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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老庄头落魄孤独
小梦蝶失意乡童
庄梦蝶的童年是在乡下爷爷身边度过的，因此对她一生产生重大影响的第一个人不是她的父亲，也不是她的母亲，而是她的爷爷。
庄梦蝶的爷爷，是前清的最后一届秀才，在他考上秀才第二年清朝皇帝宣布退位，清朝在中国的统治结束了。清朝垮台了，庄秀才的这个秀才也就没有哪个政府肯承认了，但庄秀才在老百姓眼中的地位倒没太大的变化，他仍然是老百姓眼中最有学问的读书人。谁家老人孩子有了毛病，让庄秀才把把脉，然后毛笔一挥，笔走龙蛇地在毛头纸上开出单子，拿着这单子抓两副药吃了就管用。谁家有了红白喜事，偷偷摸摸地找到老庄头，老庄头掐着手指一算，就知道哪天是吉日，哪个时辰是良辰。到了过年的时候，庄秀才的火炕上、地上挤满了人。老庄头坐在炕头，手里握着毛笔，戴着老花镜，下颌上的小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很快一副对联就写好了。等着拿对联的人就小心翼翼地把对联放在炕上，热炕一炮，墨汁就干了，再卷起来放在老庄头的小黑柜上。这几天，老庄头去了吃饭，睡觉，就写对联。直到年三十的晚上，还有人拿着一条红纸急匆匆地跑来，找老庄头写个“抬头见喜，井泉水旺”什么的。
“破四旧，立四新”那阵子，在群专组的带领下，人们从老庄头的家里抄出了成捆子旧得发黄的线装书，装了整整一牛车。人们把它拉到生产队的院里，从车上卸下来，堆在院子的中间。一群人围在这堆“大毒草”前默默不语。
“群专组长”是个外来的家伙，三角眼，塌瘪嘴，水蛇腰，麻杆腿，是一个人见人畏的家伙。他的名字叫张仪，由于他整起人来又损又狠，所以当年谁家的孩子调皮哭闹，大人一说，张仪来啦，哭闹得在厉害的孩子也就停止了哭闹。后来张仪在孩子们的嘴里就成了一句骂人的话，如果哪个小朋友对同伴又凶又狠，大家就骂他——张仪。
张仪弯下水蛇腰划着火柴点了半天，也没把这堆“大毒草”点着，一生气跑到生产队的屋里，把生产队点灯的柴油桶拎来，把半塑料桶柴油都“咕咚咕咚”地浇在书上，然后划着火柴，扔到书堆上，这堆书“忽”地一下烧了起来。这熊熊的火焰一下子把围着看热闹的大人孩子吓了一大跳，赶紧散开躲在一边，但人们仍然能感到这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生产队的那半塑料桶柴油一下子烧净了，在这以后很长的时间里，生产队的院子里都是黑咕隆咚的没有半点灯火，因为人们的手中已经没有一点灯油，只有黑暗中闪烁在人们嘴边的烟火提示有人在暗夜中走动。
在家里的老庄头，站在院子里看到生产队院子里冒起的浓烟，急得又是拍腿又是跺脚，可两个民兵一人手里端着一个棍子，二鬼把门似的站在他家的大门口，老庄头看着这烧起的烟火，一边满院子的转游，一边嘴里唠叨“造孽！造孽！”
黑色的纸灰随着灼热的气流旋转着升上天空，然后又随风飘飘荡荡地落到老庄头的土房顶上、破败的院子里。老庄头的眼前仿佛落满了黑色的蝴蝶。随风仍然有无数只黑蝴蝶向老庄头的院子里飞来，老庄头抬起花白的头，仰望天空中飘落下来的黑蝴蝶，他知道是什么烧成了灰烬，是什么化成了黑色的蝴蝶，在为这个社会舞弄最后一曲凄婉的哀歌。
老庄头泪流满面。
可烧这堆书的人并不知道这堆书的价值，他们只听说这些老书是大毒草，谁看了谁就中毒，所以必须把他们统统烧掉。
这些书被烧掉了，老庄头仍然是村子里最有学问的人，谁家的孩子上学，大人仍然领着孩子请老庄头给起一个文雅而又吉利的名字。
庄梦蝶的名字就是她上学时爷爷给起的。庄梦蝶为了这个名字，在小学时没少遭小伙伴们的嘲笑。别的农村娃子上小学都是光着脚，穿着露屁股的裤子上学，庄梦蝶的父母都在城里工作，比那些农民还是宽裕许多，庄梦蝶的衣服穿得很齐整，爷爷又天天给她梳两只小吊辫，用红头绳一扎，既神气又好看。这些农村娃子看着漂亮的小梦蝶神气又好看，就聚在一起给她起了个绰号：“蝴蝶落落！”谁见着梦蝶不喊她的名字，只喊“蝴蝶落落”。
在农村人的意识里，蝴蝶的形象并不怎么好，虽然蝴蝶的身形和舞姿优美动人，但它整天沾花惹草的，总给人一种风流放荡的印象。在农村如果人们说谁花得象一只蝴蝶，那这个人肯定就有让人咂舌的风流韵事。小梦蝶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好听的绰号，就急红了脸和这群小秃小子们分辨，说自己不是花蝴蝶。小秃小子用袖子擦一下自己快到唇边的鼻涕，把赤脚往庄梦蝶的面前一伸，露着膝盖的大腿一边抖动着一边说：“你叫庄梦蝶，穿得又洋气，你不是蝴蝶落落是什么？我妈说来，蝴蝶是虫子变的，虫子不是好东西，蝴蝶也不是个好东西，你叫庄梦蝶，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小梦蝶气得脸通红，她指着那个调皮的小秃小子说：“你爹是地主，你妈是地主婆，你就是地主羔子！地主也不是个好东西，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回敬完了小秃小子，庄梦蝶转身就跑了。
放学后，回到家就缠着爷爷给改名字，说小秃小子们给她起绰号——“蝴蝶落落”。
老庄头听了小梦蝶的这番诉说，拈起胡子笑了。他对孙女说：“虫子变成蝴蝶就不叫虫子了，虫子在地上爬，蝴蝶在天上飞，虫子吃叶，蝴蝶吃百花蜜，这有什么不好！”。
梦蝶对爷爷的话一半明白，一半糊涂，她整个小学期间都为这个名字烦恼，到了中学她仍然不喜欢自己的这个名字。直到有一天她考上了华北师范大学的中文系，古典文学教授在讲唐朝著名诗人李商隐时说，李商隐是晚唐时期著名的诗人，一生清寒潦倒，他的抒情诗融合了自己身世的不幸和时代的没落之感，流露出一种凄凉感伤的情调，《锦瑟》最为著名：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当庄梦蝶听到“庄生晓梦迷蝴蝶”这句诗时，她的脑海中灵光一现，在这道灵光中她终于看清了爷爷作为一个清朝没落文人的内心世界：幻梦破灭，而又穷困潦倒，于是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子孙后代的身上。庄梦蝶此时才从内心深处接受了自己的这个名字，她觉得自己这个名字诗意而又浪漫。
她的眼前一下子浮现出儿时的秃小子用袖子擦鼻涕的情景，庄梦蝶宽容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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