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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十年前的时候,胭雨楼还不存在,但郑阿彩已经是一朵鲜花了。阿彩十八妙龄,因是父亲欠了赌债,母亲离婚而去,家徒四壁。这阿彩也是极要强、极要面子的人,嫌丢不起那个人,便辍学回到了家中。眼看这日子没法过下去,阿彩便约了几个姐妹出去打工。阿彩正收拾行装,不料想,讨赌债的找上门来了。阿彩更料不到,她的命运从此竟和这讨债人拴在了一条绳子上。 这讨债人年龄不大,二十七八岁,头发油黑发亮,西装革履,款爷打扮。阿彩还以为家中来了贵客,忙倒水擦桌子。这来人说,我找你爸爸要债。阿彩说,这位大哥,不要怪罪,妹子跟你说声对不起了,你看我们家这样子,父母离婚,母亲改嫁,我爸在外头鬼混,整天不着家,现如今,我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就是有心替我爸还债,可也拿不出钱来呀!这不,我正准备出去打工呢,刚好就让您赶来看见了。大哥若是相信我,就给我留个地址,我出去挣了钱,每个月都寄给大哥,你看如何? 那款爷本是想来修理阿彩爸的,见阿彩这番话说得可怜兮兮,又那么打动人心,也就消了不少气,认为这姑娘比她爸像个人,又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便说,这样也好,只是你爸欠我的债太多,十年八年你也还不清。说到这里,这款爷扯出一张名片,递给阿彩,说道,这是我的名片,你就照这个地址按月给我寄钱。阿彩说道,大哥放心,八年还不清,我就用十年时间来还,十年还不清,我就用二十年时间来还。款爷说,但愿你能比你爸讲信用。款爷说罢转身而去。阿彩也没远送,低头仔细来看这名片,原来这款爷就是大丘市大名鼎鼎的万隆房地产公司老总李展。阿彩没再多想,便揣了名片,拎了包裹,锁好门户,寻了姐妹们打工去了。 这阿彩果然很守信用,每月里二百、三百不等,按着月份给李展寄钱。一年下来,李展为此感到十分意外,心生激动,便按着阿彩寄钱的地址寻了过来。暗中查看阿彩到底在如何挣钱。原来,这阿彩和一帮姐妹们在海边以捡海带为生,挣钱甚是辛苦。阿彩被海风和日光晒得面目红黑,让人看了顿生怜惜之情。李展从小子承父业,跟着父亲在建筑业内摸爬滚打,饱尝辛酸苦辣,所以,当他看到阿彩如此这般吃苦耐劳,回想起自己曾经经历的磨难,心中便生了恻隐之情,感叹道,现如今的年轻女子,能如阿彩这般人品者,怕是要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一个半个!越是这么想,李展对阿彩的好感也就越强烈。因此,当他突然出现在阿彩的面前,看着阿彩一脸惊诧的时候,他的脸上充满着微笑,是很宽厚很温情的那一种。他对阿彩说,阿彩,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你就不用再做这苦工了,而且,你爸爸欠我的债也不用你还了。 阿彩果决地说,我不会答应你! 李展没有想到阿彩会一口回绝他,虽然他还没有说出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条件。 阿彩又说,李老板,我说话算数,就是还一辈子,也要把我爸欠你的债还个干净。只是,我不会答应你拿任何条件来做交易! 李展道,阿彩妹妹,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彩说,那你还能是什么意思?! 李展道,我是敬重妹妹你的人格,所以才千里迢迢来找你。我是想请你到我的公司去上班,给你优厚的待遇。 阿彩说,让我去你的公司上班,还给我优厚的待遇,哼哼,李大老板,你也太聪明了吧,一个赌徒的话,有谁会信以为真? 李展闻言,那温情宽厚的微笑尴尬地凝固在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无地自容。阿彩的话似一把利刃刺在了他的心上。李展极力稳了稳情绪,说道,你爸爸的话你也不相信吗? 李展从海边走后,阿彩继续捡捞她的海带。阿彩想不到李展会来找她,这对于她来说,纯粹是个意外。所以,李展走了,她也没有再去想这回事。但让她更加意外的事情还是又一次出现了。五天后,她的爸爸竟然也会出现在她的面前。这显然是李展指使的!阿彩想起了李展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你爸爸的话你也不相信吗?” 爸爸跟阿彩讫求道,阿彩,好闺女,李老板所说的话是真的,只要你答应去他的公司上班,我欠他的赌债也就不用还了,而且他还会重用你的! 阿彩闻言,什么都明白了。便说道,爸,一个赌徒的话,谁会当真格了?你在这儿住几天就回去吧,我还捡我的海带,这钱挣着心里踏实! 阿彩爸道,我是你爸,难道我的话你也不信? 阿彩说,爸,你不用多说了,谁的话可信,谁的话不可信,该信谁的话,不该信谁的话,我心里有数。 阿彩爸说,孩子,只怕你心里没数。 阿彩爸在海边住了几天,看了一番海边风光,便返回了大丘市,把阿彩的话原封不动地跟李展学说了一遍。李展不但没有恼怒,反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心。所以,当他再次去到海边,出现在阿彩面前的时候,他平静地说,阿彩,我只问你,一个赌徒的话到底可信不可信? 阿彩依旧说,我不会相信一个赌徒的诺言。 李展闻言,“啪”地打开了密码箱,拎出一把白亮亮的大菜刀来。阿彩一惊,脸色突变,一边往后退,一边怒目喝问道,姓李的,你想干什么?不要靠近我,不然我就撞死到墙上!阿彩一脸惊恐。她万万不会想到,李展手里会握着一把白亮亮的大菜刀,而他的脸上却没有一丝凶相。难道李展真地已经到了杀人不眨眼的地步? 阿彩脑子里正乱七八糟地胡想一通,却见李展蹲下身子,啪地把左手搁在箱子上面,右手握着刀高高地扬起来,冷冷地说道,阿彩,难道你真的认为我就是一个赌徒,我说的话难道真地就一点也不可信? 阿彩还是摇了摇头。事实上,这一刻,她根本不知道该怎样来回答李展才好。 李展见状,脸上布满了痛苦和失望。他凄惨地说道,阿彩,我敢把我的左手全部剁下来,你信不信? 阿彩想,李展握着菜刀只不过是做样子给她看,想以此来证明他不是一个赌徒,而且他的话绝对可以信以为真。在意识到了李展的真实意图之后,阿彩平静了下来。这时候她想到了父亲。因为赌博,阿彩不止一次地劝阻过父亲,可是,父亲信誓旦旦地发过无数个毒誓,而且曾以上吊自杀来向她和母亲表达他戒赌的决心。阿彩和母亲一次次地原谅了他,可父亲总是悔改不了几天,便重又钻进李展开设的地下赌场里。那时,阿彩还在学校读书,她并不知道李展的这个赌场到底有多大,但她听母亲讲过,母亲尾随阿彩爸去过李展那个密秘的地下赌场,母亲说,那个赌场里的人,面前全都摆着至少三、五万元的赌资。阿彩妈曾吓了一跳。那一阵,她看到阿彩爸的面前曾像玩魔术一般,在半个小时之内堆满了十万元现钞。看到这十万元现钞,她本来想把阿彩爸揪着耳朵拉出赌场的决心动摇了,这一刻,她理解了阿彩爸为什么对赌博如此痴迷而屡教不改。有这10万元钱,足够她和女儿享用半生了。阿彩妈正喜滋滋地愣在那儿做美梦呢,赌场里的人把她拉进了一个黑屋子里,几经盘查,方才让输得净光的阿彩爸把她带出了赌场。 豪赌终于使阿彩爸倾家荡产,并且欠下李展巨额赌债,落了个妻离子散的下场。因此,有爸爸这个教训在那儿摆着,阿彩又怎么会相信李展的话呢?纵然眼前的李展已经把明晃晃的菜刀架在了手上,阿彩还是半信半疑。她冲李展说道,李老板,不要这么装腔做势好不好?你一个开赌场的人,却跟一个小姑娘开剁手戒赌的玩笑,是不是把我想像得太小孩子了?你那么有钱,现在医疗条件又那么好,即便是你真地把手指剁下来,我前头走,你后头照样可以让医生把手指重新接上!我看,你还是把菜刀收起来吧!一则,你这样赌气把手指剁下来不值得,二则,我也不相信你真地会把手指剁下来。 李展闻言,脸色已经煞白。这个在白水污泥里翻滚出来的人,竟然对阿彩一个小女子没了招数。他痛苦地说道,阿彩,你可知道,我这样做,并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是有着我的苦衷!你要知道,戒赌是我的真心,就在我这次来找你之前的那天晚上,你爸爸向公安局举报了我的地下赌场,二百多名警察把我的赌场团团围住。赌徒们闻讯仓惶四散而逃,有的顺着下水管道往下爬,有的从楼上往下跳,当即就有三个人坠楼而死。我的替身老板因为拒捕反抗,抱着你爸爸跳到了楼下,两个人当即便摔死了,当时,我就躲在赌场对面的高楼里,那里有我的密秘住所,这是除你爸爸之外任何人都不知道的。站在我的房间里,我用望远镜和闭路电视观察着赌场的动态。我没有想到,所有赌博的人,除了摔死的,竟没有一个人能够逃得了!所幸的是,我当时不在场,警察才没有发现我。而你爸爸,是在到我的住所行窃的时候,才发现了我这个后台老板的。为了堵住你爸爸的嘴巴,我给了你爸爸十万元的赌资。可是,你爸爸的手气太差了,竟在一夜之间把这些钱输了个净光。后来,他就找我来借,我怕他走漏风声,便一次次地借钱给他,可他的胃口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后来我不得不拒绝了他,并且向他讨还以前的赌债。没想到,他竟然举报了我的地下赌场。警察查封赌场,那情景,现在想起来依然后怕不已。这些日子以来,我总是在夜里做恶梦,梦见那些摔死的赌徒们排着队来向我索命。我也想了,人活在世,要那么多的钱干啥?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亏心事实在是不能做啊! 李展说到痛心之处,诚恳不已,泪眼迷茫。阿彩也跟着流了不少眼泪。阿彩也说不出,此时此刻,她的眼泪是因着爸爸的死亡,还是为李展的哭诉所感动。她分明地看到,李展浑身都在颤抖,那把大菜刀在他的哆嗦中已经把手指划破了口子,血已经在汩汩在往外流淌。阿彩说道,李老板,你说得天花乱坠,可我总是不明白,难道你真地是为我而动,为我而愿意重新做人?我一个平凡的女子,只不过略知欠债还钱的道理而已,若是因了我而改变你一个百万富翁的命运,这岂不成了天方夜谭? 李展说道,阿彩,难道真的要我死在你的面前,才能证实我的的确确是良心发现、重新做人吗? 阿彩说道,李老板,死倒不必,你若敢真地剁下你的一根手指头,我便可以信你,只怕是你连一个手指头也不敢往下剁! 阿彩嘴里这样说,其实心理防线已经开始崩溃了,而且凭空多了几分格外的好感。但她说不清不清楚她的心为什么会软下来,而且还要用欣赏的眼光替代戒备的心理。或许,李老板是真心对我?阿彩反来履去地想,去找理由来解释李展的所作所为,似乎都解释不清楚。李展不跟别人,为什么偏偏跟我一个素味平生的人来较这个真呢? 阿彩正想呢,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眼前掠过一道白光,便有一股鲜血喷溅出来,李展的一根手指头已经飞射出去,撞到墙壁上,又弹落在地板之上。 阿彩见李展果真把手指头剁了下来,惊讶得已是不知所措。因而,说话的口气也便少了许多的猜测和敌意。李展复杂的行为表现已经开始在她的心目中发生作用。阿彩说,李老板,你快把手指捡起来,去医院再接上,现在去还来得及。我答应跟你回去,只是,你不要演苦肉计,拿伤害自己来博得我的同情和信任。我知道,你很了解女孩子——女孩子气太盛、心太软,受不了刺激。 李展听阿彩这样说,心想,看来,我的真心还是没有得到理解和信任!伤感之际,李展拎着菜刀去到那被剁下的手指前,啪啪啪把断指剁了个粉碎,然后,啪地把菜刀掷向墙角,立时溅起几道火星。李展这才捏着断掌夺门而去。 阿彩见状,心里道,罢罢罢,你李老板能做到这份上,我跟你走就跟你走,这辈子我阿彩就拿命运跟你姓李的赌一把! 阿彩就这样以坚定的决心回到了大丘市。当她走进李展的办公室的时候,李展伏案疾笔,连头也没有抬,全然一副大老板的作派,和在海边苦苦哀求她的李展判若两人。她注意到他手上裹着的纱布还没有拆去。她没有作声,依旧赌气地站在那儿,直到李展抬起头看到她,并且现出一脸的惊诧。 阿彩说,李老板,我已经答应你了,我下周再到你的公司里来上班,说吧,你让我干什么工作? 李展闻言,说道,阿彩,我又改变主意了。李展刚把话说完,阿彩也不作声,扭头就要走,李展急忙说道,阿彩,你是不是很想读书? 阿彩一愣,心想,难道这李展又要耍什么新花招不成? 然而,李展这话毕竟说到了阿彩的心坎上。阿彩现在也才十九岁,完全可以去念书、考大学,而且她做梦都梦见自己迈进了大学的门坎。她遗憾于自己的命运,为了生存,她这辈子怕是没机会圆这个梦了。因此,李展的问话像一支兴奋剂,使她的大脑马上进入了兴奋状态,不假思索地说道,李老板,你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若不是我爸爸在你那里赌得倾家荡产,我现在早就上大学去了!到了现在,你怎么还想拿这事儿来伤我的心? 李展道,既然你还想念书,那便好。你现在年龄还小,我不想让你在我的公司里一天天长大,而且凭直觉,我感到,你不应该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女孩子,依你的性格,将来必是一个可以惊天动地的女子,所以,我改变了原来的主意,我决定资助你去大学里学习建筑专业,当然,这是自费和委培性质。不过,我不是无偿资助,我是有条件的,这条件就是,等你毕业之后,必须回我的公司为我效力。如果你同意,我马上就给你办理入学手续。 阿彩感到,她的这些日子怎么就跟做梦似的,总是呈现出一个又一个戏剧性的变化,就像赌博大赢一把一下子腰缠万贯一般让人觉着不可思议,不敢去想像。阿彩为之所动。所以,这一回,阿彩爽快地答应了李展,说可以。李展很兴奋,并且因之而不知所措。他有点大喜过望,以至于激动得语无伦次地说道,你答应了,这就好,这就好!我没有看错你,阿彩! 阿彩说道,李老板,你就不怕我将来翅膀一硬,背信弃义,远走高飞?要不要我现在跟你签一份“卖身契”? 李展说道,不必,不必,没有这个眼光,我李展还当什么老板,我李展还是李展么? 阿彩在李展的公司里住下,半信半疑地等了半个月时间,终于等来了那既令人惊喜又不敢信以为真的消息。从此开始,她将在首都一所建筑大学里读完五年的建筑专业。望着满脸疲惫不堪的李展,阿彩第一次在他的面前露出了笑脸,并且真诚地说了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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