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章 中

大屋宽广非常，竟然同时聚了二十余人，依然显得非常空荡，也不陈设什么家具，只是中间一个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老太太，其余的人都立在一边。好个祝非凡，身若轻羽，飘然落在房梁之上，屋内这许多人竟丝毫未有人察觉。

只听中间那老太太道：“虽说唐门禁地向来为武林里那些所谓名门正派所忌惮，但是眼下那东西非同小可，保不齐有些个人物会前来觊觎，嘿嘿，这名门正派里果然便都是正人君子么？”说话间的笑声苍老沙哑，声音暗暗的，语调极其低沉，这老太太正是唐门的掌门人唐洛莲。人群里一人道：“唐门威名日隆，暗器功夫天下无双，这世上纵有那么多不怕死之辈，便教他们一个个来罢。”唐洛莲斜眼看了看说话之人，道：“溪岩，这话有点满了，别忘记不偏不倚兄弟还死得不明不白呢。”那个叫唐溪岩的接言道：“不偏不倚这两个师侄因何身死，原因尚且不明，但是以其素日里为人，大致便是擅自出手，招惹是非，何况以这双生兄弟二人的身手未臻化境，自己殒身殆命不说，没的还坏了咱唐门的名声。”

人群里登时有人呼喝起来，道：“唐溪岩，你此话什么意思？你‘水字房’的唐池鸿失手便不是坏了唐门的名声？我‘不字房’的兄弟死了，却是坏了唐门的名头？天下焉有是理？”唐溪岩朝说话那人白了一眼，问道：“唐门素来门规严谨，试问唐不错兄弟，你门中的不偏不倚贤昆仲出手却是出于谁人的授权？”先前说话之人名为唐不错，闻言蹙眉道：“唐氏昆仲虽说自行出手，未经任何人的授权，但是其原意自是为了唐门兴盛，其行虽悖于门规，但绝非出于私心，眼下不幸身死，同门中人不去查探凶手是谁，却在此诟病褒贬，怎不叫同门兄弟心寒？”

祝非凡在梁上暗暗点头，暗自忖道：“这唐门想来也不是无隙可寻，这门内的矛盾也不小。”只听唐溪岩接言道：“话也不是这么说，唐门身处江湖如此长的时间，并不是一朝一夕的功业，门规一说，也不是现今才创立的，若说大小事宜皆扛上以门派为借口为所欲为，那又将先祖创下的基业置于何地？”唐洛莲长叹一声，道：“祖先的基业如今却是怕有劫难了。”

唐门众人闻言大惊，纷纷道：“掌门人何故口出此言？”唐洛莲摇了摇头道：“便是那玄铁匣子给咱们惹下的因头。”屋梁上的祝非凡听到此言心中一动，继续支起耳朵屏息细听，唐洛莲继续道：“那荆北楚门将武林中人人觊觎的玄铁匣子送于我唐门保管，我至今揣度不出他的真正意思。”唐溪岩接言答道：“想是因为我唐门人才济济，威名隆盛，那些觊觎之徒望而却步，不敢前来相扰。”唐洛莲冷哼一声，道：“这些话当真是自己骗自己的，出了唐门再也休要去说，没得让江湖人耻笑，这荆北楚门是名头小于我唐门呢？还是手段弱于我唐门？江湖上人不敢来惹我们唐门，偏生就去敢惹他楚天雄？”唐门众人听了，一时讷讷无言。众人之中有人忽然问道：“难道这楚天雄将这么宝贵的物事放在我们唐门，自己放得下心？”唐洛莲道：“西蜀唐门，荆北楚门，向来是江湖上两大奇门，我唐门暗器天下无双，楚门的机括之术也是世上无匹，何况这玄铁匣子原本就是楚门的物事，这楚门得获至宝，饶是怕生祸端不起贪念，却怎么可能将自己祖师爷铸造的东西送于我唐门？定是其中有隐情。”唐溪岩接言道：“楚门怕祸事上门，将这惹祸的东西给了唐门，掌门人为何将此物接了下来？”

唐洛莲道：“蜀山荆水，福祸相依啊，唐楚二门历来便是恩怨纠葛，大家想必还记得十数年前两门之间仇雎争斗，经两位先掌门人合力调停，方才修得和誓，互作盟约，这些年岁里倒也平和无事，只是如今这小小的铁匣子怕是要坏了两门之间这薄薄的缔盟之约了。”唐溪岩笑着插言道：“掌门人莫非要效仿那刘备借荆州的故事？”唐洛莲一咬牙，嘿然道：“唐门向来不是什么武林中的名门正派，自得此物入得我门中，这川蜀之地便搅得一锅粥也似的，还坏了我门中不偏不倚兄弟，他楚门又会是安着啥好心？这匣子眼下就在西边的天九屋里，这楚门要是有能耐，自是来取去！”说罢仰天大笑，笑声桀桀，便如夜枭一般，一双枯瘦的手将座下花梨木椅子的扶手“嘎”一声捏裂了开来。

祝非凡在梁上听得真切，心中有些不寒而栗，暗忖道：“妇人之心果然狠毒，这翻脸功夫也不比寻常，只是教我祝某知道了所在，取走那东西的可就不是楚门的人了。”再也无心听下面厅里人言语来往，也不见身子如何动作，黑影一闪，飘身从屋顶窗间掠了出去，竟是连房梁上的灰尘也未碰落半毫。

祝非凡在屋顶蹲了片刻，趁星光稀疏，辨明方向，心道：“西边属金，这玄铁盒子放在西边屋子，倒也被陈先生料到，至于老太婆说的天九屋，便是那陈先生说的什么西方地四生金，天九成之，定是西边靠外的第九栋屋子。”念罢，将身一纵，向西隅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