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马车一路往东南方向而去。路上走走停停，不时赏赏沿途风景。在旁人看来，这一行人俨然就是出来游玩的公子小姐。

“明日就到渺溪了，我们换坐船。这片林子挺大，今晚应该赶不到前面镇子上了，要在车上歇一夜了。”洛凌将马缰系在树上，撩开车帘子朝里面说。

赏月在小菊的搀扶下下了车，四周树木郁郁葱葱，身后小坡上还能看到夕阳隐隐的霞光。初夏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舒爽，还能隐约嗅到渺溪淡淡水气。原本水妖所在的河流，是明溪的分支，而渺溪是与明溪齐名的河流。

想到明日能见到久违的水流，虽然不能像以前一样畅快的游水，但想到倾慕已久的明溪，赏月的心情没来由的好。下车松开小菊的搀扶，赏月懒懒的舒展着身体，微眯着眼睛，贪婪的深深嗅着林中清新湿润的空气。

洛凌一双美目精光一闪而过，目光停留在赏月恣意的身形上。忽然嘴角带起一抹探究的笑意，洛凌走近赏月，伸手揽上她的肩，吐着淡淡的气息在她耳边，“小美人心情很好嘛，喜欢这里？”

赏月只觉得脖颈间痒痒麻麻，心里像有小小的虫子细细密密的咬着，却又并不讨厌。她转脸过去正对上洛凌坏笑的眼。赏月莞尔，“真是好漂亮的眼睛啊。”心里想着，嘴上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夕阳柔柔照在赏月脸上，衬得笑容也愈发暖暖的，那眸子里清澈剔透，浅浅的笑却是从内而外的透出来。微分带起她脸颊边的发，直拂到洛凌的脸上，女儿家淡淡的馨香充盈鼻间。

一瞬间，洛凌竟看得痴了。黄昏似乎过去的特别快，周遭的夕阳美景都黯淡了下去，晶亮晶亮的，只剩下这明媚的笑颜。

发丝撩动，洛凌回过神来。见过美女无数，怎的为这个女子却失神了两次？莫不是自己的定力变差了？那就正好现在练练了。

洛凌又凑近了些，贴着赏月的耳根悠悠道，“美人儿喜欢，那这眼睛便只看你，可好？”

洛凌很满意的看到赏月从脸颊到耳根都微微发红，他趁势轻轻扳过赏月的肩膀，对上赏月的眼，期待着接下来必然的小女儿娇羞的一低头。

赏月白皙的脸上泛出暧昧的暖色，似晚霞栖落两颊，映得娇颜一片粉嫩。那眸子却似一汪清泉，平静如镜，通透清澈。

洛凌与赏月之间仅一掌距离，凝视她的双眸，只看到不带一丝波动痕迹的清澈，若说有情绪，那竟是一点好奇，孩童般天真的好奇。她还真的是喜欢洛凌的眼，竟然就这样大大方方的，目不转睛的盯着看。虽然洛凌自问迷倒少女无数，可是这样不带欲望又大胆的盯着他看的女子，还是第一次遇见。

洛凌脸上一热，退后一步松开赏月，唤来一旁的小菊，“扶小姐一边休息一下，我去弄点水，你在附近拾点干柴过来。”洛凌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浅笑，话语间身形已飘出一丈开外。

赏月看着洛凌飘去的背影，忽然摸摸自己热乎乎的脸蛋，傻傻的笑了。这姑娘的脸会热热的，刚才看这个男人的脸也是红红的，这是怎么了？人的事情还真好玩。

赏月的傻笑落在小菊的眼里完全是一副沉浸在爱恋的中的甜蜜模样。想着自家公子也不差啊，待她那么好也没见她笑成这样，小菊不禁替公子不值，忍不住嘟囔，“这边树下奴婢已经收拾干净了，您就将就着坐坐吧。姑娘，别看了，人都走远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最后一句虽已经说得很小声，可是水妖还是听到了。这么好看的人，要是真不回来了……若是自己回到原来的湖里，估计也再是见不到了吧……水妖头一次觉得胸口什么地方空空的。要么，借个这个赏月姑娘的身子，再呆一段时间吧……现在赏月的心脉还是那么弱，我若是贸贸然离开的话，估计她也活不下去了呀。

小菊自然不知这个“赏月”短短时间内做了这么重要的决定，还以为她是一副恍然不可自拔的模样，又想想自己本来在宅子里舒舒服服待得好好的，现在却要陪她这个来了几天的小姐跋山涉水，心里头来气的很，几步走到赏月跟前，故意手上用力的搀起赏月的臂弯，“姑娘，这边坐！”

赏月却似浑然不觉手臂上的力道，转头朝小菊甜甜一笑，“好。你也坐坐歇会儿吧。”

小菊忽的就脸红了。心想着虽然不喜欢她，可是这个赏月姑娘真的很美啊，这么一笑，自己一个女儿家都看得脸红了，哪个男子见了，不是早就魂都没有了。

“那个，姑娘你坐着，我就在附件拣点干树枝，晚上好点着生火，不然这树林里怕是有野兽。”小菊仓皇掩饰着脸红，说着就一边跑开了。

赏月坐到树下，靠着树干，打量着周围。在那个湖里待了几百年，虽然水中的幻影见了不少，这么近的接近这么多人，这么美的景色，以前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呀。摸摸自己的脸蛋，赏月又觉得不解，自己现在借用的这个脸蛋到底有什么特别呢？为什么大家看着都会脸红呢？刚才小菊也脸红了嘛。哎呀，不想了不想了，这人的事情真是麻烦。不能荒废了这借来的好时光呀！

天色渐渐暗下来，风大了些，带下树上不知名的夏花，一片两片，似在风中舞动，偶有一些还落在赏月发间，肩头。赏月嘟着嘴，努力向上吹着在空中旋转的花瓣。晚风带起她旋转的衣袂，又将她欢愉的笑声远远送出。

洛凌提着打满水的囊袋，站在小溪边，听着风中带来的纯净笑声，若有所思。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点燃的篝火上支起的烤架搭着两条烤得喷香的鱼。小菊在一旁目不转睛的盯着，早已是按捺不住的发馋。洛凌数量的转动烤架上的半成品，“恩，差不多能吃了。”说着递了一条给小菊。小菊欣喜，刚想接过时看到一旁的赏月，立即又缩回了手，“先给姑娘吧，姑娘还没吃呢。”

“我这个小美人心思似乎不在这烤鱼上呀，”洛凌璨然一笑，一双眸子在篝火映衬下分外明亮，“你拿着吧。”

小菊接过烤鱼杆子，专心吃着，眼角却不由自主的瞟向赏月。

赏月还真的是对诱人的食物没有任何兴趣，眼神只是直直的盯着篝火堆，身子蜷缩着微微颤抖。风吹的火焰像个调皮的孩子似的乱窜，赏月下意识的一点一点往洛凌身后靠。两眸的一汪清澈中竟然有着丝丝害怕。

洛凌眼中的疑惑一闪而过，一伸猿臂将赏月揽进怀中，朗声笑道，“人说野兽怕火，原来此话不尽然，你看这美人儿也怕火呀!”

小菊看两人亲密狎昵的样子，早已头都不敢抬，只得卯足劲啃这手中的鱼，恨不能将整张脸都埋到鱼里面去。赏月却是难得的安静，双手抱膝一动不动的蜷缩在洛凌的怀里，眼睛还是直直的盯着跳跃的火堆，身子却已不再颤抖。

洛凌感觉到怀里人儿的细微变化，眼中掠过一丝不明所以的情绪。

林中的早晨分外宜人，草木清新，鸟鸣轻啼，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树荫变成一个个小小的斑点，浅浅的落在依旧安睡的容颜上。

赏月嗅着鼻尖萦绕的淡淡的柏木薄荷气味，缓缓睁开眼，引入眼帘的是一袭清白的衣襟，银线隐隐绣着蔓蔓似鸢尾的花纹。这才惊觉昨夜竟在洛凌怀中不知不觉的安然睡去了。自从离开自己生活的水域进入赏月身体以后，还未曾这样安安心心的睡过一觉。

蓦地，赏月又觉得脸上烧得慌，这异样的感觉又来了。慌忙中只能小心的起身，轻手轻脚的拿下洛凌依旧搂着自己肩膀的手臂，赏月急急退开站起身来。

看着洛凌依旧没有醒来的意思，赏月稍稍舒了一口气。

地上的火堆早已熄灭，赏月好奇的凑近火堆，拨弄着燃尽的木枝。枝丫连同赏月的手，在地上投下奇怪的形状。赏月愣愣的看了一会这奇怪的黑影，突然回头，盯着朝阳在自己拖出的长长的影子。

终于，我也可以站在阳光下，有个自己的影子。而不是只能在湖里，看着岸上的万物在水里落下的阴影。赏月站直身子，逆着阳光落下的方向抬起头。柔和的阳光仿佛触手可及，一个个七彩的小光圈在翠绿的枝叶间争先恐后的绽放。

赏月忍不住想用手去捕捉那些闪烁的精灵，可它们却又变成丝丝金线从她指缝中淘气的渗过。

洛凌在赏月睁开眼的瞬间已经醒了，赏月退出他怀抱的时候，心里竟然有隐隐的失落。尽管昨夜保持警醒，但却是他很长时间来唯一一次感觉睡得安心的觉。

因为想试探下她，洛凌故作没有任何察觉。然而半晌之后赏月仍没有任何动静，反而能感觉到她渐行渐远。洛凌忍不住睁开眼睛，一边暗自心惊。自己不是最擅长与对手战心理吗，怎么越来越沉不住气的？

洛凌不及细想，就只见赏月在昨晚的篝火里拨弄着。洛凌袖下一紧，一柄匕首已经反握在手中。还未来得及起身，却发现赏月盯着手中枝条的影子发愣，猛的转身又盯着自己影子，继而站起身伸出手探着从枝叶间投下的阳光。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早已醒来。

隐去匕首，洛凌走近赏月身后，“赏月姑娘……”

突然的一声呼唤，赏月来不及放下举起的手，回首间犹带着满满的笑容。晨风带起她颊边的秀发翩然起舞，浅金色丝绒般的阳光拢上她晶莹玉肌，长长的睫毛如蝴蝶般扑闪，那晶亮的眸子里都满满溢出的笑，又融在四周的一片浅金之中。宛若婴儿一般，干净纯粹地不带一丝杂质。

洛凌怔在原地，原本准备调笑的话语竟生生压了回去，一句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