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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庄梦蝶夜做玫瑰梦 吴多路妙语解人生 这一天的晚上,庄梦蝶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一轮红日沉在西天,漫天都被晚霞涂成了绯红色,一川绿茵茵的碧草铺向遥远的天边,萋萋芳草仿佛与苍天接融,在这川碧草中间,一朵玫瑰含苞羞涩地把自己的花蕊紧紧地包裹在花瓣里。庄梦蝶被玫瑰欲开还闭欲说还羞的凄美打动了,不知不觉地向盛开的红玫瑰走去。庄梦蝶发现不论她怎样往前走,那朵含苞的玫瑰仍然离她那样的遥远,她不停地往前走去,仿佛忘记了玫瑰的存在。 突然,一抬眼发现玫瑰就在自己的眼前。那朵粉红色的花苞亭亭地挺立在她的眼前,庄梦蝶深情地注视着这朵含苞的花朵,她感觉到了人与花的一种默契,她渐渐融入了一种境界。 她觉得自己的每一声心跳都能招来花苞的呼应,她看见随着她的心跳花苞也一动一动地在长大,她看见红色的花瓣在她的心跳声中一点一点地张开,她听见了玫瑰开放的声音。她仿佛看见玫瑰的花香像晨雾一样袅袅地从玫瑰的花瓣中升起,然后袅袅地向她袭来,庄梦蝶无法拒绝,她被玫瑰的香艳深深地打动了,渐渐地她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朵玫瑰,在萋萋的荒原上灿然地盛开。 她的眼前一片玫瑰的绯红花色,在这铺天盖地般的红色中,庄梦蝶一下子迷失了自我…… 当庄梦蝶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庄梦蝶觉得自己还是那朵盛开的花,她的心头仍然飘着缕缕花香,她的肌肤仍然能感受到荒原上湿露露的雾气,庄梦蝶不知道是自己梦到了玫瑰,还是玫瑰梦到了自己。 庄梦蝶定了定神,瞅了瞅黑暗的屋子,看了一眼躺在身边酣然入睡的丈夫,她想这个梦真怪! 第二天,庄梦蝶早早来到了学院,她骑着车子驶进学院紫色的楼门,来到教学楼后停车棚前下了自行车。自行车棚里稀稀落落地停着几辆男自行车,几辆女式的彩车。庄梦蝶把自己的车子推进车棚,在弯腰锁车的时候,扭头看见一个俊气的男人正往车棚里推自行车,他脸上戴着一副眼镜,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自己,无意间庄梦蝶的眼神一下子和那个男人的眼神碰撞在一起,她觉得那个男人细长的黑眼睛里闪着一股诱人的光泽,庄梦蝶的眼神一下子慌乱了,她赶紧低下头锁自己的车子。 平日很好使的锁,今天变得特别的不好使,插锁虽然插进了锁眼里,可钥匙却拔不下来了,她慌乱地双手用力推了几下插锁,才从锁眼里拔下钥匙。她直起腰把溜下肩的挎包往肩里一挎,扭头甩了一下自己的长披肩发,头也不回地往教学楼走去。 在楼拐角处,庄梦蝶回头扫了一眼,发现那个蛇眼男人正在她身边不远的地方向她走来,庄梦蝶感到有些害怕,加快脚步向教学楼走去。在楼门口她用力推开紫色的木框大玻璃门,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到楼梯口,扶着楼梯扶手快步向楼上跑去。 几个从楼上下来的学生,本想和她们的庄老师打声招呼,可见庄老师急匆匆上楼,又都噤口闪在一边给庄老师让出一条上楼的路。庄梦蝶一路快步向楼上跑,进了办公室,在办公桌前坐下,她的心咚咚地跳个不停。 中京学院坐落在中京市的西南端,是该市最高学府,当然也是该市文化氛围最浓的地方。学院不坐班,但星期一这天全体老师必须都准时到院,有事各系就开一次会,安排布置一下,没事大家该上课的上课,没有课的在办公室备课亦可,走人亦可。但有事没事往往得等到十点钟大家才知道,所以星期一上午的十点钟以前各系里的教授、讲师们都在办公室,过了上午十点钟,再找人就困难了。 庄梦蝶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另外两个教外国文学的教师也来了。一个是快退休的老金教授,他又矮又胖,说一口湖南乡音。金教授的牙齿很特别,上牙不但大得出奇,而且露在唇外,整天一副咬着下唇的样子,让人看了总觉得很痛苦,湖南的乡音加上说话从上牙和下唇跑风的嘴,使初次听他讲课的学生着实摸不着头脑,不过他是学院资深的教授,专著没少出,学问还是有的,可等学生听明白他讲课的妙处时,这一学年的课程他也刚好讲完。这位教授有课就来,没课就走,是闲云野鹤般逍遥式人物。另一位,是一位女教师,比庄梦蝶年长几岁,长得矮胖,形象同一只熊猫盼盼差不多,她知道自己的不足之处,就拼命般的买高跟鞋穿,不过她买的高跟鞋也都是那种鞋跟又高又粗的憨实货,走起路来带着一种铿铿的响声。 来的两个人都和庄梦蝶打了一声招呼,然后各自坐下,从包中拿出书开始备课。 当三个人都渐渐入境的时候,走廊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在办公室的门前消失了,接着门被人敲响了。正在看书的庄梦蝶抬头看了看关着的门说了一声:“请进。” 系主任戴着一副厚眼镜推门走了进来。主任的镜片厚得象瓶底,别人很难看清他的眼神,他不但行动迟缓,连表情都木讷僵硬。他推开门进屋瞅着大家笑了笑,但这笑很呆板,呆板得连笑都是分解式的,最后笑容凝固在脸上。系主任走进屋,大家才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庄梦蝶一眼认出来他就是早晨跟在自己身后,那个有一双蛇一样眼睛的人。那个蛇眼进屋在主任的身后对着庄梦蝶轻轻点了一下头,庄梦蝶也会意地点了一下头,这种无声的交流,没有人发现,只有庄梦蝶和那个蛇眼心里清楚。主任木讷地闪开身子,指着蛇眼对大家说:“这是吴多路老师,今年从华南大学调来的,硕士研究生,到咱们院教现当代文学”。 系主任把吴老师介绍给大家后,又把金教授、李丽、庄梦蝶一一介绍给了吴多路,当介绍到庄梦蝶时俩人都微微笑了笑,象在相互表示说,我们是早已相识。 当系主任领着吴老师离开办公室后,李丽瞅着庄梦蝶嘀咕:“又调进一个来,咱们院不早就超编了嘛!” “‘肉食者谋之。’操那么多心干嘛!”庄梦蝶小声说。 从这一天开始,吴多路就算在中京学院正式上班了。 刚一来,人事上总觉得陌生,吴多路一个人闷着没有意思,就时不时地到书店转转。 孟春的一个下午,吴多路在书店到单位的路上慢慢悠悠地骑着车子,煦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南风暖暖地拂着吴多路肥大的衣服,他的衣摆在风的吹拂下发出抖动的声响。吴多路骑着车子,双眼向路边张望,突然一个穿着一身玫瑰春装的女子,一手扶着车把,一手不时拽一下自己的短裙,飞快地骑着车子,逃似的一下子把车子超到了吴多路的前面。吴多路觉得很是奇怪,他定睛瞅了一下这个女子,一下发现了她夺路而逃的原因:女子上身穿着粉红色半袖,下身穿着一个粉红色的短裙,多情的南风频频吹来,女子的粉红色短裙被风一撩,那双白嫩的大腿就暴露在阳光下,白花花地刺人眼目。吴多路明白了女子困窘得夺路而逃的原因,他微微地笑了,把目光移向了一边。突然他看到从对面骑车过来的一位中年妇女,在车子上侧着脸,瞅着玫瑰春装女子,一脸的鄙视。吴多路愕然,他不明白这个中年妇女为何用如此鄙夷的目光瞅着那个穿玫瑰春装的女子,吴多路在惊愕中没回过神来,看见对面过来一个骑着车子的男子,瞅着玫瑰春装女子在阳光下的白腿垂涎三尺,那眼神色迷迷的让人反胃。吴多路一下子来了好奇心,他想看一看对面过来的路人对这个穿玫瑰春装的女子有什么反应,他骑着车子跟在那位穿玫瑰装女子的后面,观察对面骑车过来人的表情,发现所有的女人对这位露出大腿的女子都表示出一种鄙夷的愤慨,而所有的男人瞅着那双暴露在阳光下的大腿都流露出一种难以言传的色相。 吴多路骑着车子跟在玫瑰装女子的身后,一直观察到十字路口那个穿玫瑰春装的女子拐进另一条路才做罢。 吴多路一面往前走,心里一面寻思,这些女人瞅着那个穿玫瑰装的女子为何把她视为异类?那个女子不过是穿得露了一点,为何就招来那么多的白眼?那么多的鄙视?可那些男人一瞅着漂亮女子白花花的大腿为何就露出一股让人讨厌的色相? 吴多路感到一种莫大的悲哀,他觉得传统的道德文化像一个无形的枷锁仍然牢牢地禁锢在人们的心里。五四以来反帝反封建的新文化运动并没有完全根除传统道学对人们的影响,“破四旧、立四新”的运动砸碎的不过是庙里的泥偶,女子不过是放开了自己的小脚,肉体上的三寸金莲虽然长成了一双大脚,但精神上仍然裹着又臭又长的裹脚布。男人在五四以来的文化运动中,失去的仅仅是三房四妾,在形式上的一夫一妻中,男人骨子里的深处,仍然时时萌动着回归的欲望。枷锁文化下人性的畸变,这是一种文化莫大的悲哀和不幸。 吴多路到了学院,没回宿舍,没去办公室,而是直接进了阅览室。 阅览室里管理员颧骨坐在椅子上正往外掏毛线和织针,颧骨见吴多路进来也没抬头,吴多路也没和她打招呼就走进书架里。吴多路手中的《诗刊》刚翻了两页,他就听到一个脚步声向书架走来,听那清脆的足音,吴多路觉得很熟悉,他翻阅书页的速度慢了下来,他用眼角的余光发现是庄梦蝶穿着一身灰色衣裙出现在书架口。颧骨见庄梦蝶穿着短裙就停下手中的毛活,把庄梦蝶拦在门口说:“我看看你的衣服”!,颧骨上上下下把庄梦蝶苗条的身材打量了一遍说:“颜色还行,这裙子太短,一骑车子还不啥都露着?”说着颧骨就伸手去撩庄梦蝶的短裙。听她这话,庄梦蝶的脸一下子红了,见颧骨的手伸过来,她赶紧躲到一边,她羞愧地扫了吴多路一眼。吴多路手里拿着《诗刊》踱到了离庄梦蝶不远处说:“街里也有穿这样衣服的,今天中午上街,回来时看到一个女子穿着玫瑰色的春装,偏偏南风又大,一下子就把她的裙子撩了起来,露出雪白的大腿在阳光下,我跟在这个女的后面发现-----”吴多路往下的话还没说出来,颧骨那两个肉球似的脸充满了惊奇,问:“吴老师,你就追着看了一道?” 吴多路发现谈话对象根本不是能听懂自己话的人,就住了嘴。庄梦蝶趁着这个机会躲开了颧骨,到书架里翻书去了。颧骨盯着吴多路问了好几遍,见他沉默不语就咂着舌头,满脸春色地织毛衣了。吴多路瞅了瞅颧骨手中的旧毛线,向书架的深处走去。 第二天,吴多路在楼门口碰到了钱文选。钱文选个子很矮,又很胖,脸上毛茸茸的一片络腮胡子,尖尖的鼻子,一双小圆眼,活脱脱像一个狗熊变成了人。他在吴多路的后面追上吴多路,伸出毛茸茸的手搭在吴多路的肩上说:“昨天你在街上跟在一个姑娘的后面,看人家从裙子里露出来的大腿来?” 吴多路听钱文选没头脑地说出这样的话来,脸一下子红了,分辨说:“胡扯!哪有的事”。 “看了就看了,别不好意思承认,不是昨天你亲口跟颧骨说的吗?今天就不承认了,你看你真是的!”钱文选跟在吴多路的后面小声嘀咕。吴多路一下子想起了在阅览室说的那番话,落荒而逃。 星期一,院里组织教师开会。 吴多路早早地进了会议室,在一个椅子上坐下来,各系的教师都陆续到了。吴多路看见颧骨和横肉也来到了会议室,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他看见颧骨往他这瞅了一眼,然后又向和她在坐一起的横肉使了一个眼色,两个脑袋扎在一起说着什么,前几个字压得极低,吴多路听不清,但后面的几个字却让吴多路的心一哆嗦,仿佛有芒剌在背,一个压低沙哑的声音说:“------追着看了一道!” “流氓!要是我回头就给他两耳光子!叫他看!”横肉气愤至极,于是发出尖厉的骂声。好在陆续进会议室的人很多,乱哄哄的说话声音,翻板椅的叮咣声遮住了这尖利的咒骂声,没有人去注意。 吴多路觉得浑身都激灵灵的被扎满了芒剌,他几乎想从椅子上站起来,离开这个地方,但还是咬咬牙,挺直脊梁坚持住了。 这一刻,吴多路觉得十分孤独,虽然他的身边黑压压坐了百十号人,但他仍然觉得自己如同身在孤独的沙漠,或者是荒海中的一块礁石上,听不见一句温暖的话语,耳边只有嘈杂的风声和紧紧相逼的涛声。会没开完,吴多路走出了会议室,漫步在学院水泥铺的路上,他的眼前一片苍白的青灰色。院里一片寂静,路边的草坪已是萋萋的春草,春草中两只求偶的石雕羚羊维妙维肖,十分可爱。小公羚羊伸着脖子用自己的鼻子嗅着小雌羚羊散发出的气息,小雌羚羊翘着自己的尾巴,低下头,回头张望。吴多路觉得这对石雕的铃羊是这座水泥铸就的大院里最有人气的东西。吴多路站在草坪前对着羚羊瞅了半天,才微笑着离去。 吴多路站在紫色的楼门前,看着眼前马路上川流不息的汽车,他信步走向一个公用电话前。 吴多路从衣兜中拿出磁卡,插进了话机里,他的手指把那串号码摁了下去。摁完了半天,电话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吴多路想大概信号正在地面----卫星----地面传递吧,过了一会耳机里传来有些遥远的振铃声。当铃声响到第四次的时候,吴多路听见有人拿起电话。吴多路的心禁不住一阵激动,终于听到了妻子的声音。 吴多路和妻子曹娜都是华南大学的硕士研究生,毕业后,一同分配到华南大学。在华南大学工作不到二年,曹娜就得到了一个出国深造的机会。吴多路不愿意做留守丈夫,就劝曹娜放弃出国的机会,曹娜哪肯,执意办好了出国手续,劝吴多路安心留守,找机会出国或者曹娜在国外混出个天地接吴多路出国。吴多路气得要死,可又无法把曹娜留下来,就在曹娜登机的那天,吴多路从机场回到大学后,找校长发了一通火,然后学校分给他的工作他也不干。 于是,他就被调到了中京学院。 吴多路也乐得走了干净,就收拾行装来到了中京学院。 “谁呀?半夜三更的打什么电话!”曹娜睡意朦胧的在电话里抱怨。“我,吴多路。”吴多路握话筒的手有些抖,声音有些颤。“打电话也不挑个时间,半夜三更的,多烦人。”曹娜仍然在抱怨。 吴多路这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时差。 吴多路在电话里把自己的“玫瑰春装事件”详细向妻子做了汇报,汇报完了在电话里大骂传统道德文化。电话的另一头,曹娜耐着性子听着吴多路的议论,找了一个吴多路说话的空隙,曹娜劝吴多路,“都快一年了,你的脾气一点都没改,还是老样子,如果上次你不在华南大学胡闹,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华南大学比中京学院强多少倍,出国深造的机会多多少?所以你的脾气得改一改,不然你以后还得跌跟头!------ 吴多路本想听到同情而又温暖的话语,没想到妻子到美国一年多,不但口音一点没变化,听起来和周围的人没什么区别,连内容都同身边的人差不多,吴多路找了个机会挂上了电话。 吴多路心情很坏,用眼扫了一下话费屏,上面显示着话费:97元8角整。吴多路瞅着老虎一样可恶的电话,拔下了磁卡。这张十几分钟前还是100元的磁卡,这一会就贬值得只剩2.2元了,被电信企业一笔都涮了去。吴多路心里想,怪不得有人骂电信企业是经济汉奸,不但自己骑在中国人民的头上获得巨额的垄断利润,还拱手送给外国人一半。从中国往美国打电话是从美国往中国打电话话费的8倍,按国际间电信行业的规定,接话方和打电话方各得话费的一半,同样一个电话,从中国打往美国,电信企业付给美国的话费是从美国打往中国的8倍,电信企业坑害起中国的消费者来一点都不心疼,骂他们是经济汉奸一点都不差。吴多路把那张轻飘飘的磁卡揣进兜中,就又骂曹娜,骂曹娜不是个东西,到了美国都乐不思蜀了,美国往中国打电话便宜,她怎么就不往中国给自己打电话呢?害得自己多花钱,给她打电话。 ------没一个好东西! 庄梦蝶对吴多路在阅览室给自己解围心存感激,吴多路使她在颧骨面前不至于过分难堪。她当时隐隐听到了吴多路说自己追一个玫瑰春装的女子看人家大腿的话,她觉得大概是吴多路为了给自己解围临时编出来的话。可过了几天,庄梦蝶听到同室的李丽向她讲笑话一样讲吴多路在街上追着一个女子看人家露出的大腿时,庄梦蝶才发觉此事有些不妙,如果真的像人们说的这样,吴多路的品质就有问题了。于是庄梦蝶就不由自主地给吴多路辟谣,说:“看他文质彬彬的不像那样的人。” “他自己亲自在阅览室同颧骨说的,我这是听颧骨对我说的。”外国文学老师李丽踮起脚说。 “那天他是在讲一个笑话,后面好像还有内容------反正不是颧骨跟你说的追着看人家的大腿!”庄梦蝶说这话时脸有些发红。 胖胖的李丽说:“那也有可能,颧骨大概给断章取义了!” 从这次和李丽说完上面的那番话后,庄梦蝶就很想问一下吴多路玫瑰春装事件的究竟。 一天上午,当办公室里只剩下庄梦蝶一个人伏案看书的时候,传来了敲门声,庄梦蝶放下书本,说了一声“进来!” 吴多路推门走了进来,庄梦蝶招呼吴多路坐下,吴多路站在她对面,把自己明天的课调给庄梦蝶的事说了,庄梦蝶满口答应。吴多路见自己调课的事有着落了,就问庄梦蝶看什么书,庄梦蝶把书皮翻过来,给吴多路看了一眼,说:“《美的历程》。” 吴多路瞅了一眼书说:“光看这书不行,有一本《道德与审美》写得很好,列举古今中外不同时期的道德及在这种道德基础上产生的审美,揭示人类社会发展过程中道德对人性约束的最小化过程和审美与人性逐渐融合的过程,看完这本书,你就会明白今天的道德标准是一种约束人性的道德标准,今天的审美价值取向仍然是戕害人性的审美价值取向。那天在阅览室,我说在街上看见一个女子穿着短裙,把大腿露在外面,我在后面追着看了一路,我发现从对面过来的女子,一看见这个把腿露在外面的女子,就是满脸的鄙夷和愤慨,而男人则毫不掩饰地露出色欲之相,这是为什么?在我们传统的封建文化中,女人大门不出,脚上裹着三寸金莲,男女授受不亲,在这种封闭文化的影响下,女人只能与世隔绝,和她在一起的整个社会简化为一个家庭。这种隔绝的文化使女人天生对丈夫有一种人身依赖,丈夫即是自己的一切。今天同历史相比有了巨大的改观,但这种传统文化糟粕的余孽在人们心中仍然是根深蒂固,大腿靠近隐私的地方只是晚上在灯光下让丈夫来欣赏的,就像封建社会中女人的三寸金莲,只有在丈夫的面前才能解下又臭又长的裹脚布,如果有哪个女人在大厅广众之下像玫瑰春装女子一样,把大腿在大街上流动着展览,必然遭到这种封闭式道德文化的非议。因为在这种封闭式文化传统审美观念里裸露是不美的,是丑的,就像在封建社会中所有裹脚的女人的脚一生都是疼的,但所有的女人都仍然咬着牙,忍着疼裹脚,因为封建社会的畸形审美标准是;裹脚是美的。可在同一种文化传统下,对待同一件春装,男人的心态同女人心态为什么明显不同?女人满脸鄙夷而男人则垂涎三尺?这只是男女性别的差异,而文化传统对人的影响没有本质的区别,在那种封闭式的文化中,女人是男人的附属品,所以男人的欲望是广纳天下美女,然后妻妾成群。最伟大的男人可以三宫六院,但女人不能不守贞洁。可与男人的愿望相反,现实中却无法实现,男人受压抑的欲望表现出来,就是看见一个陌生漂亮女人的大腿就垂涎三尺。在男人的眼里,这种东西也是不美的,但是又有着无法抵御的诱惑力。就像从来没见过女人的小和尚,成年后跟着老和尚下山见到了漂亮姑娘,老和尚虽然吓唬他说,那是妖精,可小和尚还是对老和尚说,我要妖精。所以说,今天的传统道德仍然是枷锁道德,只不过是传统的大木枷锁换成了现代的小手铐,今天的审美观念仍然是一种畸形的审美观念,在这种畸形的审美意识里,美的东西就是丑的东西,丑的东西才是美的东西。生存在这个时代里,是一种无奈的悲哀!人生还是及时享乐的好,人生不过百年,百年之中,除了一半是黑夜,只剩下五十年,五十年间除去幼年不知享乐,老年不能享乐,除去疾病等占去的时间,也不过五十年的一半,在这短短的几十年间,真正快乐日子有多少?工作时为名利争斗,心里是恨,嘴上说爱,和同事说假话,和上司说假话,整日戴着一个面具,可每个人的欢乐又在哪里呢?其实,仁人圣人也要死,凶恶愚顽的人也要死,活着是尧舜,死了只剩下一堆骨头,活着是桀纣,死了也只剩下一堆骨头。人人到最后只能变成一堆枯骨。宇宙创造了人类,而人类最终将回归宇宙,而每一个人只有唯一短暂的百年机会,做一个思想意识与物质的统一体,百年之后,一切如灰而逝,好人和坏人,好事和坏事,都没有认真分别的必要,当前最紧要的是及时行乐,不然,死后变成一堆枯骨,一切都完了!” 庄梦蝶手按着书桌上的书,抬着脸,双眼直直地盯着吴多路那双眼镜片后面的蛇眼,一动不动,她被吴多路的话深深地吸引了,待吴多路讲完了半天,她才反应过来,笑着说:“你的想法真怪!” 吴多路站起身长长出了一口气,扶了扶自己的眼镜说:“快看你的书吧,我说的话你可不要全信,免得你中毒太深,让我背一个教唆犯的罪名!”说着吴多路走出了办公室。 庄梦蝶笑了,起身送走了吴多路,再坐到椅子上的时候,她翻开书,却一页也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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