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从昏厥中苏醒过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特护病房里。
透过玻璃窗上一层薄薄的霜花,可以看见外面那场下得淋漓尽致的大雪早已在不知时间的状况下悄然停息,只留下一片耀眼的纯白色,当作是赐予这个城市最圣洁的礼物。这样的夜晚太安静了,安静得仿佛让我听不见那些悲痛欲绝的喘息,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掩盖了那些惨绝人寰的画面吗?这可真是愚蠢至极,阳光出来后,冰雪总会融化的,到那时人们照样可以透过厚重的白雪看见隐藏在下面的冰冷的血水,它们会像一条蜿蜒的小溪流一样,最终形成一片汪洋血海。
齐喧始终沉默着站在窗前,似乎正在专注地凝望着窗棱上那些因为室内温差而形成的小水珠。他的背影忽然让我想起了记忆里的邹川,孤独而落寞。
大约在几个小时以前,我在齐喧家突然晕倒,然后就被他送来了医院急救。进行了一系列全面的身体检查之后,我的身体状况除了由于连日来的饮食不规律造成的营养不良以外,在我的医疗诊断报告书上还赫然标识出一项令我严重缺氧的内容——我怀孕了。孕期已满十一周,换句话来说,我已经怀孕将近三个月了。
当时,医生就站在我的床尾,以一副惯有的职业表情对我宣布了这个非常不合时宜的消息。她还特别强调为了我腹中的胎儿着想,平常一定要多注意饮食的营养搭配,还要配合周期定时来做产检等等。她的好心叮嘱,我根本无心聆听。当医生告知我怀孕的消息时,我的脑海里立刻就蹦出了三个月前邹川向我施暴的那一幕。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邹川,他犹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狮子一样疯狂的撕咬着我,似要将我彻底吞噬。尽管我无力的反抗着、痛苦的挣扎着,却只能听见自己的衣服被尽情撕裂的声音。在那一刻,连同我的人和我的心,都跟着一起被撕得粉碎了……
那一次,是我们自永洲大桥分手一年以后仅有的一次身体接触。至于齐喧,我敢说我们之间干净的几乎可以用“白纸”来形容。所以,即便是根据时间来判断,也不可否认孩子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
我忽然之间意识到,我实在称不上是对自己有多么负责,不然也不会连自己的身体状况居然到了这个地步也毫无察觉。不过仔细回想一下,最近一段期间,我好像时常会感到反胃、呕吐,而且还总是浑身乏力犯困、神情恍惚,我一直以为是以前抑郁留下来的后遗症,也没太在意。现在,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老实说,我的心情很复杂,甚至不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到底算好还是坏。然而对齐喧来说,无疑是一个坏消息。
“孩子的父亲是谁?……邹川?”齐喧默默转过身,平静的表情显然像是在刻意伪装,那双锋利如刀刃的眼眸早已将他此时的情绪彻底泄漏。
我支撑着自己坐起身,斜靠在床头上,将目光从他的视线中悄悄转移。很显然,我的心虚和沉默也已经代替我作出了最好的回答。
齐喧终于按耐不住向我走来,他伸手拽了一把椅子挨着我的床边坐了下来,然后,再自然不过的牵起了我的一只手,温柔的攥在他的掌心里,这样暧昧的举动竟让我的心没来由的感到一阵恐慌。
“席蕾,刚刚……我想了很久,也想得很清楚。”他终于抬起头望向我,脸上凝聚着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的坚定,“你不是希望我放过席蕊吗?好!我答应你,我会尽快处理我跟她的关系,我向你保证,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跟她有任何瓜葛。为了你,我愿意放下一切,包括对邹川的报复。”
“条件呢?……你用来跟我等价交换的条件是什么?”我不动声色的望着他,清冷的目光直勾勾地望向他的眼底。我了解齐喧的为人,他怎么可能会做让自己亏本的生意?
“拿掉这个孩子!”齐喧一脸的波澜不惊,俨然是一个轻易操纵人生死的死神。
我不禁浑身一激灵打了个冷颤,本能的将自己的手从齐喧的掌心中迅速抽离,“齐喧,我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由你来做决定了?”
“不然呢?难道你还真打算让邹川亲自来帮你做决定?”齐喧低头冷哼一声,满脸的无奈和同情,“席蕾,别傻了,你自己也不好好想一想,你在这个时候一旦把怀孕的事情告诉他,你认为他会怎么做?也许,他会给你提供一个良好的环境让你安心养胎,甚至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地让你把他的孩子留下来,可是然后呢?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难道你还在痴心妄想他会娶你、会给你一个名份吗?别忘了,你的姐姐他的太太去世才不过两个月,你认为邹家的人会允许他在席蓓死后不到一年就再娶一个妻子吗?而且那位挽着邹家唯一继承人的手,迈入邹家大门的第二任邹太太居然还是邹川亡妻的亲生妹妹,你觉得邹家的人会接受这样的你吗?……邹家是个有头有脸的大家族,即便是你已经怀了邹川的孩子,也不过跟我一样是个私生子罢了。我们的存在对于邹家而言,永远只是一个想要彻底铲除的丑闻而已。”
其实,我很想告诉齐喧,我从来没有妄想过有一天会嫁给邹川,也没打算为自己争取一个虚无的名份,我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些。有谁知道,我想要的无非是邹川的爱,一份完完整整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爱。但我始终还是没有告诉齐喧,因为我知道,他是不会理解的,正如当事人邹川也同样无法理解一样。他们都不了解。
可我不得不去承认,齐喧刚刚所说的那些话句句属实。在这个时候,只要我的大脑里还尚存一丝清醒的理智就应该明白,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将这个消息告诉邹川,如果他知道了,我相信他势必会不顾一切的留住这个孩子,可同时却也为他自己增添了一份难以负荷的重担,因为在他身后所要面临的不仅是整个邹家的名誉,还有已经过世的席蓓不可侵犯的声誉。可是从我的角度出发,我却又十分想要留住这个孩子,这个孩子不仅是邹川生命的唯一延续,更是我活下去的动力。我已经失去过一个孩子了,不想再失去第二个,况且以我目前的身体状况来看,如果连这个孩子也拿掉的话,我恐怕这辈子都会丧失做母亲的资格。
正当我陷入痛苦挣扎的边缘犹豫不决时,齐喧冷冽的声音再次从我的耳畔响起,“席蕾,别再犹豫了,这个孩子绝对不能生下来!他是个私生子啊!他的命运注定会让世人看不起!你看看我,我就是一个摆在你面前活生生的例子,我比任何人都了解那种被人唾弃、被人辱骂的心情,难道你希望你的孩子将来也像我一样变成一个毫无感情、残忍到以报复别人为乐的魔鬼吗?所以,席蕾,你不可以生下这个孩子,你听到了没有?绝对不可以!……明天、明天一早我就会叫医生帮你安排手术时间,你只要乖乖听话配合医生就好,其它的都由我来处理……”
齐喧接下来又说了很多,可是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知道齐喧的态度很强硬,他不会也不允许我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听听,多么可笑,他居然已经开始恬不知耻的来干预我的人生了。可是怎么办呢?他已经和医生协调好了明天的手术时间,等到明天一到,不管我心中有千百个不愿意,都会被他五花大绑地架到手术台上,到那时,怕是事已定局,就真的轮不到我再作无谓的抵抗了。
不行,我绝对不允许他来支配我的人生,无论如何也不可以!
想到这儿,我灵机一动,在心底暗自作出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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