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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接连丧亲涣友的坎坷少年,似乎注定要孤寂一生,却在巧缘际会之下涉履硝烟,遡游江湖,至此展开了一幕荡气回肠的大唐传奇。
四位性格迥异的女子,原本不会有命运交舛的契机,只因为与同一名男子的邂逅而被串连在了一起,从而犹如珠联玉映一般光彩溢目,震铄武林。
安史之乱猋发出波澜壮阔的大唐画卷,家仇国恨铸就成莽宕遒豪的英雄史诗,诡谋谲略霾蒙着炜煌空前的武林盛世,崎峗岖崟笃证了白首不渝的爱情誓言。
大唐、回纥、南诏、吐蕃,故邦异域,战祸纷扰;济沧、素逸、虚乘、无瑕,嵚派奇门,纠葛难料;逆耿之争,正邪之争,华夷之争,门派之争,恩仇之争,绻恋之争,腾沓不绝;舐犊之情,师徒之情,棣华之情,金兰之情,铁血之情,痴爱之情,绵薆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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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中一个神态粗豪的汉子见了他这幅丑态,轻蔑一笑,不再理会,转而把玩掌中的一盏酒樽。他左首处有位身着劲装的俊秀青年,箕踞在椅上闭目养神;对面还坐着一个身披薄毡大氅的矍铄老人和一位是儒巾素服,面貌清癯的韶华男子,两人尚在窃窃私语。五人正中置着一只火炉,炉上的一壶烈酒已然煮沸,醇香扑鼻,氤氲酒气弥散了整个屋子,只是他们各怀心思,均未在意。
此时却听一个娇嫩的声音道:“小叔叔把小金蛇给我玩儿。”说话的正是颜杲卿抱来的那孩儿,因其手中的雾凇融化了,正觉没趣,见这小锥做得精致,便来讨要。颜季明忙将小锥在袖中藏好,道:“这可不是玩具呢,若给了你,转眼定然弄坏了。”那孩儿小嘴一瘪,眼见就要哭闹。
这一夜风雪呼啸,冽寒过处,无不冰凝霜结。但这小小的木宅中,却是豪情回荡,英气绕肠。众人报国心意已决,只知至此始,各人性命已与大唐天下牢牢缚在一起,一切官爵功勋,生死畏惧,皆不足为道了。顾虑既抛,或把盏论战,商讨倒戈策反之计;或激扬义愤,切齿咒骂国祸逆孽;或臧否人物,不忌唐皇荒唐浑事,待众人将瞿安德所贮的十三缸郢州富水喝得滑滴不剩,只见天色瞳眬,云蒸霞蔚,竟已是侵晨时分。
颜芸这才吓坏,扯开小腿便往身后奔去,一时竟教那嬷嬷追之不上,倏尔便奔到前处一个岔口,只见西边流水淙淙,一条冰雪初融的小河蜿蜒拦道,东边则是条碎石小径,当下不加思疑,望东便跑,可没迈出几步,衣领一紧,身子飘飘荡荡,竟已被人提在手里,转首一瞧,正是那赤服少年。
两个大汉轮番喝问,却见这少年总是神态倨傲,紧口不答,无奈之下,只得先将他点穴制住。黑脸汉子环手抱起颜芸,黄袍大汉以树为篙,在河底迅然拏撑,小舟随即分涛破浪,逆流疾驶回河岸。
卢逖瞧得眼也直了,这一饭二荤哪只勾人食欲,简直是牵肠挂肚,撩人心魄。他纵然尚存疑窦,此刻一见这等珍馐美馔,一切愁恼先自抛到瓜哇国去了,放开手脚便吃,如鲸吞牛饮,风卷残云,好似几十年未吃着饭菜一般。
黑脸大汉与其师兄满面堆疑,嗫嚅道:“这话确是我二人所说,但……”一旁瞿安德道:“两位兄弟暂且不忙解释,先听卢兄弟将话语说完。”师兄弟二人颌首答应,心中均想:“这卢公子手上功夫稀松平常,不想轻功倒是不赖,他藏在那屋顶上,我二人竟都没发觉,不知是何门何派的。”
卢逖虽早知二人武功不弱,却料不到他们如此有来头,点头道:“我听师父提起过,太磁派恒栩修掌门不仅武功卓绝,为人也侠骨丹心,慷慨磊落,乃是堪可结交之人。想不到你们是他的徒弟。”
瞿安德混迹于庙堂江湖之间,于武林中事所知甚详,这一语道来,虽对少林等各大派略有不敬,但句句在理,字字入情,听者无不动容。卢逖听罢,不由肃然起敬,拜倒道:“多谢大伯提点,卢逖定然铭刻于心,日后定会心系国民,做出一番男儿事业。”
众人听罢,均自欣喜。袁履谦道:“如此甚好,便如擒杀一头横贯南北的大蟒,先斩去它的头尾,再四面围剿,看它还横不横行。”
秦耀坤神情苦楚,缓缓拉开衣襟,露出黑黝黝的上身来。众人瞧得分明,只见他小腹之上竟有三个拳头大小的圆形凹洞,洞中全无肌肉,仅余一层薄皮,依稀可见森森的肋骨。
“我背着师弟拼命逃出数十里,这才寻了一处山洞,互相拔出身上弓箭,搽上太磁派的金创药。多亏药效灵验,箭镞入体又不深,我过了十余天,大致便痊愈了。至于师弟,虽然保住了性命,武功却已大打折扣,但反过来想想又觉幸运,要知若非那李钦凑使得尽是蛮力,并无内功气劲,只怕能赶到常山的便只我一人了。”
袁履谦奇道:“此人威勇如斯,如何擒他得住。”瞿安德道:“凡人只需有欲,便有破绽可寻。这李钦凑既好酒色,这醇酒与美女便是迷昏他的蜂蜜与藕粉,我做得本是卖酒营生,醇酒佳酿自然不在话下。至于能歌善舞的美女,乐坊*院中也不难觅,常山郡里寻不着好货色,便去邻郡收罗。”
颜芸瞧瞧颜杲卿,又瞧瞧瞿安德,不由蹙起了眉头。颜芸背对着坐在瞿安德怀中,未见到他嘴唇开闭,还以为爷爷将话说了两遍,可第二次明明不见爷爷开口,一时挠挠小脑袋,也想不出所以然来。
瞿安德一路上极尽恭维之能事,将李钦凑的武功军勋夸耀得天花乱坠。李钦凑果然中计,沉迷于甜言蜜语中,反而疏忽了这位“高邈”偶然漏出的不妥之处。
李钦凑怒气勃发道:“滚他娘的颜杲卿,看老子不活扒了你的皮。”伸手拔出佩刀,便要策马冲向西灵门。瞿安德忙道:“李将军且慢!”李钦凑吼道:“老子早瞧这颜老匹夫不顺眼,若非父帅提防他,也不会让老子蜗居在此,反正这常山郡已是我军囊中之物,我便是杀了颜杲卿,父帅也不会怪我。”
这车中春色旖旎,把这樊鲁杉的骨头也熏酥了,可他心中一点儿也欣悦不起来,反而苦涩愤恨,心若刀绞:“这些歌伎行业下*,却口口声声谈文论武,并非是她们雄藏韬略,崇论闳议,而是官场腐败,不论文武,尽皆流连于莺啼燕叱之所。如此朝纲腐败,离析涣奔,才会给那贼子有可乘之机,每想至此,无不痛心,但我贾深一个小小县令,苦无主事之权,也只能在此徒自浩叹罢了。”
李钦凑嗜酒如命,之前长居边关,尝酒品类甚少,并非一个于酒善识能辨之人。他自范阳随安禄山起兵,沿途莫说劫掠酒家客店,便是抢夺民间的自藏酿酒也已不计其数,这才肚量更增,眼界渐广,于酒道愈加痴迷。
李钦凑双眼放光,垂涎落地,迫不及待抢过十坛美酒,在身前放作一圈,闻这嗅那,如坠仙境。其余六将纵然舍底津液狂生,只是未得李钦凑允许,谁也不敢妄动。
众壮勇听得这声“神索困瞽龙”,顿知李钦凑身陷圈套,已是步难寸移。此刻又听何啸蛟喝道:“仙液腐逆虎!”人人齐声呼应,当即卸下随身背囊,取出一支形似蜡烛的长竹管,拔开塞头,将管后的长杆用力按下,一股股腥臭难当的汁液便直射李钦凑所处的白雾团中。
李钦凑甫出客店,正要夺马而逃,突觉疾风飒然,一道青光遽闪而至,罩在自己双目之上。他虎眉霎扬,探手抓住剑身,抡臂朝天,猛然发力,蓦地一个身影陡然升空,重重摔在五丈外的马车之上,卿卿哼哼地叫痛,辨认其声,却是个十多岁的男孩。
李钦凑长于近身肉搏,这周身丈圆便是他的天下,他起先数拳便将何啸蛟连着逼退了三丈,随即纵横开阖,沛劲四溢,拳掌生齿,择人而噬。众壮勇朝着他抡械猛戳,哪知刀剑接连卷刃,虎口瑟瑟生疼,待要惊惶四散,已然不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正是那方才现身刺杀李钦凑的男孩。月色澄明,他此时半蹲于月光之下,周身如笼一层淡光霜辉。大伙这才瞧清了这男孩的相貌,只见他十二三岁模样,垢面蓬发,鹑衣敝履,腰间别着一支木叉弹弓,活脱脱一个乞儿打扮,唯独一双皓目璨若星辰,炯炯发亮。
瞿安德道:“既是如此,怎么又会酿成悲剧?”颜苍恒望着手中匕首道:“可恨这姓李的贼将,他不喜其他,偏偏乐于劫掠居民家中的藏酒。他还特地饲养了一头能嗅出异味的金藏獒,专给他刨出藏在地底的美酒,我家并无储酒,可偏偏给这畜生找到了那隐秘至极的酒窖。”
颜杲卿等人心中均想:“这般府分,怎作起游戏来,这做爹爹的当真出人意料。”瞿安德却问道:“是那用移唇术*的的游戏么?”
“我一听这声喘气声,不由松了口气,心想爹爹真是百密一疏,一切装得如此逼真,反而在细微处出错。以前便是他自己告诫我,在自己言语后再学人唇舌,是最忌换气出声,这衔接处若为人发觉,往往前功尽弃,何况我可是内行中人。思忖至此,不*暗暗得意,这露面的打算也立即打消了。”
“我藏在车子里行了一个多时辰,途中有人出来拦阻,那推车的总赔笑道:‘这是给李将军吩咐的美酒’,便一路畅行无阻。我听得车外人喧马嘶声,兵械交并声,呼喝应答声频起频落,知晓已入了那军营中,心里着实害怕,大气也不敢出。”
“李钦凑养有一头能嗅出异味的金藏獒,我家地窖便是这畜牲寻着的。我琢磨着暂时难杀那三个仇人,便先拿它解恨。有一日营中人都出去打仗了,那留守的侍卫也到别处偷懒去了,只留这金藏獒拴在帐里。我便先用随身带着的弹弓子打瞎了它双眼,再把匕首倒着埋在地上,在远处用言语激它,诱它扑来咬我,结果落得个肚破肠流,哀号而死。我切了它四条腿,藏到树林里,第二天便烤着吃了,好不痛快。”
颜杲卿道:“不用挂心了,一条无首的巨蟒,再庞大也不足为惧。”恰此时室中抢入一人,声先于身到:“颜大人,那李钦凑残部一见他首级,果然齐丧斗志,大都缴械投降,其余负顽抵抗的,已为我军尽数歼灭,投尸于滹沱河中。”
他说罢此言,转而向那瞿安德道:“瞿兄,苍恒的父母不在了,你算是他唯一亲人,老夫可求肯你一件事么。”瞿安德猜中他心意,喜道:“你们本是同姓族人,苍恒双亲惨死,瞿某孤身一人,居无定所,正愁难照顾他周全,亏欠了舜华夫妇的托付之情。如此再好不过了。”便与颜苍恒道:“苍恒,这位颜大人名为颜杲卿,乃是个以天下为己任的磊落人物,他希望收你为义子,你可答应么?”
颜苍恒惊呼一声,拔步奔到画壁之边,双目如饥似渴,立时沉浸在虞世南、欧阳询、褚遂良、薛稷的大作里。要知盛唐时全国崇书之势大隆,人人家中皆备纸墨,临摹鉴赏,蔚然成风,颜苍恒年纪虽轻,于其中的法韵之道也是十分喜爱的。
颜芸翘嘴道:“做小魔头有甚不好,天天玩儿,想吃便吃,想睡便睡,乐得自在。再说我已经有了这么多叔叔伯伯,每次见了就要参拜作揖,烦也烦透了。”
其实当初数人同去却只他一人独归,众人心中无不疑窦遍生,究竟发生了何事,正是要由他口里得知的,可现下状况如斯,又如何推测得了丝毫端倪。颜杲卿哀叹一声,朝那郎中望了一眼,示意他先给卢逖喂下些缓神安眠的药物。
颜苍恒每代述出一位惨死壮士之名,那名字便化作一枚枚小锯子,在众人胸口里来回交割,他自己强撑着说完最后一字,喉中喑哑,泪眼朦胧,竟也再难为续了。
美梦给搅黄不算,还被人瞧见这等洋相,颜苍恒与卢逖怎能善罢甘休,当即扯过衣裳,备以还击。颜芸正是要诱二人玩这你捉我逃的游戏,趁着他们穿衣的空当,急忙小脚生风,一溜烟似地跑走了。
那妇人一拍肚子道:“俺若不来,将来这小猴子长大了,定会怪他娘贪生怕死的,况且那贼汉子总说俺碍着他事,这次还硬要将俺堵在家里,哼,俺今天偏让他这样的大老爷们瞧一瞧,谁说女子不如男。”她说话时,身旁一个黝黑汉子不住扯拽她的衣袖,神色尴尬非常。
这时颜杲卿往东方凝望了半晌,微作沉吟,唤了支二十人的弓箭队,悬下绳梯,自城垛间攀下城去,又疾趋到离城门百丈远的沙地上,掘土翻挖,似在掩埋着什么事物。
颜苍恒平日一副肫笃模样,颜芸只道他从不说谎,青龙神云云,自然也信以为真,加之心口怵得发毛,丝毫不敢违拗,直视极东,开口承诺道:“我……”
颜杲卿细加审视,不觉纳罕,这时却听袁履谦忍不住道:“岂不是那四人?”颜杲卿沉声道:“不错,正是当初曾见的那安贼的随身亲卫,这四人诡深莫测,大伙万不可轻视了。”
颜杲卿潸然点头道:“好好好,得子如此,夫复何求!季明你放心去吧,爹爹定会伐除反贼,为你和泉明他们报仇。”颜季明又是一笑,转首望着四个银甲人,全然带着慷慨就义的神色。
幸得城上的盾牌手窥得真切,骤见袭箭,急忙举牌护主。颜杲卿,袁履谦等急忙往城垛下一避,也便在这顷刻,忽听得嗵嗵两声炸响,两股白烟飞涌出来,既而泻流声,浇灼声,铁器交戛声,惊恐声,嘶嚎声扰成一片,颜杲卿瞪大双眼瞧去,险些一步跌倒!
这时又听那车阵中鼓声震天价地响起,忽见一人攀上丈高的投石车顶架,亢声喊至:“颜杲卿,再施于你最后一次生死抉择,常山郡会否血流成河,皆决于你是否吝惜膝下之尊了!”
他们哪里知晓,这不过四丈高,二丈宽,看似不堪一击的铁制城门之后,是瞿安德引领五千常山百姓自为人桩,竭尽了全力抵守着。人人均知此城一破,无人得以幸免,相较于安禄山大军夺城拔寨的嗜血之渴,他们仅有的,却是保卫家园和亲人的血性。
那贼军行动极迅,连投石车竟皆换作以数匹健马拖行,飞也似地奔来。常山郡开战以来,唐军从未见过此等汹涌势头,个个瞪大双目,汗水浸透重袍。
正在这时,忽闻轰隆隆一阵巨响,宛如天崩地坼,城下黑雾扬起,直冲霄汉,湮没了整个城头。颜苍恒目难视物,只听得颜杲卿几人叹然纵出,擎着刀剑铿锵奔远,四周噪响震耳欲聋,喊杀声如同惊涛骇浪般压将过来。
颜苍恒瞧得心如刀割,也正要奔下谯楼去相助,忽听身后一声暴啸,一人抡刀劈来,他心系颜芸,当下猛地一转身,斜地里跃开三尺,又迅如鹰隼的一个侧身滚地,恰自那人跨下滚过,抬手一扬,恰将长刀刺入小腹。
颜苍恒想到义父,登时转喜为忧,牵了颜芸的手,一边往东边跪爬一边道:“我正是要去寻义父呢。”哪知没爬出半步,“噔”地一响,脑顶又重重磕了一下,比之方才犹有胜之。
颜苍恒望见那两张刻骨铭心的脸庞,霎时煎痛难熬,哀伤道:“原来这贼人是要取我瞿叔叔和卢大哥的尸首去邀功!”他心语方出,却知自己想错了,那银甲人望了瞿卢二人一眼,随即摇了摇头,重将大石轻手放回。
梁锺沛道:“你方才教训那人说得好,身为男子,也该当有男儿志向,不能庸碌一生。待我服孝期满,便会去寻访能施才展志之处。”颜苍恒喜道:“男儿携志,便如冉升之云,终有凌霄触穹的一日,他日有缘,我们必得再见。”说着与他握掌告别。
颜苍恒苦笑一声,攒袖给颜芸抹去污渍道:“你这小妖精,看把人都吓跑了去。”颜芸道:“当妖怪有甚不好,人人怕我,都躲着我,那才有趣。”颜苍恒扑哧一笑,忽又瞧到手里的包囊,猛地灵光一现,喜道:“正是,人人皆怕鬼怪,何不叫这些鬼怪来保护我们。”
这暗厅漆黑一片,独有一隅幽幽点着数支烛火,隐约瞧出厅中端坐着数十人,只是颜苍恒他们尚未辨清众人相貌,便给这暗厅北面那墙壁给引目过去。
又听那范云汉介绍道:“这两位是崇海派掌门萧龟龄,岐山派长老柳阆,还有镇川堡李恒通堡主,万壑门门主阮空,达基寺达维头陀,紫堇关马场胡缠溪堂主,双枭铺马吉首,祈东三老,仙子脚、云雾洞主翁九峰,荆门活龙坪大当家武陵源,马蹄寨椿木营虎头明侯……”前后说了三十多人的姓名,马凌虚好歹闯荡江湖十数载,愣是没听说过一个。
此言一出,一个个腥风血雨里厮混的江湖枭雄竟也为之骇然而呼,鲁岘秋颤声道:“你……你是说,那湖里藏……藏着一只食人的巨兽么!”
鲁岘秋又要插口,一旁的达维头陀与翁九峰不耐烦道:“不说话你会死么,且听范帮主说完再开口。”鲁岘秋憋了一肚子气,却装作不在乎道:“好好,你说,你先说。”
萧龟龄道:“范帮主所言极是,愿闻帮主灼见。”范云汉道:“不敢当,但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范某六年来苦思冥想,终于在前年想出一计,然而人智竭足,尚缺天时地利,天幸上月得到一件宝物,这才算得万事俱备,邀来众位英雄相助,更觉如虎添翼,信心高涨。”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听得有人发出跃然呼叫,猛地睁开眼来,却见众人都已凑到了那晶石之前,平滑如镜的晶面上映照出一张张狰狞贪婪的嘴脸。
众人齐声问道:“范帮主究竟是何计策?”范帮主指着那透明玄晶道:“既有人会在明日光临我神农药堂,那时沾些雌螟的尸粉到其身上岂不容易,之后我们由这雄螟引途而去,自然能冲破阴叒湖的迷障。”
如此直待那香烛几要燃尽之时,忽有两名神农*回堂禀报道:“帮主,那人于集市上买了三匹布料,四斤面粉和一筐夔州香山茶后便在阴叒湖傍消逝不见。”
范云汉回头道:“我们虽可凭那雌螟尸粉探寻秘境,可寻到宝物又给困在湖中,仍是枉然,这归途的线路定要思量妥当了。我命他们将皮索那端牢系在药堂前的石架上,届时若仍不够尺寸,他们自会续绳接连。”
颜苍恒与马凌虚吞下绀螀虹榹丹,又喂颜芸含下一粒,三人含笑互视,均觉有对方陪伴,便全然不必添忧担心,胸口豁然至极,自不必似旁人般神经绷紧,小心翼翼。
颜苍恒顿觉不妥,再看向众人,竟发觉他们突也个个摁头抱胸,开始失神喊痛,摇摆欲倒,不由奇道:“你们也……”可话未说完,双腿发软,已“噔”地一声跪倒在地。
处置罢鲁岘秋,中毒者便余下颜苍恒三人,范云汉见他们紧缩一团,犹如同体,不由笑道:“你们若要同生共死,我也能发发善心成全,幸好这钩子也足够穿透三人的身体了。”
他正自思索,忽听马凌虚惊道:“你们瞧,那儿写着字儿!”两人随之望去,果见脚前微光刺目,竟用紫漆写得一行正楷小字:“凶险境地,严*妄闯,圈内圈外,阴阳永隔,笃守擅行,生死之判,粮水足备,足抵三日,遵照不悖,必指迷津。”
颜苍恒想起范云汉在船上的言语,不由心道:“这神农架果然天地迥异,灵气卓然,寻常花草*在当中繁衍生息,也会变得不一般。”这时颜芸发觉那东西并非鬼怪,而是群光彩夺目的小猴儿,不觉换惧为喜,转而饶有兴致地细细审视。
颜苍恒正松一口气,猛见那已给斩断一截的藤蔓犹如鬼灵附体,竟唰然一声直向他面首扑来。颜苍恒脸色大变,不敢硬拼,急忙返身狂游,片刻逃离湖底,奔回那砂圈之内,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对那恐怖植株仍是余悸未消。
马凌虚道:“如何见得?”颜苍恒道:“你瞧那阴叒湖水阴森浑浊,何来游鱼水草,这潭水清澈污垢,生机勃勃,定然另有水源,况且若仅是寻常水潭,缘何要加以掩饰,唯恐旁人发觉。”
颜苍恒仍是听得糊涂,马凌虚急道:“笨蛋,我是说,这水潭中的机关便是由六十四卦依照排序布成的,每一个小立方便是一卦所在。你瞧,乾坤屯蒙需讼师比小畜履泰否同人大有谦豫,最先这十六卦是这般排列的。”说着依照记忆,给他一一指出六十四卦的具体方位。
只见那湖水里突然漩涡不断,冒出团团的青色烟雾,烟雾中又有水柱四溅,当中一个黑魆魆的肉团缓缓隆出湖面来,徐徐地向马凌虚靠近过来。马凌虚只吓得秀容苍白,窈身乱颤,本能抱着颜芸向后直退。却见那怪物伴随着裂帛般的怪声,竟逐渐也渐渐浮出水面来!
马凌虚捶打他一阵,终于气力竭尽,瘫软在他怀中,仍自啜泣道:“我……我与渥丹险些便见不到你了。”颜苍恒点头道:“都怪我不好,不该抛下你们两个。”马凌虚死死抓着他的衣裳,有句话开口欲吐,可终于还是憋在了心中:“日后你去哪儿,我……我都要跟着你。”
颜苍恒心中喜道:“这养生铭言简意赅,当中却寓意极深,必是出自大医家的手笔,瞧来是寻对了途经,芸儿必定有救了。”想着恭恭敬敬地向那竹扉揖身道:“晚辈私闯贵府,打扰前辈清修,罪无可恕,勿盼轻饶,然吾妹身受奇伤,命悬朝夕,万乞前辈施德援手,发悯拯救!”
颜苍恒听风辨位,似乎发觉来人身携一股迷濛浑浊的胶着之力,与他两条手臂似粘如漆地绞缠在了一起。他更觉不可思议,转而旋挑手掌,使出“犷猛破残茧”来冲破周遭*锢,可来人又似窥破他的心计,粘力骤分骤和,好似蹁跹灵蝶,在他双掌间游曳穿梭,来去自如。颜苍恒分辨至此,心中再无怀疑,脱口便道:“化雨成蝶手!”
颜苍恒神情大惊,醒悟过来顿时后悔莫及:“我当真愚蠢至极,她方才便说‘要定输赢,可不光凭较量武功’,这女子身处神农,怎能不熟谙些武功之外的邪道法门,方才我一嗅到那异香,便当摒住呼吸,运气抵御的,唉,这下怎好。”
颜苍恒垂目不敢直视,口中却愤恨道:“真想不到你竟是这样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那少女在他身后道:“恶魔?你说我吗,哈,我照了照镜子,一点也不像啊!”颜苍恒道:“你这等恶毒心肠的女子,定然相貌也丑陋至极,不堪入目!”那少女哈哈一笑道:“是这般么,那倒要叫你失望了!”
少女又道:“只是其它材料易得,唯独枯露和松胶稀缺至极,这枯露只凝藏在深不可测的幽谷中,因而从采觅到提炼都不能见光的。往常我一直为此发愁,蓦地想起爹爹在我十岁生日那年送了我一块能汲光透暗的红晶璃石,当下取来切作两爿,磨成薄薄两片镶在这木框子里,果然能看透黑暗,恰好派上了用场。你瞧,便是这玩意了。”说着扬了扬颈上的木制眼眶架子。
少女摇头道:“我倒不是神仙,只不过在那圈外各处搽上了药粉,你做过什么,定然会沾染上不同的味道,我一嗅便知,你说,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她方才一直是纯真神情,说到这处,却微微噘起小嘴,似乎略微生气。
颜苍恒见她走到身旁,忙道:“你先静心,她是……”马凌虚截他话道:“待会寻你算账。”说着径直绕过他身子,正要上前与孙霄迩对质,可忽地望见她手上握着一个活人的首级,不由吓得往后直退,一退之下,视野开阔,随即望见对面墙案上满是“人尸人首”,骤然间惧意飞聚脑海,霎时冲昏意志,身子瘫软,竟吓得晕倒过去。
颜苍恒忽地想到一事,忙道:“姑娘姓孙,令尊乃是孙思邈的后裔,也是通玄先生的高足么?”孙霄迩奇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颜苍恒道:“那药王裔,神农隐,当指得是你爹爹了。可你爹爹既然是虚乘派的大*,你怎会不知晓自己唯一师叔的姓名。”
孙霄迩道:“这是药王传下的孙家古训,你在我十岁学医之前硬要我背下的,为何……为何现下你自己又不执守了。”孙荫翳一时无言能对,许久才道:“霄迩,今日之事,你不必理会了,回浩赜养生居去吧。”孙霄迩摇头道:“不,我偏要理会。”孙荫翳眼中微蕴怒色,踏步便来拽她。颜苍恒纵身上前道:“孙前辈,颜苍恒不明白,你缘何对我们有如此偏见。”
孙荫翳哼了一声道:“你要激我救她么,我可等不及了,快据实道来,否则叫你生不如死。”颜苍恒正色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芸儿若是死了,我也不活了。”孙荫翳面似雷嗔电怒,偏又无可奈何,唯有双手发力,将他重重摔下。
马凌虚却急道:“你爹爹走了,我师妹如何办好。”颜苍恒心弦骤动,摇晃孙霄迩双肩道:“方才孙前辈说的什么角,什么花的,正是能救*亲的三样珍药吧,是也不是?”
孙霄迩跺脚道:“你们俩……好啊,你们自去送死,又与我何干,那苍猊兽相传盘居在琪葩谷外的狂獒峰顶的洞穴里,你们出了水潭南行二十里望见的那处灰黑山峰便是!”说着一拂衣袖,转身奔回竹居之内。
孙霄迩道:“嗯,颜大哥现下只怕也和你一般了,不过我不敢去向他解释,先来求你谅解。”马凌虚道:“你真是孩子气,渥丹我们非救不可,你困得了我们一时,怎能困得了我们一世,况且我师妹不能等哪。”
她说到此处,蓦地脑中灵念闪烁,默忖道:“难道……难道他已瞒着我去……”她正不敢深想,猛听得孙霄迩惊声大叫,转身忽见那入口水潭冒起无数赤红血泡,一个身子骤然破水而出,哗啦瘫倒在水潭之边。
孙霄迩凝望颜苍恒全身,自也想象得到他在狂獒峰上的惨烈一战,但难以相信他在拼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击毙了苍猊王,割下这苍猊角后,竟还能拖着这重伤之躯翻山越岭地回到此处来,那岂是一般人可能承忍的强悍意志,岂是寻常人所能秉持的硁执信念,心中不由沉郁地想:“这世上若有这样一个人能待我到这等地步,即便只余下一日的寿命,那也心甘情愿。”
马凌虚情知孙霄迩医术高明,自己一个外行人本当不该多言扰就,可是心中焦虑着实抑制不下,唯有双拳紧握,指尖深陷皮肉,只把掌心刺得微微血渗。
孙霄迩将续命鱿收回隔室的池子里,便回来俯身拔去铜瓮底下的塞口,登时药水贯泄而出,瓮内片刻淌尽,只余下尚自迷昏的颜苍恒。
马凌虚喜道:“真的么?”孙霄迩点头道:“嗯,昨晚我正为细查这奠沦蕨翻阅《述异录》的时候,忽地发觉有人用小楷在那页纸上旁注了几行小字,再细细辨认,竟是我爹爹的笔记。”
孙霄迩哈哈一笑,正要与她携手进去,忽地撞倒身旁一件事物,不*面露不解之色。马凌虚转首瞧去,却见那处是个铜铸的*****假人,周身穴脉都被细致地镌刻出来,不由好不害羞,急忙避开眼去。
马凌虚知晓这便是那奠沦蕨了,急忙摄定心神,想起孙霄迩的嘱咐,料想它们正在饱食酣睡,当下忍住作呕,轻划水面,小心翼翼地视搜寻,果然发现每只奠沦蕨的肉瘤处都伸出一根发出咕咚响声的长藤,一齐通往湖底正中去。
孙霄迩见她取回漛心岚,大喜之余,仍旧后怕道:“好险哪,幸好我想起玄蒙便在这附近,作哨唤它来救你的,咦,你身上是些什么?”马凌虚湖底惊险余悸未消,这时又给眼前这头怪兽吓坏,仍然双眼*,形如木偶。
马凌虚接过瓷瓶,由衷感激非常,她心知这段时日有这漛心岚相护,渥丹自当无虞,当下将寻觅凌霄花之事暂且搁下,专心襄助孙霄迩照顾两颜。
马凌虚连连点头道:“这才是好芸儿。”颜苍恒也赞许地拍拍她脑袋。颜芸心中惬意,陶醉在畅豁清谧之中,好似一切烦恼忧愁都抛去了九霄云外,须臾神慵体弛,挂着甜意酣然入眠。
可她走近了几十步,倏尔全身僵直,生生止住脚步,只因她瞧见那颜苍恒的腰际竟被两只雪玉般的手臂环抱着,一头如瀑的鬘发他的胸前时隐时现,竟是有一位女子正依偎在他怀中!
颜苍恒愈觉不解,见她这番癫狂神情,惟恐她是这几日操劳过度,以致神志失常,当下便要上前便要为她搭脉查验,哪知马凌虚甩手飞扬,噼啪便是一耳光,直打得颜苍恒右颊高高隆起。
马凌虚宁了宁神,沉声道:“那花儿长在何处?”孙霄迩道:“华中首峰,神农绝顶。”马凌虚道:“那是神农顶么?”孙霄迩点头道:“正是在那神农顶上,可这凌霄花……唉,只能看天意了。”
她手指方入,忽觉每只指尖都触到一个细小机括,不自*轻轻按动食指,骤听不远处“喀喀”微响,循声望去,惊见铁臂另一端的铁掌也在微微摆动食指。
正在这时,她左眼遽然闪过一丝玄光,猛然扭顾,只见离自己左首六七丈远的山壁处,一件璨烂事物兀自闪烁不定,发出幽幽炫色。
可便在这时,她倏觉面前一暗,眼帘忽给一个黑影遮掩,登时惊惶失色,仰首望去,恰与一双俯视向她的凌厉双目对个正着,不由遑骇惊殚,恍坠地狱!
这人蓬头散发,兽皮裹身,虽是落魄装容,却掩不住狡慝阴谲的神色,左眉上一颗黑痣尤其凸显,竟是马凌虚早以为半月前便丧身阴叒湖中的范云汉!
范云汉气恼道:“你笑什么!”马凌虚笑道:“我出生以来,从未听见这般笑破肚皮的故事,一人竟为了逃脱一头吃素的怪兽自断手臂,哈哈,还自翊举止非凡,可歌可泣,好笑好笑。”
多谢赞赏
2009-4-29 18:42:57 [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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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誉了,其实现在才发现自己欠缺得很,谢谢鼓励,我会朝着您期待的方向继续努力的。... (0条回复)
2009-8-31 22: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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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小说漂亮宝贝来拜访!呵呵,请多多指教。... (0条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