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这喧嚣繁华的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家古玩店,店面古朴,像是明清一代的建筑,屋檐下挂着一块纯黑色的牌匾,匾上用隶书刻着三个大字——阅新堂。 阅新堂的店主是个年轻女子,及腰的长发,华丽的旗袍,幽雅的举止,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店里的伙计是个同样年轻的孩子,喜欢束着长发,经常穿一身白色的洋装,看上去清纯可人。 这是一个细雨蒙蒙的下午,因为梅雨季节提早到来的缘故,雨已经下了整整七天。阅新堂里有些潮湿,小凰忙着里里外外做防潮的工作,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待一切都做完了,她便趴在外厅那张红木桌上,伸手倒杯茶喝,哪知紫砂茶壶里空空如也,只得拖着疲惫的身子去柜子里找些上好的茶叶。 店主夷梦喜欢喝茶,收集了许多珍贵的茶叶品种,都放在外厅的桃木柜子里。小凰打开那雕刻着精美浮雕的柜门,伸出手去取最上层的极品茶叶大红袍,哪知一个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一件古玩,那东西晃动了两下,掉下来,“哐啷”一声摔得粉碎。 小凰吓得差点跳起来,仔细看去才发现那竟是一只褐色的陶壶,破碎的陶片上依稀可见一位怀抱琵琶的绝世美女,她的身后盛开着艳丽的芍药,远处的宫宇若隐若现。 那是汉武帝时古董,价值连城。小凰欲哭无泪,要是夷梦大人发起火来可怎么得了,必须马上修好才行,说什么也不能让她知道。 忽然,她面色一怔,看着一缕清烟自碎片中缓缓升起,凝成一个女子的模样。按说古董成精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是……但是那女子竟是名老妪,鹤发鸡皮,身上穿着一件汉代早期的衣裙,怀抱琵琶,幽闲沉静,装扮艳丽。 小凰目瞪口呆,那老妪竟自顾自地弹唱起来,曲调哀怨凄凉,仿佛深宫里的女子在幽叹红颜易老的悲哀。 待得一曲终了,那老妪幽幽地叹了一声,道:“众鸡鸣而愁予兮,毕昂出于东方。望中庭之蔼蔼兮,若季秋之霜降。夜漫漫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皇上,臣妾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啊。” “啊?”小凰诧异地看着她,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老妪似乎也看到了眼前这位漂亮的女子,笑了笑,道:“姑娘是刚进宫里来的么?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我叫小凰……”古玩店的美女伙计不明所以地答,“我……十六岁……” “十六岁?算起来比我年长,我该叫你姐姐呢。”老妪走过来拉起她的手,如沐春风地笑,“我是皇上封的美人,姓张,你就叫我妹妹吧。” “妹妹?”小凰打量着眼前的白发老人,她不会是在壶里关傻了吧,怎么看她也不像她的妹妹啊。 “姐姐,等我见了皇上,我一定举荐你,你长得真好看……”老人的神情像个天真的少女,脸上有少女才有的红晕,小凰觉得自己都快疯了,“你弄错了吧,我不是……” “小凰!”一声呼唤打断了她们的对话,小凰转过头,见店主正从屋外走进来,手中拿着一把二十四骨的油纸伞,伞上画着鲜艳的芍药,洁净的雨水正顺着伞骨缓缓地滴下来,“小凰,请张美人回房休息。” “啊?” “还不快去。”夷梦的脸色沉下来,小凰被她一瞪,吓得连忙把那老妪送到后院,将一切安顿好了才急急忙忙跑出来,“大人……” 夷梦已经收拾好了一地的碎片,全放在一张白色的手绢上。小凰有些心虚,低下头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笨手笨脚的毛病老是改不了啊。”夷梦看着桌上的碎片,叹了口气。 “对不起。”为了不受罚,小凰一心想要把话题引开,便道,“她到底是谁啊,怎么叫我姐姐?怎么看我也不像……” 夷梦轻笑一声,道:“说到年龄,你都可以做她祖奶奶的祖奶奶了吧。” 小凰面上一红,道:“大人不要取笑我,我可告诉她我十六岁呢。” 夷梦的脸色再次沉下来,良久才道:“她是汉武帝时的宫人,文帝时进了宫,景帝二年被封为美人。她进宫时才十五岁,在宫中独守了五十年,始终没有见到皇帝的面,最后老死在宫里。死后化作魂魄附在这只皇帝赐的壶上,成了壶精。” “那她……” “她一直生活在梦里。”夷梦微微叹气,“生活在永远的十五岁里。那段时光是她生命中最美的时刻。她可以春光明媚,可以艳丽照人,可以永远等待皇帝的宣召。” 小凰的脸上浮起哀伤的神色,这场梦她一直做了两千年啊,她还在等待皇帝来临幸她吧。 “那……”小凰迟疑着道,“我们该怎么安置她?” 夷梦毫无表情的脸上现出一个挑眉的动作,道,“你打算怎么处置?” “我……我想助她转生。” “转生?”夷梦拿起一块碎片,不在乎地看了看,道,“你的确有那样的力量,但她这样的痴魂即使转了世,也会为了上一世的情而痴迷,你觉得你是在帮她吗?” “这……”小凰皱起眉头,“那该怎么办?她那么可怜,总不能让她永远这样下去吧。” “我才懒得管这样的闲事。”夷梦站起身,向内堂走去,到了珠帘边,又转过头,道,“若要救她,你就想个完全之策吧。” 小凰望着店主离去后兀自响动的水晶珠帘,若有所思,万全之策么?她该怎么做? 夜已深,月正圆。 小凰睡不着,便穿着睡衣来到张美人的窗外,店里有许多客房,装潢都十分古朴,屋里也没有电灯,而是夷梦收集的琉璃宫灯,点起来朦朦胧胧,颇有些像古代宫廷。张美人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依旧痴痴呆呆,让小凰看着心痛。 此时,张美人正在对镜梳妆,用精致的木梳一下一下篦自己已成白烟的长发,一边篦一边欣赏镜中的容颜。 那是一张苍老丑陋的脸,脸上擦着厚厚的脂粉,更令人憎恶。然而她却是一脸灿烂的笑,仿佛看到的是一位美艳异常的妙龄少女,兴奋中带着得意。 小凰心中隐隐作痛,这个白发老妪当年想必也是个脸似芙蓉胸似玉的女子吧,她是怎么度过那些孤独寂寞的夜晚的呢?宿空房,秋夜长,那是多么长的夜啊,长得看不到一丝晨曦。耿耿残灯悲壁影,萧萧暗雨打窗声。她就是这么过的么?怪不得宁愿活在梦里,那五十年,就是因为有梦她才能够活下来啊。 少亦苦,老亦苦,她苦了一辈子,苦了两前多年,不能让她再回到壶里了,至少,该让她圆了能够等待了两千年的梦。 圆梦?小凰心中一震,脸上露出喜色。是了,圆梦。这莫非就是夷梦大人所说的万全之策? 雨又开始下了,夷梦大人不知去了哪里。小凰独自一人坐在柜台里,用洁白如玉的小手撑起下巴,看着窗外的绵绵细雨发呆,这样的天气,是不会有客人上门的吧? 正这样想着,便听见竹帘响动,一位身穿西装的男子走了进来,容貌俊美刚毅,钻石领夹闪动七彩的光。 小凰立刻换上职业性的笑容,道:“先生想要什么样的古董?请随便看。” “我想买一只宋代汝窑的花瓶。”那男子看了一下四周,道,“不知你们这里有没有。” “有,当然有。”小凰连忙点头,打开身后的小壁橱,取出一只印着青花的精致花瓶,小心翼翼地递过去,“请看。” 男子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微微点头,道:“好,的确是上好的汝窑瓷瓶。小姐,你开个价吧,我绝不还价。” 小凰的脸上漾开灿烂如朝阳的笑容,道:“先生贵姓?” “我姓李。” “李先生。”小凰道,“我有一个请求,如果你愿意,我就把这只花瓶送给你。” “啊?” “小凰小姐。”李先生皱眉看着身上的黑色龙袍,对那正忙着给自己戴皇冠的美女道,“你……你确定这样可以帮你祖母?” “当然。”小凰高兴地为他打扮,“我奶奶得了老年痴呆症,幻想自己是汉朝的嫔妃,你就是勉为其难演演皇帝,对她说几句情话就好了。” 李先生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待一切装扮妥当,便随着小凰来到后院。小凰推开张美人房间的门,对正在梳妆的老妪道:“美人娘娘,贺喜了,皇上来看你了。” 张美人全身一震,脸上满是惊喜:“真……真的?皇……皇上他……他真的来了?” “是啊。娘娘,还不快出来接驾。” “是,是。”张美人连忙整了整衣裙,激动地奔出来,见了李先生,便跪地道,“臣妾……臣妾参见……参见陛下。” 李先生见这七十老妪还画着艳妆,心中便升起一丝厌恶,但因着答应了小凰,便勉强说:“起来吧。” “谢皇上。”张美人站起身,脸上是难掩的兴奋,上前拉住李先生的袖子,道:“皇上请进屋来,让臣妾为您弹奏一曲,臣妾的琵琶弹得可好了。皇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撒娇的意味,老脸也一片娇羞,令她那本就满是皱纹的脸上又添了几道沟壑,白色的粉底簌簌往下掉。李先生胃里一阵翻涌,一把推开老人,转身对小凰道:“小凰小姐,对不起,我实在做不到,你找其他人吧。” 小凰一怔,连忙追出去,急道:“你别走啊,等等……” 张美人一时愣在那里,见李先生远去,口里叫了一声“皇上”便倒了下来。思及自己多年的等待,她眼泪汹涌,冲得脂粉一道一道,满头的白发尽数散落,铺了一地。 “皇上……你嫌臣妾老了啊……” 忽然,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她,她抬头,见到一张比刚才那人更加俊美的脸,依然身穿黑袍,头戴皇冠,眼中满是温柔。 “皇上……” “美人,朕来迟了。”皇帝抱起她,拥在怀里,“你等了朕很久了吧,朕对不起你。” “皇上!”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张美人心中满是辛酸与委屈,“我……我还以为皇上不要我了。” “朕怎么会不要你呢?”皇帝宠溺地抚摩她的白发,“你是朕最宠爱的妃子啊。” 张美人抬起头,看着这英俊的男子,眼中有些不安,又有些期待,“皇上,我真的是你最宠爱的妃子吗?真的吗?” “当然。”皇帝眼中是藏不住的爱意,整个世界都仿佛温暖起来,“美人……我爱你。” “爱……”一滴晶莹的泪自她脸颊缓缓滑落,她的身上放出万千光华,白烟变成了青丝,皱纹变作了凝脂,臃肿变成了窈窕,唇似樱桃,腰如杨柳,手如柔荑,即使是蕊宫里的仙子,也及不上她的万一。 小凰没有追到李先生,回到后院却看见美丽得如同嫦娥的张美人躺在夷梦的怀里,紧闭双眼,一脸幸福的微笑,娇媚的身子正一点一点化为五彩的泡沫,在细雨中向天空升去,融入雨雾里。 “大……大人……” “我本来不想用迷幻术的。”夷梦跪在院子里,背对着小凰,看不清神情,“到最后,我也只能给她一个梦罢了。” 一连下了八天的雨终于停了,厚厚的乌云散开,久违的太阳露出金色的容颜,向茫茫大地洒满温柔的阳光。 市区医院的产房里,一位温柔善良的母亲生下了一名女婴。婴儿嘹亮的哭声在医院里回荡,一直传到窗外那棵大树上。茂密的枝叶间,一位漂亮的女子静静地立在那里,看着病房里那快乐的母女,露出淡淡的微笑。 “你会得到幸福的。”小凰道,“再见了,张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