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周眉没有去参观兵马俑，因为起床时已经十点半，得知在中午十二点退房前，还可以享受一顿免费自助早餐时，她决定舒舒服服大吃一顿，然后再交房卡。
    餐厅在一层，经过大厅时她先去交房卡，换了一个前台小姐，笑容也是模式化：“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
    她掏出房卡：“退房。”然后转身要走。
    前台小姐低头扫一下登记簿，忙说：“小姐......还没结帐。”
    周眉转回身，有些尴尬：“没结吗？”
    前台小姐依然微笑：“您用现金还是信用卡？都可以。”
    现金不够，信用卡没有，但她沉住气：“对不起，房间不是我定的，以为有人结了……”想了想，又说，“这样行不行，我打个长途电话？”只要问出谁定的房，就可以让他结帐。
    电话费也会结算在房费中，因此服务员递给她前台电话。周眉赶紧拨北京长途，没人接，又改拨林教授、吴悠、周颠手机，竟全部关机。正急出一头汗时，她看见一人刚进酒店旋转门，冲服务台这边走来。
    秦霄早看见周眉，但没理她，走到服务台右边的票务中心，对一工作人员说：“订一张飞往北京的机票，明天上午的。”他递上护照，一手悠闲地扶着柜台，半个身子斜靠。
    面对眼前唯一希望，周眉装出惊喜表情，上前打招呼：“嗨，怎么这么巧？你也住这家酒店？”如果是昨天，她一定会想方设法溜掉，“昨天机场你走的太快，我没跟上，连再见都没说……”
    秦霄好象刚刚看见她：“是你？”他笑了，“没关系，现在说再见也不迟。再见！”已订完票，他转身往外走。
    周眉一愣，他突然出现，她立刻认定房间是他订的，不结帐的话，她怎么走？追上两步：“你不住这家酒店？”
    “不住……”他指对面一座高楼，“公司在商务中心有行政套房……”后面只听前台小姐叫：“这位小姐，您还没有结帐！”
    周眉脸刷地红了。但面子次要，她问：“我住的客房是你订的？”
    “不是。”他停住脚步，面带惊讶地问：“你住了一晚上，不知谁订的房？”
    周眉仔细回忆：周教授只说在某酒店订了1207房，确实没说谁订的，更没说订房人结帐。按常理谁住谁结帐，也无可厚非.......她突然毛骨悚然：两次擅自逃跑，让父母焦急，好友失望……明知她身上只有不到一千块钱，还让她住五星级酒店，等结帐时所有亲友集体消失......分明串通一气，打击报复。主谋是谁？她自然而然看秦霄，他脸上正是等看笑话的表情。
    “你遇到麻烦了？”他明知故问，“没钱结帐？”
    周眉越想越生气，众叛亲离的滋味实在不好受：“恩。”但眼前要先解决麻烦才行，她声音低到只有他能听到，“对不起，让大家为我着急，真的对不起。”
    房间是秦霄订的，这么做只为给周眉一个教训。失踪游戏对她而言也许很刺激，但对于亲友，绝非一点担心焦虑。听说林教授平时挺坚强的人，居然在给他父亲打电话的时候哭了，生怕女儿被绑架或拐骗，还说前一阵北京某大学的一个女研究生就被人贩子骗卖，眉眉社会经验少，做事粗心，不会照顾自己……林教授一通电话打了近一个小时，他受父亲责问与训斥也至少有四十分钟，遇上这种事，脾气再好也会生气。
    现在周眉突然道歉，态度却显然不诚恳，因此他说：“道什么歉？和我又没关系……”
    她顿时气愤，声音提高：“都已经道歉了，还要怎样？！”这样陷害未免过分，他居然还不依不饶。
    秦霄的手机响起，没来得及回答，走到一边接电话，她一人站在大厅正中，回头见前台小姐和一些大厅休息的客人都看着他们，只觉脸上一阵阵发烫。
    关上手机，秦霄看一眼手表，走回她跟前，说：“房费……可以先借给你，结了帐帮我办个事。”
    峰回路转，她松口气，见他似乎真有急事，开始得寸进尺：“我下午要去参观兵马俑，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晚上有一班火车，明天她人就在北京了。
    “有件古董需要鉴定，就在今天下午，办完事你再去参观。”他边说边走到服务台，递上信用卡。
    “古董鉴定？”她又不是古董鉴定专家，一个还没毕业的研究生而已，一点实践经验也没有，却说，“那也行，鉴定费多少？”通常按照鉴定古董价值的比例收费，古董价值越高，给专家的鉴定费也越高。
    刷了卡，他诧异看她一眼，说：“不需要你真鉴定，只要把古董说的价值越高，越珍贵就行。”
    诈骗？她脑海中第一反应：“你让我做托儿？”这可能要负刑事责任，难道他的钱都是骗来的？果然无商不奸。
    他不明白“托儿”的含义，也没时间多说：“走吧。”
    “那专家出场费总有吧？或者劳务费什么的？”她实在跟不上他的步伐，拎着行李跟在后面，几乎在小跑。
    “你还欠我一个人情……”秦霄并不回头，指的结帐一事。
    “那……出场费和房费折抵行不行？”她早想好，也不能白帮忙，何况他陷害在先。
    他突然止步：“一点亏都不吃？你真不该学历史，学政治外交可能更好。”她俨然跟他谈判一样，真实意图无非赖掉房费。
    周眉一笑：“成交是不是？”
    ★★★★★★★★★
    周眉以为去古董行或拍卖会之类的地方，谁知竟是医院。听说秦霄来西安是为看望病重的伯父。但一进医院她就不舒服，最受不了来苏水的味道，考虑到那笔交易，她还是忍了。
    秦霄径直带她来到一间单人病房外，外面站着些病人亲属，她不认识，只听他介绍她是某某教授的女儿，古董鉴定专家，尤其战国史专业上颇有建树。
    凭外貌来看，她年纪轻轻，一条牛仔裤加卡通T恤，一看就是学生。但秦霄对商业广告运做过于熟悉，一番介绍把她包装成真正的专家，人们纷纷投以佩服目光，她不由脸红。
    他们进入病房，果然病人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看上去气色还好，不象垂危。但据说人临死前会回光返照，突然这么近感受到死亡的气息，他们心情都有些沉重。
    “伯父，我们来看你了。”秦霄轻声打招呼。
    老人没说话，只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秦霄介绍：“这是周教授的女儿，她母亲就是林兰教授，和我父亲是同学。她也是研究前秦史的......”
    周眉微笑：“伯父好，我叫周眉，叫我眉眉也行。”
    老人依然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秦霄低声说：“伯父已经失语，只能用目光交流。”
    周眉勉强挤出微笑。她只听说过手语、唇语，目光如何能交流？原以为他所谓古董鉴定是为商业，现在看来，难道是要欺骗这个垂危的老人？
    老人不能说话，手还能动，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匣子，秦霄接了过来，递给她。
    “好重。”她低声惊呼，匣子似乎是纯金打造的，虽然外表看起来发乌，其样式古朴，应是秦汉前的文物。
    “伯父一直认为这是先秦文物，你鉴定一下真假，估计一下它的价值？”秦霄本想使个眼色，但见伯父正注视他们二人，只用郑重其事的语气说。
    她见匣子如此贵重，以为里面的东西一定更贵重，屏住呼吸打开，随即失望之色顿时流露：里面是一只普通样式的玉簪，断为两截。簪子中间为空心，打磨十分精致。但正因为过于精致，在秦汉前不会有如此高超工艺，她一眼断定是赝品。
    “怎么样？伯父一直认为收藏了战国时期最精美的玉器，但一些古董鉴定专家认为这是赝品，价值顶多千元，还不如匣子值钱。你怎么看？”秦霄提醒她。对她脸上不加掩饰的失望神色有些生气。
    周眉抬头看见老人的眼神中，似乎流露出迫切的希望，希望中又有惶恐，这也许是最后一次鉴定，难怪秦霄要找个冒牌专家，估计前几个专家出于职业道德，认定该物为赝品，让老人大为失望......对于一个学生来说，无所谓职业道德，只要让他高兴就可以。
    她拿起簪子，慢慢鉴赏，脸上表情越来越惊喜：“太美了，这样式典型为战国以前的玉器，那时竟有这样的工艺？”她估计老人没有出过国，“我在国外很多的博物馆参观，其中不少流失的中国玉器，却从没见过这样的珍品。”
    簪子壁确实很薄，薄到她一眼就认定不是古人制作。这让她联想到水晶头骨。目前在世界各地存在着13个神秘的水晶头骨，据说都是用整块水晶制成，没有任何工具切割痕迹，现代人也未必做的出来，以至于一些人认为是外星人留下的，后来经一些科学家研究，发现竟是19世纪末欧洲珠宝行的伪作，是用一种特殊的工具磨制而成。仅从工艺来说，这种簪子最晚也在清末以后才能打制，也许值千元左右，可惜偏偏断了。首饰断裂对原主人而言很不吉利，收藏价值也大大降低。
    “它到底价值多少？”秦霄见她表情恰好，暗自好笑。
    “估计……至少八位数吧。”她想起那个十二个玉连环的腰带，加了一个零，随口开价。
    秦霄惊住，她开价真高，要如何解释它的来历？又不是王羲之、米芾的真迹，就算为战国时期文物，连古玉和匣子考虑在内，顶多在百万左右。
    老人目光中也流露出疑惑，周眉微笑，将盒子翻开，秦霄看见匣子盖内刻有一些曲里拐弯的符号，似乎是一种文字。她将盒子盖给老人看，说：“这里的文字记载了簪子来历，它不是一般女子的饰物。”她见符号怪异复杂，但所书不是甲骨文，也不是金文，倒有些象楚国上流社会流行的鸟篆。为求视觉上的美观，各国贵族在原有文字基础上加各种点、波折或鸟形装饰，后世称为虫篆、缪篆、鸟篆，其字形讲究繁华工整，成为后来篆书起源，相对来说，平民文字则简单草率，后世称为草篆，成为隶书起源。
    这些符号她都不认识，却仿佛已一字一字辨认出来，讲起簪子来历：“这簪子的主人，原为代赵夫人；她是赵简子的女儿，赵襄子的妹妹，嫁给代王为夫人。”赵简子仍为晋国公卿，其子赵襄子则为赵国第一位君主，从他开始赵国正式从晋国分裂出来，但她没多解释，“赵简子早想夺取代地，采取联姻方式将女儿嫁给代王，后来赵襄子即位，果然阴谋杀死代王，尽夺其地，并派人接妹妹归赵。代赵夫人突遭夫死国灭大变，面对本国来使，痛不欲生说：“代已亡，吾归何处？夫与弟，吾孰叛之？”她因过于悲痛，取下头簪自刺而死，后来人们把她自杀之地称为摹笄山……”临了，她补充解释：“可能因用力过猛，簪子才断成两截吧？……摹笄山就在河北蔚县东南，这上面记载和《吕氏春秋.长攻》刺杀代王的故事也完全吻合，真不可思议！”
    老人目光流露的惊喜显而易见，这些文字他曾请专家翻译过，但都没有破译。听她讲的有根有据，他本就怀着莫大希望，此刻竟激动的热泪盈眶，突然费力蹦出四字，冲他们二人说：“簪……子……送……你……”。
    “啊？”周眉对匣子的兴趣远远大于簪子，尤其是上面的符号，到底写些什么？再一想身边还站着秦霄，老人冲他们两个人说话，到底受赠人指的是谁？
    知道伯父在立遗嘱，秦霄想问清楚些：“那匣子呢？”
    “博……”老人只说了一个字，突然一阵急喘，上气不接下气。秦霄忙叫来医生、护士。医护人员又上氧气罩又打针，好一阵老人才安静下来，似乎更虚弱。
    其鉴定古董心愿已了，不想再打扰老人休息，临走前，秦霄问最后一句：“伯父的意思，要把匣子送给博物馆，是不是？”老人虚弱的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慢慢闭上眼睛，似乎很累了。这一下连目光交流都没有，他们只有带着疑问出了病房。
    “你真看得懂上面的文字？”秦霄忍不住问，“伯父对这件藏品看的比生命还重，据说留传数代，只传嫡系长子，但从没人知道它的来历。”
    周眉把匣子连里面的断簪一起给他，笑了：“先秦时关于簪子的典故，我就知道这一个，今天正好用上”。至于用力过猛以至簪子断开一说，更是她胡编乱造，异想天开。
    “你不要簪子？”他见她全部退回来，不由问。
    “那是赝品。既然和匣子是一套，你自己留着吧。”反正是赝品，她懒洋洋回答，可惜没把纯金匣子送给她。
    “这样珍贵的匣子，怎么会装赝品？”秦霄虽不是古董方面的专家，但父亲的收藏品见的多了，自然而然这么想，“有个和匣子有关的成语，叫什么来着？”中文底子还好，但他一时想不起来。
    “买椟还珠是吧？”周眉有些生气，他竟讽刺她不识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