想起了我,非让梅兰给我电话,要我陪她们吃饭。她还对梅兰说:江大哥人不错,对你又是真心实意的,你要珍惜呀。梅兰很不喜欢听这句话,她说:不用你教我。其实梅兰也没有不珍惜,我就没有这种感觉,只是梅丽觉得还珍惜得不够,所以忍不住要多嘴。她本来还想长篇大论一番,给梅兰一句话堵了回来,心里很不舒服。那天晚上喝酒,借着酒劲又把这句话重复给我听,说她的好心当了鱼肝肺。梅兰失踪后,梅丽还给我打过电话,告诉我她搬家了,请我去坐,她还说要给我打电话,事实上她却没有给我打。 梅兰上班时穿的是一套青色的西装套裙。那套衣服穿在她身上非常好看。她人虽然不高,但身材好,三围很匀称,每一个地方都长得恰到好处。她的脸蛋不是那种标准的美人相,但很端正。眼睛大大的,很勾人,嘴巴大小适中,很性感。她的气质还特别好,这是大家公认的。梅兰穿着套装,腰身显得很细小,胸部和臀部显得很突出。我每次看到她这种打扮,就想抱她一抱。有时把持不住,也不管场合当着她的朋友或我的朋友就把她抱在怀里。她尽管很开心,脸却红得像猴子的屁股。双手握成小拳在我背上拼命敲,嘴里说:放开我,放开我。与其说我为了帮梅兰完成订房任务才去唱歌,不如说我是为了看她穿着工装时的样子。除了上班,她就不这样打扮了。每天下班一回到家,她就脱工装,换睡衣或便装。如果我正好在房间里,我就不让她脱,先抱着她在房间里转几圈。等她换了睡衣,我又抱着她再转几圈。然后我们躺在床上看电视,聊天。那天如果要做爱,她就特别容易兴奋,她说是因为我抱着她转圈的缘故。梅兰喜欢穿一些“简单”的衣服,譬如说一条短裙配一件新潮的上衣,显得随意,还很性感,害得我老是想对她动手动脚。她的乳房不算大,但很圆,形状很好。由于衣服选择得好,感觉里面总像有两只兔子要往外窜。有一天,我们从动物园出来,在门口遇上一个中年男人。梅兰后来就骂:老色鬼。我说:怎么啦?她说:臭男人盯着我的乳房看,讨厌死了。这就是说梅兰的确有撩人的地方。后来我就想不明白自己是迷恋她的肉体还是迷恋她的精神,如果是前者,比她优秀比她性感的女人多的是,我干吗要迷恋她?如果是后者,她的精神是什么呢?我想不起来。 四 我失业后有一段时间无所事事。天天在街上瞎逛,看街上跑的名车和美人,累了就坐在树荫下休息。有时碰到有人在路边摆棋谱,我就蹲在旁边看,一看就是半天。这样逛了一些日子,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少了。再不找工作就得沿街乞讨了。我就开始逛人才市场,第一天去要了张表填了,以后每天都去,看招聘广告,接着一个档口一个档口地应聘。应聘的时候,人家总是问一大堆问题,还把我的证件看了又看,末了就说专业不对口。当然原话不是这样说,要委婉得多,说得最多的是:庙太小,容不下我这个大和尚。我心里想:奶奶的,这不是拿我开心吗?早说呀。我老婆和人事科长去人才市场招聘司机那天,我又进去逛了。我看到两个女人并排坐着,其中一个长得很丑,另一个长得很美。这个丑女人后来成了我老婆。我当时只是觉得这两个女人坐大一起,很好玩,就像要说相声似的。发现这个情况后,我才仔细看她们后面的招牌,原来是招司机的。我以前还从来没想过要应聘做司机,这时突然觉得做司机也不错,尤其是做领导干部的司机,威风八面。我走过去,先自我介绍,然后把我的驾驶证拿出来给她们看。其他证件我全收起来了,费事拿出来丢人现眼。那个长得很丑的女人先看了我的驾驶证,然后递给长得很美的女人看。美人看我的证件时,丑人就看我。我却不愿意看她,只顾着看美人。美人看完了说:不错呀,有七年的驾龄。其实我的驾驶证是我表哥帮我写的,但我的确会开车,真正的驾龄大概也就半年。但这并不影响我给领导开车。美人说:杨萍,是你要的人,你表个态。丑人说:你是人事科长,你定吧。美人说:那就这么定了。说完就收拾东西准备打道回府。我一听这丑女人是领导,我还是她的司机,心里先凉了半截,本来想反悔,咬咬牙忍住了,我总不能天天逛马路吧。好歹是个事呀。我就这样给后来的老婆领着回了单位,她给了我一把车钥匙,就把我扔在司机室,自己去上班了。那天没有出车任务,几个司机全在司机室里打牌。他们全副身心都在牌上,也没人睬我。好在我也不用人睬,自己拿了个纸杯去倒水喝。司机室里有部冰热饮水机,装的是纯净水。这说明这个单位福利很好,连司机都可以喝净水。我原来那家公司只有办公室和经理室才有净水喝,难怪要破产。我跟司机们格格不入,因为我不是司机。他们从来不把我当司机,在他们看来,我的车技平平,因为不管我车开得多好,总好不过专职司机。他们还说我是那个丑八怪领导找来的小白脸。后来的事实证明他们说的没错。但一开始我可没想到要娶这个丑八怪做老婆。后来我跟杨萍呆久了,竟然习惯看她那张丑脸了。不仅如此,有时还觉得那张丑脸有些动人,再后来居然跟她滚在一张床上。这说明人这东西极富张力,可塑性很大。 等到下了班,司机们全走了。他们有的人开班车,一到点就走,有的是给领导开车,要么迟走,要么早走。领导从来不准点的。我一个人在司机室看电视,看到七点钟,杨萍才来找我。她要是再不来,我就以为给人忘了,非满世界找人去不可。我把车开到门口,杨萍上了车,坐在副驾驶座。她说:去新世界。杨萍在人才市场穿的是一套工装,打着领带。这种衣服只有丽人才配穿,她穿在身上就不伦不类,让人说不出的怪。可她是国家干部,非穿不可。现在她穿了一件印花衬衣,下面是桌布裙。看起来舒服多了。我一边开车一边看她的衣着,由衷地说:真漂亮。她很有自知之明,知道我赞的是她的衣服不是她本人,可她仍然很高兴,说:谢谢,喜欢吗?我说:喜欢,你很会选衣服。按理说,只赞衣服不赞人,是很不礼貌的。一般女人听了都会很不高兴。可杨萍很不在乎,照样大冽冽地笑。这说明她是个不拘小节的人。这一点很讨我喜欢。等到我对她的不拘小节忍无可忍时,我就开始恨她恨得牙齿痒。 新世界是南村新开的一家大酒店。人气旺得很。南村人民有个特点,就是哪儿人多就往哪儿挤。据说这样做是有道理的,因为吃的人多,东西就新鲜。这年头大家都喜欢尝个鲜,最好是吃第一口。杨萍对吃很不讲究,就像她穿衣一样。之所以去新世界,一是要撑门面,二是那里环境好。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男人坐在房间里。其中一个头发全白了,但年纪却不像太老,另一个剪了个小平头,却留了个山羊胡。我们一进房,两人就站起来欢迎。白头发把身边的椅子挪开,让杨萍坐,同时盛赞杨萍的衣服漂亮。杨萍说:雷总别拿我开心。我对穿着不讲究,衣服一买就是一大堆。同样的衣服也是一买就是好几件。我在杨萍身边坐下,听见杨萍在介绍我,赶紧又站起来向二位男士致敬。杨萍说我是她的司机,不是外人。至此我才明白这是一个内人的会议,我是有点多余的,不知道杨萍为什么要带我上来。她完全可以给我一个司机的待遇:给十块钱让我去吃个快餐,然后躺在车上睡觉,等她。 大家喝着茶,聊些无关紧要的事。一会儿菜上了,跟着上了洋酒。谈话慢慢转入正题。小平头问起当前的贸易形势,杨萍讲了半天。跟着就钢材问题讨论了半天,其中有很多行话,或者说专业术语,我听不大明白。坐着也是没意思,再说这餐饭本来是没我的份的,杨萍给我面子,谈生意也不避忌我,我也得学会做人。于是我吃了几个餐包,就借口加油先下了楼。我坐在车上等,听着音乐。后来就在车上睡着了。我睡前天还有些微光,也就是说最多就九点来钟,等睡醒了天全黑透了,大街上好像也没人影。一开始我有点想不明白自己是在干什么,后来才想起这是自己第一天上班,在给一个丑女人开车。我看了下表,天!快两点了。这餐饭也吃得太久了吧。一直到三点多,杨萍才下来。原来吃完饭又去唱歌,唱完歌又去桑拿。杨萍说本来也想叫我一起去,没法跟我联系。她还以为我真的去加油了。说着就让我把呼机号码留在她的通讯本上。 车到宿舍楼下已经是凌晨四点。我想回去还能睡个囫囵觉,杨萍这么晚睡,早晨肯定起不来,我也可以跟着睡懒觉。没想到杨萍一下车就交待我早上八点来接她。我的天,难怪这女人长得这么丑,原来是熬夜熬的。 我老婆不光会做生意,她在单位里也是个大红人,还是个大能人。她那个部门是单位里最好的,她是部门的头,所以她的岗位是单位里最好的。我知道很多人跟她建立了特殊的关系,还有很多人想跟她建立特殊的关系。很多人在跟她合伙做生意。还有很多人想跟她合伙做生意。当然也有很多人妒忌她,希望她当黑。她手袋里有两部手机,其中一个号码只给生意伙伴知道,另一个谁都知道。这个电话每天都响个不停,都是想跟她建立特殊关系的人打来的。这个电话后来就交到了我手里,由我来决定来电的命运。这就是说我不光是杨萍的司机,后来还成了她的生活秘书。当然这个时候我跟她的关系已经非同一般。 杨萍每天晚上都出去跟人谈生意。这个时候我就坐在旁边看报或喝茶。我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杨萍倒是想让我跟着学一手。好在她分不开身时我去凑个数。她时常有分不开身的时候。因为她那个岗位太重要,领导经常找她开会,手下也经常找她签字,生意人经常找她关照,合作伙伴还特别多,要跟她商量事情。杨萍分不开身,有时就让我帮她跑跑腿,譬如说拿些材料,送些单证之类,我还帮她看过样品。生意谈完了,大家就去找地方放松。譬如说,唱歌,桑拿,打麻将。杨萍有时还去运动。我对运动不在行,陪杨萍运动过几次,她觉得没意思,还不如她自己玩。就让我陪客人去桑拿或唱歌。这些活动她不方便参加(她倒是愿意去,只是她去了客人不方便)。到后来我没学会做生意,倒学会了在欢场鬼混。 等到杨萍想找我做老公的时候,就开始后悔把我带坏了。按她的理解,我本来应该是一个很好的家庭主男,因为我有这方面的潜质。如果一开始就往这方面培养,她主外,我主内,大家相得益彰,这个家庭应该是很幸福的。可惜一开始她只想让我当好司机,做好生活秘书。后来才起了找我相伴终生的念头,这时我已经不可救药了。可她还是找我做老公,这说明她也不可救药了。 有一天,我陪杨萍去见一个台商。谈完了事,台商想说些好话。大概觉得杨萍一无可赞(赞她会做生意和赞她官做得好都不恰当),也不知台商哪根神经有问题,居然把我当成了杨萍的丈夫,大概觉得赞美丈夫也就等于一种赞美吧。他对杨萍说:你先生真是一表人才呀。我被人误会成她的丈夫已不是第一次了,早就习以为常。杨萍被人当面当成我老婆倒是第一次,我不知道她有什么把反应,就盯着看。可惜她一张脸黑中带红,看不出什么变化。杨萍对有人赞美她未来的老公,表现倒是很平静,她说:是吗?呵呵。等到我开车送她回家,她突然问我:你觉得怎么样?我说:什么怎么样?她说:人家说你是我老公呀?我说:这个呀,没所谓。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杨萍说:人家早就把你当成我老公了?这就是说,她经常做一些不合身份的举止,她自己却装做不知道。 杨萍后来干脆将错就错,把我勾引到她床上。变成了她事实上的老公,再后来我们去补了个证,因为她肚子大了。如果没有小孩子,不知道她会不会跟我结婚。这种想法我想她也会有,如果她问起来,我是回答不上来的。 杨萍把衣服脱了,皮肤竟然很白,身材也不显得太胖,乳房的形状也很好,这些都是我想不到的。还有一件事让我大吃一惊:她竟然没有性体验。一开始像待宰的猪一样嗷嗷叫,后来倒是不叫了,可那样子很恐怖,就像在受极刑。好在是在她自己家里,她家装修不错,隔音很好,她叫得那么大声,居然没有人报警。这第一场男欢女爱搞得我味同嚼蜡。我很喜欢女人在做爱时叫床,叫得越欢越好。但那是快乐地叫,至少是快乐得痛苦。可这算怎么回事?杨萍还是个很认真的人,做每件事都要求做得彻底。我想半途而废,她还不干,非让我将革命进行到底。我只好在连片的杀猪声里尽了第一次义务。后来她就像死过去了一样。脸色苍白,汗出如雨。我抓起枕巾帮她擦汗,又倒了杯水给她喝。杨萍喝过水,似乎活过来了。她扶着墙走进了厕所,跟着我听见了哗哗的水声。 大约半小时后,杨萍从厕所出来,挪着碎步走到沙发上,把两条腿翘起老高,叫我过去看。我凑近一看,一片血肉模糊的景象,真是惨不忍睹。杨萍说:痛死了,第一次都是这样吗?我知道不是这样,可我不能承认有另外的第一次,就说:不知道。杨萍说:去医院看看吧,你得说我们是新婚之夜。我说:行,听你的。 到了医院,我就给人骂得狗血喷头。那医生四十出头,可能正经受更年期的折磨。脾气大得很。她看了杨萍的下身,就把我叫进去一顿臭骂。她说:有这样搞的吗?会死人的。 我给她骂得面红耳赤,无言以对。后来我看到杨萍在那里做痛苦状,就对医生说:你明知道会死人,还不赶快救人?医生说:你倒有理了。赶紧给杨萍处理伤口。她一边处理一边还不忘骂我。最后还对我说:一个月内不准同房。 从医院出来,杨萍才对我说:对不住,刚才不好意思帮你讲话,让你受委屈了。我说:这算什么,比起你的痛苦来,我这是小菜一碟。那天杨萍格外温柔,一路上轻声曼语,还把头靠在我的胸口上。这种小鸟依人状很让我感动,我心一软就答应跟她结婚了。结了婚我就开始后悔,首先是她总是不愿跟我搞革命活动,就算有天开恩让搞一回,也是味同嚼蜡,她躺在那儿像个死人,似乎将革命进行到底那天把所有力气全用完了。其次是她的温柔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整天对我吆三喝四的,我真想再跟她将革命进行到底,让她多上几次医院。看她是不是会温柔点。可惜这样的事再也不会发生了。 我成了杨萍的老公后,她常带我去参加她朋友的Party,把我介绍给别人。这个时候她有点眉飞色舞。我的形象不算太好,但还说得过去。一米七八的身高,一张脸蛋还算可爱,配起杨萍是绰绰有余的。她那些很漂亮的女朋友的老公都不算出众。我在他们中间就像鹤立鸡群。我成了杨萍借以炫耀的资本,这是我没有想到的。看到她那张志得意满的脸,我不免有些惶惑。她可以炫耀的东西太多了,金钱、地位、官职、名车,可这些似乎远不如一个带得出去的老公。我一无所长,没想到自己的长相还能让她在朋友面前一展愁眉,真让我叹为观止。遗憾的是我的职业让她汗颜。找自己的司机做老公似乎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所以她只字不提。她对人介绍说我是她的同事。后来单位招考公务员,她就鼓动我去应试,还批了我七天假,那几天她不去应酬,亲自辅导我。结果我以全单位第一名的成绩考进了国家公务员的行列。从那时起我就不再是杨萍的司机,领导上让我去码头查货,单位另外给她配了名司机。这样我们白天就不在一起了,她晚上应酬多,每天回来都是两点以后,我早睡了,等我醒来时她还在梦里。我们就像住在一个旅店的宾客,天天见面,互相之间却像不认识。如果不是她肚子大了(她不想打胎),我们都想不明白我们结婚还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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