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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庄梦蝶妙文获奖 吴多路画龙点睛 中文系每年都组织一次论文研讨会,所有任课教师每人都必须撰写一篇理论文章。庄梦蝶为了交差,就把自己写好的评论苏联作家拉甫列尼约夫《第四十一》的文章交了上去。 研讨那天,中文系的教师们都准时来到小会议室,五十多人把小会议室正好坐满。主席台前坐着院里的两个领导和中文系的两个主任、一个书记。系主任主持会议,院领导讲话后,另一个主任讲了研讨的规则:主席台上的五位领导是评委,评委打的分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总分即为该选手的最后得分。接着系主任又宣布系里的两位干事为登分员,在主席台左侧设有两个空座,两个干事听到诏令后上台进入工作状态。 比赛开始,第一个上场的就是庄梦蝶。 庄梦蝶一听到公布了她的名字和论文题目,心马上咚咚跳了起来,她来不及抱怨系里为什么把她安排第一个发言,就走上了讲台。演讲台设在主席台的左侧,这样观众和评委对演讲者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庄梦蝶走上讲台的一路她的心都在剧烈地跳动,站在台前她长长喘了一口气,带着心跳宣读自己的论文,渐渐地她的心平静下来,她似乎忘记了自己是在哪里,是在干什么,她把自己完成融入到作品中去了! 人性的彩虹永远无法超越阶级的时空 ——评拉甫列尼夫小说《第四十一》所体现的思想性 《第四十一》是苏联作家拉甫列尼夫著名的中篇小说,小说讲述了一个战争加爱情的故事,一队红军冲出哥萨克马队的包围圈后,逃进了大沙漠,小说的女主人公在沙漠里遇到了伪装成商人的近卫军中尉郭鲁奥特罗,双方开了火,本来是马柳特迦死鬼簿上第四十一个的郭鲁奥特罗,没有被打中,当马柳特迦押着中尉千辛万苦走出沙漠渡海去司令部的时候,海上起了大风,别人被打下了船,只有马柳特迦和中尉在船上被漂到了一个小荒岛,二人上岸后,船又被海风吹走了,在这个无人的小荒岛上二人靠吃渔民贮藏下来的咸鱼生存了下来,在共同生活中,马柳特迦爱上了白军中尉,他成了这个处女爱情册上的第一名。一天,中尉发现一条路过这里的白军船,就向船奔去。此时,马柳特迦想起了红军政委叶秀可夫的叮嘱,毅然端起枪,杀死了中尉。 小说用艺术的手段形象地解释了马克思关于爱情的一个著名观点,没有超越阶级的爱。用马柳特迦这一生动的典型形象说明人性无法超越阶级性。马克思曾给人下过一个非常精辟的定义:“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人的每一个活动都离不开社会,人是社会的人,脱离社会的人就失去了人的本质属性,所以人的活动总是受到社会的约束。每一个人不可能把自己的好恶在社会中无所顾忌地展现出来,必须有所取舍,因此人的精神心理活动也是十分复杂的,人的思想与行动并不完全一致,因为人的行动在社会中总是受到各种各样的因素制约的,而思想则比较自由。精神分析美学家弗洛伊德对社会状态中人的心理进行了三个层次的分析:即本我是动物的我,只以享乐为原则;自我是社会的我,遵守现实原则;超我是道德的我,遵守至善原则。这三个层次经常处于矛盾斗争中,“自我”和“超我”对“本我”实行压抑、控制和监督,因此社会中人的内心世界是极其复杂的。 正是因为人是复杂的,所以文学作品中的人物形象也应该是复杂的,鲁迅曾形象地说过,作家不仅要拷问出人物骨子里的黑来,也要拷问出它骨子里的白来,马柳特迦的形象正是这样一个复杂的人物形象,她的思想感情随着她所处的不同环境发生着不同的变化,在刚和白军中尉见面的时候,政委把中尉交给了马柳特迦看管,马柳特迦用轻视的眼神向中尉瞅了一眼,拉长着声调说:“你这不中用的东西,大概你除了会跳四步舞外,其它什么也不晓得吧!别说废物话!抬起你的蹄子,开步走!”这时候马柳特迦处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中,她和中尉是敌对双方的关系,马柳特迦的心理层次是处于自我的层次,完全处在无产阶级的感情立场对资产阶级加以仇视,这种情感,完全是一种阶级情感,打着鲜明的阶级烙印。马柳特迦和中尉之间没有个人恩怨,二人并无任何关系,只是他们之间所处的阶级地位不同,才造成二人彼此相互仇视。在这种社会环境下二人一直是敌对的关系,根本不可能有别的情况发生。红军政委之所以没有立即处决白军中尉,而是押着他走出沙漠,只是为了留一个活口,送到司令部好撬出他更多的情报,马柳特迦押着中尉从穿过沙漠到海上航行的一路上,二人之间的关系都是对立的两个阶级的关系,虽然马柳特迦和中尉探讨过诗歌,马柳特迦在船上和中尉交谈时发现中尉的眼睛象海水一样的蓝,“她向前伸着身子,浑身抽动了一下,惊奇地张开嘴唇,就象发现了什么新奇东西似的,低声说:“我的妈呀!------你的眼珠真象海水一样蓝,我瞧着仿佛曾经见过似的,发鱼瘟的!”这是马柳特迦一个纯真少女情怀的自然流露,是以享乐为原则的本我对一个男子爱慕情感的自然流露,也就是埋藏在人心灵深处的潜意识的自然流露,所以她说中尉的眼珠象海水一样蓝,但这种本我意识立即被自我和超我意识控制住,马柳特迦和中尉的身边还有别的红军战士,他们仍然处在社会中,二人之间的敌对关系仍然无法改变,所以马柳特迦骂了一句:“发鱼瘟的”!这时马柳特迦自我和超自我意识在她心理层次上占了上风,她的阶级情感马上把她心里爆发的人性火花淹灭,用阶级仇恨压制住了善良人性中本我的脉脉温情,马柳特迦的本我意识不能改变二人的阶级属性,她们之间的关系仍然是对立的关系。当暴风雨把船上别的红军战士打进了水,只把马柳特迦和中尉飘上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小孤岛时,环境改变了这一切,为了生存,两个人不得不在孤岛上团结起来同恶劣的自然环境作斗争,共同找渔民贮鱼的鱼仓,点火烧鱼取暖,在同自然环境的斗争中中尉成了她处女爱情簿上的第一名,马柳特迦被压抑的人性在脱离社会的束缚后不断膨胀,马柳特迦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他,突然问道: “------为什么你的眼睛这样蓝?------简直蓝得同海水一样,跳到里边要淹死了。”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好多人都说是不平常的颜色。” 马柳特迦找到了一个渔民丢下的住所,在这里红军女战士的本我意识得到了极大的张扬,自我和超我意识由于二人脱离了社会而渐渐的虚弱淡化,正是因为二人脱离了整个社会,社会属性在他们身上淡化了,消失了,那种从属于社会的阶级情感也发生了变化,从敌对的你死我活的关系转变为相亲相爱,这一点是小说最精彩的一笔,是作者匠心独具之处,也是作品成为传世佳作的关键。 马柳特迦之所以爱上一个白匪军官,是在一个特定的环境下,在小说中海风把他们吹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孤岛上,在哲学中是二人从社会中解脱出来,使二人失去了社会属性,成为完全自由人,在孤岛上建立起只属于他们二人的一个小社会,这样二者之间的阶级地位平等了,正如马柳特迦在烤火时说的:“呵哈,我看你真是一个傻子!你这绅士观点,有什么可怕呢?你从来没见过裸体女人吗?” “我不是因为那------怕对你有点不方便吧?” “瞎扯!都是肉做的,不晓得有什么分别!” 原来的那种敌对阶级情感消失,人性开始渐渐张扬起来,他们在孤岛上虽然也有过争吵,但这是情人之间的小打小闹,吵过就好,不是残酷的阶级斗争。“吵嘴以后,中尉和马柳特迦三天没说话,可是在这岛上谁也离不开谁,于是春光就给他们和解了。”所以说红军女战士爱上白匪军官的前提条件是让她们从社会中解脱出来。 然而让她们二人从社会中完全解脱出来是不可能的,她们毕竟是社会的人,所有的阶级属性仍然印在身上,自我意识不停地出现在二人的对话中,马柳特迦毕竟还是战士,她怀念自己的队伍,想起投奔红军时的宣誓,她在中尉的享乐主义面前怒不可遏:“当人们正在为着自已的真理去拼命的时候,叫我陪你在温柔乡中过生活,吃着那每块都浸着人血的果子糖吗?------我同这样的人来往真是耻辱------”她照着中尉憔悴的脸给了一耳光,但这种自我和超我意识由于远离社会,已经显得十分虚弱,二人身上的阶级属性也在逐渐消失,如果没有外来因素的干扰,他们二人会在这里生儿育女,永远快乐幸福地生活下去。 这个岛太小了,无法载起她们沉重的超阶级的爱,实在不可能永远成为她们爱的伊甸园。一天,当中尉不顾一切向自己方面的船奔去时,马柳特迦想起了叶秀可夫的叮嘱,咬着嘴唇毅然端起了枪,中尉的头倒在水里,鲜红的血浆从打碎的脑壳里流了出来,在油乎乎的玻璃色的海水里散开来,马柳特迦扑倒在尸体上:“我干嘛了呢?你醒醒吧。我心爱的蓝——眼——睛哟!”所有的人读到这里时都感到整个内心在流血般的颤栗,拉甫列约夫小说震憾人心的艺术效果在枪声中,在染红的海水中渲染了出来!此时的马柳特迦又置于社会中,她身上的阶级属性,阶级情感自我意识爆发了出来,人性中温情脉脉的本我意识瞬间被淹没,爱的火花被阶级仇恨取代,马柳特迦杀死了中尉,这是马柳特迦的爱情悲剧,也是那个阶级社会的悲剧。从个人情感上看,她非常的爱中尉,但这种人性深处本我意识的个人情感被自我意识超我意识淹没,马柳特迦的爱情无法超越残酷的阶级情感,她无可奈何地举起枪,不得不杀死自己心爱的人,她内心深处是极为痛苦,小说也因此而震憾人心。 一个红军女战士为什么爱上了一个白匪军官?这个问题是马克思在哲学中回答的“没有超阶级的爱”的问题,也是拉甫列尼约夫用马柳特迦这一形象回答的问题。拉甫列尼约夫用马柳特迦对白匪军官的爱与恨,巧妙地回答了马克思爱的阶级性问题。 爱的火花为何不能照亮阶级的天空?人的本质应该是本我的,还是自我的?这是拉甫列尼约夫用艺术的形式在探讨哲学不能回答的问题。《第四十一》不仅仅是注释马克思的爱的阶级性观点,它更深层次地用马柳特迦凄绝的哀叹来探讨人性和阶级性到底哪一个更符合人的本质的问题。 《第四十一》不是哲学,但它不仅回答了哲学的问题,也探讨了哲学没有探讨的问题,这也是作品成为传世佳作的原因吧。 吴多路被庄梦蝶细柔的声音深深地吸引了,他觉得光听她的声音就有让人牵肠挂肚般婉约的美感,如饮一泓清泉,让人心腹有一种清爽的畅快,如沐一缕清风,让人神飘天外。如此美丽的声音加上马柳特迦凄美绝伦的爱情悲剧和庄梦蝶细腻感人的文笔,庄梦蝶的论文所有的评委听后都给打了最高分。庄梦蝶第一个发言,以她的论文为标尺,所有的论文无出其右者,庄梦蝶轻松地获得了一等奖。 当院长公布这一结果时,吴多路的巴掌拍得最响。 庄梦蝶在那天下午把自己的奖品拿回了家,奖品是一个玻璃镜中夹着的蝴蝶标本,她把奖品放在自己的写字台上,听蝴蝶转动中发出清脆的声响,梦蝶仔细看那只转动的蝴蝶,蝴蝶静静地栖于花丛上,梦蝶觉得美丽至极。 晚上,蓝田回到家里,梦蝶兴冲冲地把那个带蝴蝶的奖镜指给蓝田看,蓝田左看右看瞅了半天,说:“光听见秒针的滴嗒声,咋找不到秒针呀!” “这是蝶在飞舞。”庄梦蝶高兴地说。 “这只转动的蝴蝶是时针该多好?”蓝田失望地说。 “这样多漂亮!两只蝴蝶在花丛之上,一只翩翩起舞,另一只在花丛上静静地观看,多有诗情画意啊?“庄梦蝶给蓝田不厌其烦地解释。 “可他就是不能告诉你现在几点?它就像你天天钻研的学问一样,美丽好看,但不实用,不能换来一个铜板!”蓝田在给庄梦蝶上经济学问课,说着他从兜中掏出一叠百元钞票,一只手把它翻得“哗哗”作响,说:“只有这东西,既好看又实用,这种青虚虚的蓝色,才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色彩,有了它你就同这上面的伟人一样伟大,有了它,你就拥有了这上面最美丽的山水。”说着蓝田就把这叠钞票往梦蝶的胸衣里塞,嘻笑着说:“漂亮的小妞,给你点小费。” 梦蝶气得挥手把蓝田手中的钱打落在地,一叠人民币飞舞着像一片片淡蓝的羽毛,无声地飘落在地上。梦蝶生气地说:“你恶心人不,你把你老婆当成啥啦?” 第二天,庄梦蝶到学院,刚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坐下,吴多路推门进了屋。一进屋吴多路就大咧咧地把手伸了出来,嘴上说:“恭喜你,一等奖!” 庄梦蝶脸色微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慌乱中把左手伸了出去,觉得不对劲儿又把右手伸了出来,任吴多路那双有力的手掌一下子把她那双战战兢兢的手攥在手里。她觉得吴多路的那双手是那么的坚强有力,她软弱的手指无路可逃,庄梦蝶觉得手指疼得有些让自己发慌。吴多路的手紧紧地握着庄梦蝶的那只手,他觉得她那双手温柔得像一汪春水,软软的柔柔的,稍不留意就会从他的指间溜走。 “你的那篇文章写得真好!”吴多路的手一松,庄梦蝶的手乘机溜走了。听吴多路这样评价自己的文章,庄梦蝶的脸微微一红,她未置可否,她觉得自己的手指还在微微地做痛。 “你那篇文章的题目就很有诗意,又很有哲理,“人性的彩虹永远无法超越阶级的时空”。人性再美丽,但不过是虚幻的雨后彩虹,爱的火花不能照亮阶级的天空!马柳特迦的爱情无法超越残酷的阶级情感,这是马柳特迦的爱情悲剧,也是那个时代的社会悲剧,说到这里吴多路话锋一转,他问:“如果你是马柳特迦,你该怎么办?” 庄梦蝶听吴多路的那番话,觉得吴多路对自己的文章把握得还是很准的,只默默地心里高兴,没想到吴多路会很突然地问这样一个问题,她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说:“这个问题没有想过。” “你是杀死中尉呢?还是不杀死中尉?”吴多路接着问庄梦蝶。 庄梦蝶想了想说:“在那个社会背景里,马柳特迦命中注定是一个悲剧式的人物,她注定的命运就是背叛,如小说中的结局,她举枪杀死中尉,她的内心深处是痛苦的,因为她背叛了自己的感情,如果她不杀死中尉,投降白军,她的内心深处也是痛苦的,因为她背叛了自己的阶级,马柳特迦永远是痛苦的。” “马柳特迦为什么永远是痛苦的?”吴多路又笑着问。 “因为她心中有爱!”庄梦蝶说完这句话时微微长出了一口气。 吴多路笑了,说:“难怪你的论文写得好,对作品中的人物命运把握得确实准。” 庄梦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吴多路瞅着庄梦蝶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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