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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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男人无法用刀征服世界时,就会选择笔(自序)

文 / 曹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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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男人无法用刀征服世界时,就会选择笔(自序)

从小我就有一种模糊的追求——一种完全由我控制的秩序,那是类似于王的统治的感觉,于是我就有一种梦想:骑着一匹马从太平洋西岸横穿亚欧大陆一直到大西洋东岸,建立一个典范一般的王国。这种王一般的梦想一直到中学的时候才破灭,这让我无比失落。

后来我找到一种个人秩序同整个秩序的调解,就是那种契约式的社会,这对于我是一种拯救,虽然这种调解对个体当然仍然是一种潜在的压抑。自从2005年春天我再次读到《旧约•创世记•第11章》中那段有关巴别塔的记载:

那时,天下人的口音,言语,都是一样。他们往东边迁移的时候,在示拿地遇见一片平原,就住在那里。他们彼此商量说,来吧,我们要作砖,把砖烧透了。他们就拿砖当石头,又拿石漆当灰泥。他们说,来吧,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为要传扬我们的名,免得我们分散在全地上。耶和华降临,要看看世人所建造的城和塔。耶和华说,看哪,他们成为一样的人民,都是一样的言语,如今既作起这事来,以后他们所要作的事就没有不成就的了。我们下去,在那里变乱他们的口音,使他们的言语彼此不通。于是,耶和华使他们从那里分散在全地上。他们就停工,不造那城了。因为耶和华在那里变乱天下人的言语,使众人分散在全地上,所以那城名叫巴别。

我陡然产生一个古怪的想法——构造一个完全在自己控制中的国家,那样可以把我一直在臆想的秩序在另一个世界实现,于是我开始虚构一个故事。我虚构一个位于帕米尔高原的不存在的存在——巴别国,因为我从小就对北方我的出生地那种冷冷的气候有种不能自拔的迷恋,一切的故事从那里开始。巴别帝国是我精心虚构的一个抽象的国家,所以巴别国就是巴别国,不是任何其他的国家,如那个神秘的老人所说:

巴别国是不存在的存在。

故事是同一本隐秘的书《巴别的秘密》紧密相关的,那是破解机密的钥匙。事实上,巴别是一种真实存在的国家,只是由于那里的人说谎成性才不为人所知,对于那种一切伦理唯一的原则的——诚的探索贯穿始终,主人公狮谁一直在追逐着那个密码。

故事之所以在整体上呈现为一个爱情故事实属迫不得已,这是几经修改才成为这样的,我想用王小波的一句话来说明:*****受到了自身力量的推动,但自发地做一件事在有的时候是不许可的,这就使事情变得非常的复杂。

事实上我到中学时,大约就是我梦想破灭的时候才开始将兴趣转向文字,之前我一直想做一个国王。不过我从小就善于讲故事,后来我见到从前的同学,他们还经常提起,这些故事多是从外祖父和母亲处听来的。中学时我似乎猛然从文字发现一种强烈的秩序,后来我疯狂地阅读现代诸流派的作品,几乎模仿遍所有的风格。

我由现代诗走上写作之路,永远不能忘记2003年的那个冬天,每天晚上我都颓废地独自在校园内一个废弃的古屋旁边漫步。那个冬天我写下大量的诗,虽然后来感觉比较幼稚,我基本的精神却是在那时形成,过后我在电脑上把它编为诗集《Libido》,后来编诗集《谁在苦闷中象征》时本来编一辑《埙咽的诗》,最终将其删去,我宁愿留下这样的空白。后来我开始其他文体的写作,有一句话很能表达我的状态:诗歌是本我,散文是自我,小说是超我,哲学是我的Libido,而我首先是一个人。这也是我对文学的分类,至于剧本我觉得已经进入应用的范围,虽然许多朋友都热烈地建议我去写,只是至今仍未动笔。

我一直强调我首先是一个人,我一直在想着干各种各样的事,因为我不相信有职业写作者的存在,每个写作者必须首先像正常人一样生存,当生活不能如愿进行时才会产生艺术。我们应当这样为艺术划定人生位置,世界上每个人都有种追求完全自己的秩序的*****,当一个人无法存在于自己的秩序中时他就会悲伤,然后他就会找一种倾诉的方式,文字只是其中一种。

写作是我我说话的一种方式,不过写作的确需要有感觉,有时状态好,一天可以写许多字,有时状态差,一个字也写不出。我很同意周国平的一种说法:文学是一种冒险。有些感觉真的是稍纵即逝,只要换一个时间,写出来的东西就不可能相同。尼采所说:我们把许多艺术天赋浪费在做梦上,所以每每遇到无法取舍的情节,我就放下来去睡觉,到次日早上没有不能解决的,因为我的梦魇向来丰富,最近正在编一个随笔集《梦魇》。

我的住所一直叫巴别塔尖,每搬一个地方就将牌匾也带在身边,仿佛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这个故事最初进展非常顺利,后来就渐渐地感觉到艰辛,同时由于生活严重不规律,我的健康变得非常不好,曾经一度怀疑自己有帕金森氏综合症的前兆,于是便暂时搁置下来。而这个故事却时时萦绕着我,我想我是不得不写下去的,于是就丢开其他事写下去。

写作和读书都是一种精神的冒险,真正好的小说要时时给人惊讶的感觉,当然这只是我的追求,许多方面还不尽如人意。至于细致的故事,我想还是读者自己读的好,因为我相信大多数人与我相同的感受:喜欢冒险。

雅俗共赏也是我所追求的一个目标,因为我希望每个人都能从中得到需要,我力求用严肃的思考去符合喜欢思考的人,用幽默的故事去符合喜欢生活的人。即使严肃的思考也在故事中,即使幽默的故事也有寓意,不过这都不是故意的——文学的真谛在我看来也就一个字:诚(相对于自己的感觉)——因为我们的世界本来就是各种各样的人所共有的,写出的世界当然可以是每个人都有可取的。

我深深地感觉叔本华对人设定的拯救方法:哲学、艺术和宗教是正确的,我们从事某项具体工作是极其容易患精神病的,只有那三者才能让人感受全部,才能保持灵魂的完整,所以我们需要幻想,对于我文字艺术首先是对我自己的救赎。

我一直希望留在一个地方,而同时这个地方又不是我所希望的样子,那只有一个方法:去改变它。我再次强调巴别帝国是我精心虚构的一个抽象的国家,巴别国就是巴别国,不是任何其他的国家。由于一些敏感的原因,稿件经过三次大的修改,忍痛删除许多有关民主的故事,所以我的那个不存在的存在的声明是必要的,如那个老人所说:

巴别国是不存在的存在。

当我在此写序的时候,已经是在湟水河北岸一个向阳的房子,它的名字也叫巴别塔尖。我当然是一个初出茅庐的人,也许别人会认为我在故事中有许多狂妄的构想,但是我保证我说的是真的,正如主人公狮谁所说:

真实只是在当时心里的真实。

谦虚的人同样是在撒谎。

我喜欢诚恳的人,我一直认为诚实是唯一的道德,也是必须的道德。这也是我所追求的契约式社会的基础,一切都必须建立在诚的基础上,这样才能建立一种有秩序的社会。

故事中提到的北寒带诗社是真实的存在,是我跟西原、衣郎和萧泊零羽这些聚集在青海的北方青年诗人在2005年11月21日成立的,11月21日源自海子的长诗《太阳》:1988年11月21日诗神降临。之所以选择在17年后同样是源自《太阳》:半岛和岛屿上十七位国王,听着/从回声长出了原先主人的声音,我想十七位国王之后,应该轮到我们出现。我要在此提及故事中有一首诗《在北方思念南方》是引用西原的。

在大北方——亚欧大陆的北方的名义下我们有一种共同的向往,就是北寒带那种天然的韵律下的不可遏制的忧伤。温度对一个人的感觉影响最大,许多诗人宣布他们到俄罗斯后才感觉到诗的存在,在那种北方忍不住要歌唱。我们都有一种对于抒情风格的回归,当下的第四代诗人则是倾向于对后现代的技术性追求的,我想对于一个写诗的人真诚地传达生命中的压迫才是首要的,我们将这种追求概括为“大诗”。这就是我同西原、悲离(刘荒)在追求的大诗主义。

我经常想那些亚欧大陆勇士曾经的驰骋,他们那样究竟是为了什么,后来在某一天我突然悟到他们在寻找自由,所以我要把我的追求献给那些曾经的驰骋。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青藏高原就猛然出现在我的生活中,起初我有一种被流放的失落感,后来我却在那里发现一种无法言说的大美,我自认为是她怀中的一匹野马,随时准备在亚欧大陆驰骋。在我的地理拓扑结构中,青藏高原应该是亚欧大陆的中心,然后从她向四方延伸开来,所以在此我衷心地把它献给亚欧大陆那些追求自由的人。后来我在亚欧大陆中心帕米尔山脚下遇到夜晚般忧伤的琳妃,我突然醒悟这些勇士日夜驰骋的隐秘目的就是——琳妃(琳妃一样的人)。

主人公狮谁还提出一种用爱的关系取代血缘的伦理构想,这种构想是在古希腊斯巴达城邦就有萌芽的,后来我发现一些无政府主义者同我的观点惊人相同,虽然我仍然相信有一种合理的政府,这样可以从根本上解决许多问题,我想柏拉图活着的话,一定会很赞成的:国家应该在婴儿出生时便将他们送到专门机构抚育,不能让家庭拥有婴儿,婴儿的成长费用完全由国家负责,在他长大成人之后国家发给平等数量的发展费用,便由他们在完全平等的基础上决定未来。男女享有完全的性的自由,他们没有任何家庭的义务,因为家庭根本不存在,他们只要随心所欲地去完全享受生活。于是所有的人真正平等了,同时又拥有绝对的自由,这才是人应该渡过的一生。更深入的设想在文中。

每每对新一代的写作者有感慨,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于没有追求的写作,无非写一些商业化的文字。至于从前的一些作家则是受政治影响太深,甚至许多当代汉语中赫赫有名的作家。如今艺术就是这样在政治与商业的双重挤压下残喘,汉语写作是存在严重危机的。当今有读者认真看完一本书是很不容易,在此我只是衷心地希望读者能够喜欢。不过有一些事我照样不能说我想用维特根斯坦的一句话说:

对于不可言说的,我们应当保持沉默。

2006-11-21于西宁巴别塔尖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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