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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眉看了一下手表,已经迟了一刻钟,飞机怎么还不起飞?不会出了什么毛病,正在检修?她有跳下飞机的冲动! 登机时就纳闷,所有乘客不从登机口登机,而是坐专车进入停机场。周眉当时就有不祥预感。果然车子从第五登机口出发,绕了机场大半圈,终于停到一架小到可怜的飞机前。她开始后悔没多买四份人身保险。 正胡思乱想,周眉透过机窗看见专车又开过来。车上下来一个人。他匆匆忙忙登机后,机舱门关闭了。原来不是飞机故障,只为等一位乘客。耽误大家的时间,真是可恶! 空姐很热情地给刚上来的乘客引路:“秦先生,请这边走。” “请往前坐,这边的位子比较好。” “请系好安全带。”空姐一口一个请字。 这位秦先生刚好被引到周眉旁边的位子,坐了下来。周眉被他手腕上价值不菲的名表反光刺痛眼睛,立刻别过脸去,情绪莫名低落起来,对身旁迟到的邻座更没什么好感。有钱就搞特权么?对这种人她懒得理。 飞机终于起飞了。周眉扭头去欣赏窗外景色,阳光将云层镶上了金边,她爱极了这样的美景。不过一会儿就觉得枯燥,从随身背包取出一本线装的拓本古籍,打开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装,翻看起来。 没看几页,空姐送来饮料。走到他们那排,近乎谄媚的语气问:“秦先生,您需要什么饮料?” 秦霄微笑:“先给旁边女士倒吧。我要water就可以了。” 周眉抬头:“一杯咖啡。” 空姐却没理会女士优先的惯例,先给男士倒了一杯水,然后才是咖啡。阿谀奉承!周眉心中的不悦又增加几分,伸手接过咖啡。 “啊,好烫!”她与邻座同时喊出声。 空姐脸都吓白了:“对不起,对不起,秦先生,我给您拿条毛巾。” 周眉从小特怕烫,一点热度都比别人敏感许多。其实咖啡也不算太烫,但周眉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松了手,所有的咖啡都倒在邻座那一身很有型的西装上! 秦先生掏出座位前的面巾纸擦拭起来。他不怪空姐,亲眼看到咖啡被递到周眉手上后她突然扔掉,如果不是自己反应快,闪避了一下,今天这件浅色西装非全部改成咖啡色不可。但即使如此,现在衣服也惨不忍睹,一大块印渍散发着雀巢特有的香味。 周眉脸上的热度和刚才那杯咖啡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低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咦……”道歉只说了一半,她发现更悲惨的事情,“我的书啊,死定了!”珍贵的古籍拓本是自己央求图书馆馆长并交了一千块押金才借出来的,馆长看在周眉从无借书不良记录及同事周教授的面子,千叮咛万嘱咐把这本书裹了三层才借出。现在书上都是斑斑点点溅出的咖啡,周眉的脸色比飞机掉下去还恐怖。 空姐送毛巾过来,秦霄一声谢谢未出口,身旁的周眉一把抢过毛巾,在那本古香古色的书上擦拭起来,一边擦一边泪珠在眼中打转,好象丢了几万块钱似的。其实比丢了钱还痛苦:赔钱也就算了,不知要挨多少骂?那个爱书如命的馆长恐怕直接找上她的父母,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悲惨了吧? 秦先生也很恼火。他的西服是欧洲设计师设计的单品,就这样被一个毛手毛脚的女孩毁了?衣服倒是小事,可肇事者的态度实在有问题,道歉的话只说了一半,一点诚意都没有。现在她只一心关注自己的书,根本忘了受害人的存在。他对古籍多少有些了解,女孩手中的那本书确实珍贵,但一个人被烫了,总比一本书重要吧? 一场事故把机上的乘客惊动了,连机长也赶过来。见男乘客一身狼狈,他连连道歉。周眉此时已擦干了书上的痕迹,只是还有淡淡的印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刚才的态度惹恼了邻座。 周眉红着脸,低着头继续道歉:“对不起啊,我赔你衣服吧?” 如果她知道这件西服的价钱,一定不敢开口说赔字。看周眉一身牛仔装,显然还是学生,秦霄也不想计较:“算了,几十块钱的衣服,不用赔了。”周眉对男装不了解,但也知道西装不便宜。转念一想,对方既然看起来很有钱,自己又何必赶着杀贫济富? 秦霄又看了一眼书名——《秦简释义》,是一清朝学者研究秦代竹简的专著。难道女孩是研究先秦史的?他立时想到了林兰教授,他父亲的好友,现在正在常德发掘秦代古墓。听说林教授的女儿正读研究生,和眼前的女孩年龄相符。不过林教授性格稳重,气质如兰,眼前这女孩毛毛躁躁,看来不像书香门第出身。 但秦霄还是开口问:“你是学历史专业的?” 周眉因为窘迫正想假装闭眼睡觉。听到问话,她无奈睁眼:“不,感兴趣而已。” 话刚说完周眉第一次正眼看向邻座,不由微微一愣。那棱角分明的年轻面容,剑眉浓密,似曾相识,但明明第一次见面,为什么会有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周眉心里有点不舒服,视线却无法移开。 秦霄一直注意女孩手中的古籍拓本,没看到周眉的表情,继续问:“你看的书很专业,家里有人研究这个?” 周眉依然望着对方的浓眉出神,回忆到底哪里见过?对他的问题充耳不闻。 秦霄发现她的古怪,心中一动,又问:“你是不是姓周?” 见周眉还是茫然不答,秦霄更奇怪了,仔细打量邻座女孩。她是典型南方女子的秀美容貌,特别是眼神清澈,透着几许灵气,但为何对自己的问题反应如此迟钝?难道人不可貌相,美貌与智慧真成反比? “小姐,我们认识?以前见过?”秦霄不由自主地脱口问,熟悉感油然而生。 发现对方正用探究的眼神看自己,周眉有些不好意思,用这种方式套近乎,方式太老土了吧?她收回天马行空般的心思,撇撇嘴:“我可不姓周,姓……熊……”周眉刻意忘记刚才自己先盯着对方看,编了个姓氏。 熊是战国七雄之一楚国的国姓,现在的湖南省以前正是楚国的属地。秦霄相信了,但对她的态度有些生气,恢复陌生人随意攀谈的语气:“哦,这样啊,就是狗熊的熊喽……你很喜欢看历史书……特别是先秦时代的?” 周眉产生莫名其妙抵触情绪,摇摇头:“不喜欢!古代人尔虞我诈,比现代人心眼还多。历史可以挖掘出太多人的劣根性。”学了多少年历史专业?以后的工作还是与历史相关,周眉有些扫兴。历史上丑陋的事情似乎特别多,宫廷斗争,战争,权术、名利,犹以战国史为最。 见秦霄领会的笑容,周眉突然回过味来,生气了:“我姓熊猫的熊,才不是狗熊的熊!” 那有什么区别?就因为是国宝?秦霄觉得她很有意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自己的名字,以及联系方式,但没有职务。这是他的习惯,名片越简单越好。 “如果你对秦简感兴趣,我那有不少这方面的书,你看的那本,我也有。” 那是限量发行的拓本,只有图书馆才有,他居然会收藏?周眉当然不信。 出于客气,她敷衍道:“我一定打电话给你,顺便还衣服钱。看起来料子不差。” 还算识货,秦霄想笑,但忍住了。不过伸手递名片的时候,秦霄感觉对方手指冰凉凉的,凉意传到心底,一丝丝悸动仿佛触及遥远的回忆,就在他无法说清这种奇怪感觉时,飞机突然颠簸两下。周眉将名片夹到书里,小脸儿立时绷起来,紧紧抱着怀里的书。 秦霄镇定地安慰她:“没关系,可能是气流的缘故。”他经常坐飞机,已经习以为常。 果不其然,广播里传来空姐的声音:“因为遇到气流,飞机可能产生颠簸,请各位乘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系好安全带。谢谢大家配合我们的工作” 周眉一向最惜命,手忙脚乱的去找安全带,但另一面的带子扣怎么也找不到。秦霄见她急得快哭了,帮忙一起找。 周眉低声道谢:“谢……” 话没说完,飞机又开始剧烈颠簸,持续一段时间。周眉心里非常害怕,连带觉得呼吸不畅,一阵头晕目眩。莫非晕机了? 周眉脸色越来越苍白,意识渐渐迷乱,似乎听到一飘渺虚幻的声音在问:“为什么去桃花源……为什么……”周眉以为自己耳鸣,但声音仍在继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忘记在那里刻下的誓言?刻下的誓言……誓言……誓……言……” 誓言?“之子于归,之子于归……”周眉迷迷糊糊低声回应。 谁?是谁?说话的人到底是谁?是邻座的那个人?还是自己的幻觉?在朦胧的落英缤纷中,她似乎又见到那高大的身影……儿时曾反复出现同样的梦境,她跟着那人一直在奔逃、奔逃……周眉终于完全失去意识,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事发突然,秦霄立刻解下自己的安全带,把昏迷的人儿抱到临走道的座位,叫来空乘人员救助。女孩昏迷前喃喃自语“之子于归”?那是什么意思?他虽然完整想起整句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但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曾经在何处看过,又如此清晰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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