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　爷 文 / 王立

紫金浜方圆十里，自从五十年前村里惟一的满族人赵金龙大爷被日本人一刀刺死之后，这百余户人家就是清一色的汉族了。

满族人赵大爷在世时，只要是紫金浜人，无一例外地尊称他：“龙爷”。尽管风风雨雨五十年一晃而过，然而在紫金浜两岸，对龙爷的怀念，至今仍那么深切、炽烈。

儿时，每当我缠着爷爷、讲故事时，听得最多的总是龙爷的生平轶事。

常轻轻地拍着我的小肩膀，瘪了嘴说道：“要是你龙爷不死在日本人手下，那把龙壶也还在的话，兴许紫金浜已出了真龙天子啦。”

又过了十多年，已在外地谋生的我回到乡下老家休假。一天午后，我坐在紫金浜的岸滩上，看着浑黄的运河水滔滔千里流经紫金浜，两岸的芦苇青翠茂盛，微风吹拂，翩翩欲舞。蓦然，我记起了已作古的给我讲的那些故事。顿时，许许多多的龙爷的传说，在我脑海里鲜活起来。

紫金浜有一座名震江南的“祥云观”，曾与苏州“玄妙观”齐名。据《运河镇志》记载：每年的农历七月十五前后，祥云观举行的“翻经会”，堪称江南盛事。观内道士将所藏经书全部置于庭院中摊晒。据传，凡是翻晒过经书的人，神仙将保佑其蚕事顺利、取得好收成。杭嘉湖乃蚕桑之乡，四乡八邻的蚕农无不纷至沓来，在烈日之下挥汗翻经，以祈求神仙赐福。有古诗为证：“中元百货集仙坛，士女翻经汗雨弹。报道神仙今日降，翔云观阁五云蟠。”此此景，怎不令人神往！而自清朝中叶以来，祥云观饱受战乱枪火，天灾人祸，逐渐没落。到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城在圆明园大肆烧杀抢掠时，祥云观也被太湖匪徒的一把大火毁于一旦。从此，祥云观便徒有虚名，衰败得只残存了一座山墙。

晚风中的祥云观山墙像一个老态龙钟的老人，虽然巍峨犹存却衰落不堪。而山墙上那题匾的四个暗红的大字“祥云高眺”，在夕阳的映照下，变得如此触目惊心。只要你走近祥云观，便不住遥忆起昔日的繁华富贵，内心顿生悲凉。

龙爷就住在祥云观内的一间侧房里。已经没有人记得龙爷是何时来到紫金浜落户的，只仿佛觉得，髯发皆白、飘然欲仙的龙爷天生一副优越的贵族相，不像是土生土长的紫金浜人。

龙爷的来历神秘得让人捉摸不透。在紫金浜两岸，曾有这样的传说：龙爷祖上几代，一直是京城重臣。在清朝中叶，赵氏位居显赫，权倾朝野。至清末，赵氏被牵涉到一桩“谋反朝廷”案，大祸临头，锦衣卫奉旨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当时，龙爷尚是襁褓婴儿，由赵府一个老家人冒死带出京城，从此流落到江南来。

对此传说，龙爷从来讳莫如深，缄口不语。

不过，紫金浜上一辈的老人，都能记起龙爷幼时是由一个模样极忠厚的老人带着长大的。那时，龙爷称呼老人叫爷爷。爷儿俩就住在祥云观里。祥云观院外有一块地，那老人就在地里种些蔬菜之类作物。年幼的龙爷跟在老人身后，玩弄着土疙瘩。同治年间，在龙爷十八岁那年，老人溘然长逝。

临终，老人把龙爷唤到头，把生前身后事细细地托付给龙爷，最后留下了一包金银细软和一把江苏宜兴产的紫砂茶壶。十八岁的龙爷紧紧抱着老人的身子，放声大哭，悲痛欲绝。

老人死后，龙爷一下子成熟起来，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他常常不定期着那把老人留给他的紫砂茶壶，来到紫金浜渡口的“张记茶馆”，整天整天地呆在茶馆里。

龙爷总是坐在那张靠窗口的桌子旁，从这窗口可以望到渡口。渡船上南来北往的人川流不息。京杭大运河之水汇入紫金浜日夜流淌。龙爷就这样不言不语，目光淡泊，仿佛与世隔绝一般，把自己置身于红尘俗世之外。一年又一年，天长日久了，“张记茶馆”的茶客都知道了龙爷的习惯，就把窗口的那张桌子始终留给了龙爷。即使龙爷偶尔有事不来茶馆，那张桌子也空着。一旦有人想在这空桌前坐下来喝茶，众茶客便一齐嚷起来：“让开、让开，这位子给龙爷留着呢。”那人也就识趣地让开了。后来，龙爷给日本人一刀刺死之后，这张桌子仍这样留着。众茶客仿佛达成了默契，觉得龙爷犹如生前一般端坐在桌前，抬头凝望着窗外的紫金浜渡口。

龙爷一走进茶馆，众茶客就全都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招呼道：“龙爷”、“龙爷”。龙爷双手作揖，含笑四顾，然后在临窗的那张桌子前坐定。当他打开茶壶盖，一声“来啦——”，“张记茶馆”的小伙计刘福提着一壶蒸腾着热气的开水，熟练地一扬手，为龙爷注满一茶壶清水。龙爷中指叩桌，以示谢意。

刘福一撤身，众茶客呼地围上来，伸了脖子盯着茶壶，尔后一齐惊呼起来：“看、看——龙……”

说起龙爷这把茶壶，确实是件绝活儿。这茶壶是紫砂的，“砂都”宜兴产。其外形光可鉴人，精致可爱。壶内则盘踞着一条形象真的龙。奇绝的是，当壶内注满了清水，那条龙竟似灵醒了一般，伸展身姿，跃跃欲试，并有袭人芳香飘逸出来。若静静谛听，可听到这龙在翻江倒海呢。

这把茶壶来历不凡。据说这原是皇上宠物，因当时对龙爷的祖上赵氏宠爱有加，就把这件价值连城的稀罕宝物赏赐给了赵氏。后来，在赵氏牵涉到“谋反朝廷”案、被皇上下旨满门抄斩时，赵府老家人接受主人的嘱托，藏了这把茶壶，带着龙爷逃出了京城险地。

紫金浜人称这把茶壶为“龙壶”，一个个都敬若神明。倘若谁家的孩子病了，做父母的就抱着到龙爷这儿来，喝一口龙壶的水，都说这龙壶里的水比村上那个胡郎中配的药不知要灵验多少，“龙水一喝百病消”，村里人都这样说。而谁家生了孩子，第一口喝的就是这龙水，然后再吃娘的。都说小孩子喝了这龙水，便得了真龙天子的灵气，将来肯定能出人头地。

这不，北岸吕家的吕建阳，当初就因为喝了这龙水，如今读书读到省府杭州了。“鲤鱼跳了龙门啦。”喜得吕家大婶逢人就说：“这龙水就是灵。”为此紫金浜也轰动了一阵子。龙爷的这把茶壶，更加神秘，更加令人敬仰。

学年期终，吕建阳从杭州回到紫金浜度假。当天傍晚，吕家大婶带着儿子吕建阳来到祥云观，拜谢龙爷。这时的龙爷就像喝过了几盅酒，颧骨晕红。他一边抚着银白长髯，一边沉醉道：“紫金浜是个好地方。你要好好做人才是。”吕建阳已长成一个英俊小伙儿，此时一副踌躇满志的模样，不住地点头。

龙爷特别宠爱孩子，却终生不娶。老家人在世时，就有人给龙爷提亲做媒，老家人不曾应允，就撒手而去。后来又有人对年轻力壮的龙爷重提亲事，被龙爷一口回绝。就这样，龙爷的婚娶之事，拖延了下来。而龙爷自老家人死后，对人间世事，如历经劫难一般，变得清心寡欲，宁静淡泊。

在龙爷四十岁那年，有一个着一口“京片子”、模样极标志的女子，找到村公所，查找一个叫赵金龙的男人。村公所的黄保长听了大半天，也想不出这个赵金龙的男人。后来猛然想起是不是龙爷呢？黄保长就带着这女子到祥云观来找龙爷。

龙爷一听京城来人，拒不开门。

这女子显然是经过长途跋涉，面容憔悴，此时站在祥云观山墙外，仍见不到要找的人，竟双腿一软，伏倒在祥云观石阶上，放声大哭。一边哭着一边断断续续地诉说着什么，哭得肠断心碎一般。龙爷铁石心肠，坚辞不见。弄得黄保长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哭到最后，这女子从怀中掏出一块心形汉白玉，让黄保长转交给赵金龙，然后她一步三回头，哭泣着离去。走得远了，决绝地一转身，消失在苍茫暮色中。

这女子走后，黄保长这才叫开了门。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这块心形汉白玉轻轻地放到龙爷的眼前。一见到这块心形汉白玉，龙爷悚然一惊。他忽然记起老家人临终前曾经说起过这一桩奇特姻缘。那还是他尚在母腹之中时，父亲就与另一个朝廷重臣，给他指腹为婚。这一对心形汉白玉就是订亲信物，另一块正藏在龙爷的前，一直佩戴至今。当时老家人还说，说不定将来有个京城女子带着这块心形汉白玉来找你呢。果真这女子来了，不远千里寻找着他。其中不知历经了多少的艰辛与磨难。

龙爷捧着这一对心形汉白玉，茫然地来到祥云观门外，无言地遥望着暮色四合的天空。良久，只听黄保长在身后说道：“龙爷，外面风凉，回屋去吧。”龙爷没有言语，却信步向野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