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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床 ——梦中的畸城 世界迫使每一个人向它屈服,在这以后在被制服的地方仍然有许多强者存在。但是那些不愿屈服的人,终究都要被它杀死。 ——海明威《永别了,武器》 故事发生在中国南方,一个多雨,多雾的潮湿城市里。 我是易莲君。女。24岁。 1 潮湿阴冷的2月。 天空中弥漫着浓雾,昏黄中带有一点微红。 厨房传来锅铲与铁锅想碰撞的声音。比我年少两年的妹妹,易薇君正在做着晚饭。 2 高中二年级时,我离开了学校。 在夜总会里,出卖身体。让那些满身臭汗,眼神饥饿迷离的男人压在自己身上。颠倒日夜,白天休息,晚上接客。 离开夜总会,回到家中,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可是无论我怎样洗,无论我将皮肤搓得多红,心中的肮脏感与恶心感依旧丝毫不减。回想起那一张张狰狞而陶醉的脸,还有那些淌着唾液,露出两排黄黑的牙的嘴,感到喉中似有异物涌出。 后来,我终于离开了这行。 有一次,我与一个嫖客吵了起来。具体是什么原因不记得了。只记得他光着身体,皮肤粗而干燥,头上有头屑。 他将我粗暴地推倒在床上,用巴掌扇我的脸。 我的脸火辣辣的痛,耳朵发鸣,头脑一片混乱。 我的手不断地摸索,往力所能及的地方摸去。大约摸了几分钟,有似乎摸了几年,好不容易摸到一个冰冷的东西。将它握在手上。是个酒瓶。 又是一巴掌。 用尽全力,忍着脸上的痛,不顾一切地反手抡起酒瓶,打到那嫖客的头颅上。 全身是伤的我被两个大汉架起来,扔出了夜总会的大门。 我趴在地上,艰难地呼吸着。眼睛火烧般炽热。全身抽搐。血与汗将衣服粘在皮肤上。 当时我身上只穿着内衣裤和一件薄衫。 阴冷的雨落到我的身上。抬起头,眼睛有点痛。 雨水是酸的。 家中断了经济来源。 刚上大学,才念了两个星期的薇君退学继承了我。 其实她上高中时就已经偶尔要去接接客的了。父亲逼的。 父亲生前经常虐待我们。与大部分贫穷的父亲一样。 虐待我们的原因有很多。赌钱输了,在外面被人打了,借钱不成被人赶了,甚至是毫无理由。只要他心情不爽,我们就得忍受他的一番拳脚。 拳头,手掌,脚,衣架,皮带,竹竿。只要是能打人而又不会打死人的东西,都是他的刑具。 他会边打边吼些毫无意义的话,或叫着某人的名字。 母亲很怕父亲。为了讨好他,不惜助纣为虐,在一旁指着我们破口大骂,不时踢上两脚。 我们被逼至墙角。两个女孩蜷缩着抱成一团。 眼泪不停地流,却没有哭声。 刚想放声哭出来,又是“啪”的一下。猛地收缩起来。哭声夭折了,变成嚎叫般的声音。 若是在其他地方,他可能会因虐待未成年人而惹来麻烦。 但这里不会。因为在这里,这样的情况实在是太普遍了。 后来,母亲死了。她不小心得罪了人,被砍伤,最后失血过多。 父亲另娶。我们有了后母。她是父亲乡下的人。是个好人。 她战战兢兢地来到这个城市,离开了那个贫穷的农村。 说话带着浓厚的乡下口音。为人诚实。刻苦耐劳。好象小学课本中描写的优秀农村党员一样。 当父亲打我们时,她就拉着父亲,结巴结巴地说,别别别打了,俺看她们也只只只是。。。。。。 于是,父亲连她也一块打了。 后来,他们死了。车祸。曾经有个会看风水的邻居说过,我们家族的人命不好,没有什么好结局。说白了,就是我们大多是死于非命的。 听说,我们的爷爷是被泥石流活埋的。 为了生活,我离开学校,当小姐。 2 薇君从厨房中出来,左手拿着一碟青菜,右手拿着一碗蒸蛋。她将手上的东西放到地上,然后有转身回厨房,拿了一饭煲出来。 -吃饭吧,姐。 饭菜放在地方。我们蹲着吃。 饭桌在3个月前断了腿,扔了。那历史悠久的饭桌早已经破破烂烂,油漆几乎全掉光,桌面坑坑洼洼。 薇君吃得很匆忙。中途嗌住了,咳了一阵。 她是很漂亮的。细腻洁净的皮肤,淡青色的细眉,鼻梁很直,嘴唇的形状刚刚好。只是因为长期的折磨,显得有点未老先衰。 因天气潮湿的缘故,墙上,天花板上都起满了霉斑。水泥地板更显黑脏。 薇君吃完了。她喝了杯水。放下杯子,走到我的身边,蹲下,吻了吻我的脸,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开门。 -姐,我去上班了。 我“恩”了一声。 门轻轻地合上,薇君走了。 没多少食欲。放下饭碗,静静地蹲在原地。片刻之后,有捧起饭碗,勉强地将饭往口腔里塞,勉强地吞下去。 一只黑色的大鸟落到窗台上,收起羽翼。是游隼。它隔着破了个小洞,有数条细细的裂缝的窗玻璃,望着我,眼珠隔几秒就转动几圈。 这个城市里,有着为数不少的游隼和渡鸦。 特别是我们所居住的这一区。 这里是一个名附其实的贫民区。 区内的道路全是泥路与扑满泥的麻石板路。晴天一起风,细小的尘埃就在阳光中起舞,雨天时,泥水就在坑洼中,布满了整条街。 接吻楼。楼与楼之间的距离只有不足一米。大堆大堆的,三四层高的破楼房挤在一起。打开窗户,能看见的只是另一栋楼的墙。班驳不堪。灰黄色的。若站在对街的阳台上,就可以与旁边楼房阳台上的人接吻了。 并排的楼房间,是一条条的阴沟。肮脏发臭的污水静止在沟中,滋生着病菌,默默地腐败着。烁大的老鼠尸体躺在水中,等待着渡鸦将他们超渡。 垃圾堆放在每一处死角里。一起风,各色的,不同大小的破塑料袋就在风中起舞,发出其特有的相声。 当在街上走动时,一条条穿得褪色的内裤就挂在你的头顶上,迎着风,摇晃。 贫民去后面,是一座小山。10年前,木板房与石棉瓦房开始代替了青草和树木,代替了自然的颜色,逐寸逐寸地蔓延开来。现在它们已经占据了整片山坡。 终于将饭吃完了。将碗蝶与饭煲洗了,之后洗了个澡 在厕所里。光着身体,用手祉着脏乱油腻的长发。厕所很黑。这时候很安静。没有大人打小孩的声音,没有夫妻吵架的声音,没有醉酒汉走调的歌声,没有流氓砍人,小混混打架的声音,也没有电视机收音机的声音。 祉掉了七八根头发。它们卷着粘在手上,在黑暗中若隐若显。 我已经很久没有洗澡了。差不多一个星期了。 在这个城市里,几乎所有人都是每天洗一次,有的人甚至是一天两次三次的。温热潮湿,能使人的皮肤在几分钟之内分泌出大量的汗液,有久久不干,附在皮肤上,滋生病菌。就如阴沟中的腐水一样。 厕所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酸酸的,有点像陈年的醋。 突然有一种压抑感升上胸口。压得我有点窒息。感到烦躁,有种绝望的味道。 黑暗中,我更是拼命地祉着头发,想摆脱这种无中生有的可怕感觉。 3 洗了澡后,天已全黑。随手拿起一件外套披上。因已穿了七八年,所以它已经略嫌小了。 走上天台,让风吹干头发。 远处高楼林立。射灯的强光打在外墙上,打在那些铝合金与玻璃上,异常眩目,异常光彩。 霓虹灯攀在大厦上,五光十色。 本应是墨黑或墨蓝的天空,被染至玫瑰色,那颜色掩盖了所有星辰的光辉,目空一切,如人类一样。 那些繁华的灯火,并不属于我,并不属于这个区域。 那是另一个世界。可望而不可及。 就是这样,在天台上站了几个小时。有一只老鼠曾出现在我的视线内。它爬过了悬空的电线,跳到邻家的天台上,不见了。 看着远处的繁华,只觉得有种奇异的,似变形的,似被扭曲的美,心中并无任何羡慕。 虚伪的人造的光,只是幻想,并不属于我。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属于我的。除了薇君,还有就是孤独。 听薇君说,现在有些人很喜欢装孤独。她说这话的时候,还特别强调了“装”这个字。 她说,他们不愁吃不愁穿,住洋楼养番狗,一大群狐朋狗友,心里只想着几样东西,一是异性,二是钱,三是与同事虚伪的关系,四是品位。而孤独,就是品位中的一种。 听到这话时,我不禁笑了。 他们怎么可能知道什么是孤独,什么是真正的孤独。 看来,假装孤独的人不少,真正孤独的人不多。 孤独并不美。它很可怕。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困在井底,抬头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圆。外面的世界变成怎样都不知道,都与自己无关。心中躁动不安,却有无从发泄,想逃离,却只能更加疲惫。 孤独的人,就好象是走在荒野中的旅人。荒野中有一条笔直的路,通向黑压压的远方。举目四望,所有的景色都无任何变化,千篇一律。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不知道将走到何方,却只能走下去,一直走下去。只知道未来只是更孤独,只知道自己将走到一个更孤寂的空间,只知道自己的灵魂终将被杀死。 想起薇君的微笑。幸亏有她,否则我不可能熬到今天。 回到房中,已是深夜。 躺在床上,眼皮很重,头很沉。却无法入睡。那种压抑感又回来了。 不停地作深呼吸,以驱走窒息。辗转反侧多时。 终于,慢慢地沉入梦境中。 作了个梦。这个梦已经陪伴我了数年。每隔一段时日,它就会光临一次。 乌云,如吸饱了墨汁的棉花,大团大团地压下来,压得很低。云中,电光不停地划来闪去,刹那间,整片天空亮了亮,有瞬间回复原状。电光很密,却听不到雷声。 狂风愤怒地嘶吼着,呼啸着扫荡过来。 海面上,巨浪滔天。灰色的海水高高地涌起,有伏下去。连绵千里。浪尖升上了天空,然后被强风撕得粉碎,碎成了水滴与水雾,然后几乎是打横地洒回海面。 我浮在这无边的海洋的中心,随着巨浪上下起伏。举目四望,看不见任何的希望。 明明知道,自己是生还无望,却依旧奋力挣扎。 醒后,睡意尚在。这是太阳应已普照大地,但屋中依旧是一片晦暗。 薇君睡在我的身边,一只手搭在我的腰上。她微张着嘴,很自然的样子,睡相就如一个童稚未失的小女孩。只是有两行泪痕在脸上,还为干,湿湿的。 她皱了皱眉头,喉中发出两声呢喃,手从我的腰部滑下来,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她入梦后经常如此。一觉醒来后,却会说,哎~我又睡了个好觉,又发了个美梦,只可惜又记不起来了。说罢,还会笑一笑,笑容颇为甜美。 望着她,不知不觉间,我又睡着了。 4 醒来后,看见薇君也醒了。她正躺在床上,侧着身,望着我。 ——哎~我又睡了个好觉,又发了个美梦,只可惜又记不起来了。说罢,还会笑一笑,笑容颇为甜美。 我伸出双手,捧着她的脸。她用双手支撑着自己,趴到我身上,然后压下来。她搂着我的脖子,凝视着我的眼睛。 我感到她热烈的气息,正拂动着我。 她吻了下来,边吻,边伸手摸索着脱我的衣服。 我知道,我和薇君之间的爱,在别人的眼中是孽缘,是畸恋,但我们并不这样认为。 完了之后,她搂着我的腰,将头靠着我的腹部。她小声地说,没了你,我真的熬不下去了。 我摸着她柔软的长发说,我也一样。 -你不会离开我的吧。 -当然不会。 她爬着坐了起来,叹了口气,说,我们现在过得真苦。她顿了顿,又说,不过等储够了钱,我们就可以离开着乱七八糟的鬼地方,找个干净清爽的城市,开间花店,过个美好得不得了的下半辈子。 -那时我们就可以整天晒太阳,闻着花香,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对吧。 -对!她眼中有光一闪而过。她说,我不要卖肉,我要卖花!说罢,她有躺下来了。 我望着长满了霉斑的天花板。 -我们过得也太不像人样了。 -但很快就会改变的,一切都会改变的。她说道。 -可能吧。 -不,不是可能,是一定。是一定!她说。 我点了点头。 她望着我,认真地说,我和姐会有好日子过的,很快。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过好日子的。 坐在床上。薇君的头枕着我的大腿,有睡过去了。 看书。是海明威的《永别了,武器》。这本书我已经看了10遍。 我是一个在贫民区长大的孩子,对文字无任何兴趣。现在也没太多的兴趣。但现在,阅读几乎成了我赎罪的唯一方式,几乎成了纪念她的唯一方式。 冉姗是我的初中同学。长得颇为小巧,剪着碎发,天真而乖巧。在她的脑中,世上最丑恶的不过是班上的男生当着她的面讲黄色笑话了。 成绩好,善良,听话,温柔。总之一个好学生所应有的品质她都具备了。 她喜欢看小说,不喜欢读诗。但却不喜欢写小说,喜欢写诗。 她还喜欢画画,特别是铅笔素描。空闲时,她经常拿起铅笔就画,画在草稿纸上,画在书本上,画在笔记本上。 她说,她喜欢铅笔素描的那种感觉。简洁淳朴。 我与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但我们却成为了最要好的朋友。 她有时会来我家。她从不嫌脏。只是父亲经常会很不客气地找她。 她趴在桌子上,手中拿着铅笔,铅笔悬在空中,一荡一荡。窗外明媚的阳光照得世界出奇的光明,一切都无法相信的清晰,太清晰了,反而有点假的感觉。 她说,读书这么好的事,你怎么不懂欣赏呢? 她经常是这样,说读书好,读书让人快乐,也劝我读。除此之外,她还借给了我不少的书。准确来说是强行逼我跟她借的。 我把书放在书包里,几天之后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你读完了么? 我说,读完了。 她说她不相信。可是之后照旧是一本又一本地拿给我。 后来,她被强奸了。就在这贫民区里。 我不明白,为什么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发生在我身边的事,都是这么的像梦境,真实世界没可能这么残酷,真实世界是不会有这么多的事故围绕着一个人的。 我觉得,我只是个梦中的人。终有一天,梦会醒的,我将会逃离这个畸形的世界,逃到梦境之外的地方。 她本来是来找我的,可是在路上,却发生了意外。事后,她被扔到墙脚落,血染红了她的白裙。他蹲在阴影中哭泣,又不敢放声,也不能放声。终于,她站了起来。她抽泣着,踉踉跄跄地来到我家,希望我能帮助她,给她以安慰。 但当时,我并不在家。 门开了,喝醉了的父亲望着他不耐烦地将她推开。他傻乎乎地望着她。 -怎么又是你啊?哭什么哭,哭得老子都烦了,滚。要找男人去街尾,那里大把的鸭,要寻死去跳楼,滚。 那天夜里,她真的跳楼了。从17楼高的地方跳下来,估计都血肉模糊的了。 从此,我彻底地恨透了所有的男人。他们是万恶之源,所有人为的不幸,都是他们所造成的。 5 冉姗死后,我疯狂地读小说,但我并不对小说产生多大的兴趣。这只是一种纪念的动作。大概她在泉下可能会开心一点吧。 偷父亲的钱去买。看完一本在后面写上书评。简单的几句。然后就将书烧掉。她生前不断地借书给我,她走了,就轮到我给她了。 唯一幸免没烧掉的,只有海明威的《永别了,武器》。旧旧的,书页有点泛黄。 海明威,我唯一不憎恨的男人。心中充满了骄傲,孤独,倔强,悲观,绝望。为了不让疾病夺去生命与尊严,不惜吞枪自杀,以自杀,来掌握自己的死亡。 小时候,曾在一家小书店里偷书。 专挑人流多的时候进去,拣到认为好的书,就翻开,假装在浏览,但双眼却不时瞄一眼店主。 店主是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秃顶。脸上的肉好象哈巴狗一样垂下来,经常一副未睡醒的样子。 当店主低头收钱,把书用绳子扎在一起时,我就匆忙将书卷起,缩进袖口里。 成功了两次。可是终究混不过第3次。中年胖子捉住了我,祉着我的头发,将我拖到店门口外,用手指指着我的鼻尖,骂我没家教。骂着骂着,大约觉得不过瘾了,就动手打。他的手掌一下一下的,每隔几秒就落到我的脸上一次。 -我屌你妈的看你还敢偷? 人群围了过来。我听不清楚他们说了些什么,看不清楚他们做了什么动作,我不知道他们是同情我还是支持中年胖子,我不知道看着我的是什么人,我只知道我的耳鸣与人们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哗哗”地响。 后来,胖子走了,人群散了。我躺在地上,看见天空灰蓝灰蓝的,很平静。 在云中,我似乎看见了冉姗的影子在微笑,又似乎看见了她在哭。 我不禁咧开了嘴,对着灰蓝的天空,笑了笑。 回到家中。又被打了一顿。 父亲赌钱输了,正一个人在房子里声闷气。看见我回来,整个人都疯了,不由分说拿起皮带又是一阵暴打。 我右手手臂上最难看最长的那条疤痕,就是这次的皮带抽出来的。 薇君望着天花板,一脸倦容。 6 躲在家中,睡觉,上厕所,发呆,吃东西。 薇君有时候会带几本书回来,供我阅读。 长久缩在这阴暗的人造盒子里,不见天日。面色苍白。因运动量不足,所以身体很虚弱。 曾试过被镜子中的自己吓了一大跳。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眼圈会这么的黑,眼袋会如此的大。 有一次,我很难能可贵地走出家门。是去买止血贴。我不小心给刀划上了手臂。 那时我很喜欢刀。经常拿着把小刀,转动着,盯着它。阴暗中,刀面反着亮光,转动刀后,那光也跟着转来划去。 我特别喜欢光划过刀刃的那一刹那。死亡之美,慑人心弦。 在回家的途中,被一个醉酒的小混混拦住。他一手拎着剩下半瓶酒的酒瓶,另一只手拉扯着我的衣服。 他说,嘿,你真~真他妈的像~真他妈的像贞子啊,呵呵何,爬来爬去的,颓废的大美人。 酒在瓶中晃荡着。 他满身酒味,熏得我难受。我最恨醉酒的男人了。 他把他的脸凑过来。 薇君下班经过,随手检起跟发霉的,有点变形的方木料。 -嘿,帅哥,看后面。她说。 他转头一看,薇君一棍打下去,他软了下去,瘫在地上。 她扔下方木料,走过来,抱紧我,好久好久。 -没事吧,姐。 -没事。我说。 书看到大约一半时,薇君突然问我,花店是开在闹市还是地租便宜一点的住宅区呢? 我望着她,想了片刻,说,随便吧。 我看了看我,又抬起头来,望望天花板,再看了看我手上的书。 我看还是闹市好一点,不过那么就要在储多一点钱才行。 吃过晚饭后,薇君照例去上班。她说她今天下午开始,MC了。 她的老鸹说,MC的女孩才好,那些男人最喜欢的了,一进去就有血出来。 下起了大雨。此时已近8点。 “哗”的一下,大滴大滴的雨滴落下,来得很突然,毫无预兆。雨点打在地上,打在石棉瓦上,打在垃圾堆上,发出密集而猛烈的声音。这声音将整个世界都笼罩起来。很多人的声音响起,不外乎是“下雨啦”,或者是“收衣服啦”。 雨从窗玻璃上的小洞中进来。 大约一刻钟后,雨变小了。应该说是雨滴变小了。但依旧绵密。 我已将《永别了,武器》看完了,第11遍。 ——世界迫使每一个人向它屈服,在这以后在被制服的地方仍然有许多强者存在。但是那些不愿屈服的人,终究都要被它杀死。 我放下了书,盘腿坐在床上。低下头,双手扯着头发,手臂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 不知何时开始,我习惯了用手去扯头发。 我不是强者。我和他们唯一的相同点就是,我们都终究要被世界杀死。 死亡面前,人人平等。死神之镰,一视同仁。 7 睁开朦胧的睡眼,发现薇君趴在床上,满脸不高兴。每当MC,又接过客后,他就会这样的。 她看见我醒了,就坐起来。 -又生气了吗?我问道。 -那些臭男人,全都是他妈的变态,真。。。。。。她一时间找不到词,停了下来,几秒后,找到了。 -真他妈的恶心,真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好色得这么变态,身上那味简直臭得像腐尸,那样子,贪财好色的,像只猪,还。。。。。。 我坐起来。 -乖,别生气。我轻声说道,同时将她搂如怀中。 -他们简直连猪都不如! -对。他们猪狗不如。我补充道。 她将头靠在我的肩上,抬起头,凝视着我。 -假如没有你,我真的熬不到今天。 -我也是啊。我摸着她的头顶。 她轻轻地吻着我,嘴唇很软。 四周传来渡鸦的叫声,沙哑,干燥,此起彼伏。 终有一天,你漆黑的硬喙会撕开这腐烂的世界。 终有一天,你温暖的胃液会融化这衰亡的人间。 一切,终将归于寂静。 无所事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心中无端又是烦躁。 薇君抱膝坐在床上,呆呆地望着自己的脚。 突然想起,今天是我的所谓生日。一般人家的孩子都会过生日,但我们这区的人基本上都没有这个习惯。因为那是件奢侈的事,对于我来说。 生日,意味着我在这贫民区,在这破房子中已经度过了差不多20多年了。 我恨这里。这里藏着我大部分的记忆。而这些记忆中,大部分都是不堪回首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经常后想往事。 好象一个迈不动步子的老人一样。 薇君突然暴躁起来,无缘无故。她朝我大吼,你很烦啊! 我吃了一惊,望了她一眼。当她是在发泄闷气,不理睬她应该就没事了。 我继续踱来踱去。 -别在我眼前瞎晃好不好! 我停下来,感到不解。走过去,坐在床沿说,怎么了? 她向后缩了缩,说,别吵我。你很烦你知不知道。我伸手去摸她的额头,说,什么事?不舒服么? 她一手拨开我的手。 -别碰我! 我也突然发起怒来。我推了她一下,说,你神经病还是怎样。 -是啊,我是神经病,那有怎样,关你什么事? -你神经病就别在这里吵! 她说,我是神经病那有怎样,最起码比你好,你是什么?你是垃圾啊你知不知道,你会干什么?你除了躺在家里等饭吃还会什么?没有我你早就饿死了,你会干什么?你去做鸡都可以把嫖客打穿了头,你能干什么?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啊?怀才不遇躲在家里的天才啊? 我一时忍不住,扬起手来,抽了她一巴掌。我们都静下来了,面面相觑地望着对方。 片刻后,她突然回敬了我一巴掌,然后跳下了床,穿上拖鞋,走了。 屋门夸张地关上,发出巨大的响声,震了我一下。我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手掌。 回过神来,愤怒又再涌上来。跳下床,拿起只玻璃杯,举起,想扔到对面的墙壁上。举起杯子的那一刹那,我已经想象出玻璃碎片飞溅开来,在空中一闪一闪的样子了。 可是我还是放下了杯子。买杯子是要钱的。 蹲在地上。双手扯着头发。头发10多小时前洗过,不油腻。甚至有点干。 其实静下心来想一想,薇君说的的确没用。我是垃圾。 这是真的吗?薇君与我竟然会如此。这不像真的,更像是一长噩梦。 后悔,想起她平日的温柔。想起她美丽的脸。想起她从小对自己都是那么的爱慕。想起她宁愿退学在红灯区里干,宁愿千方百计地将血汗钱省下来,也要如我所愿,储钱开花店。 想起她的好。后悔,莫及。 眼泪划过冷静的脸,一滴一滴落到潮湿的水泥地板上。 哭着哭着,就倒在地上,睡着了。 被开门声惊醒。发现自己睡在地板上,衣服湿了。往房门处一看,是薇君。她径直走过来。我站起来,望着她,喉中有千言万语,却又无从谈起。 她搂着我,狂吻。 她呢喃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8 3天后。她发起了高烧,身上起了许多的红色斑点。我慌了,我已经估到发生了什么事了。 我说,你去医院验血吧。 她说,不了。那要很多钱的。我们还要省点钱,才能够钱开花店。 我几乎是强行拉她去医院。 验血报告出来了,与我所想的一样。 爱滋病。 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她脸色惨白,惨笑着说,我有爱滋病,我终于有爱滋病了。 她说这话时,眼神仿佛一无所惧,又似被恐惧控制住一样。无法看透。 我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说,没事的,只是爱滋病而已,很多人都有。 她突然疯子似地大声咆哮。 ——我有~爱~滋~病! 所有人都望着她。一个中年男人从他身边走过,听到这话,连忙闪到一边。一脸鄙夷。 我冲过去,一脚踢到他的裆部。 -是你们这些臭男人把我妹害成这样的! 他痛苦地弯着腰,跪在地上,用手捂着那里。 —神经病。他说。 薇君离开了夜总会,躲在家中。 她整天就发呆。坐着发呆,躺着发呆,站着发呆,一醒来就发呆,眼神木然,令人心痛。 每天下街,买菜。我开始代替薇君做饭,只是弄得很糟。饭不是像和水的泥,就是焦了。 喂她,她不肯吃,一手推开我,说,我不是残废的,不用你喂,我不是残废的。 饭洒满了一地。 我默默地打扫干净。完了后去厨房,把我的饭菜拿出来,递给她。她却净是望着我,不接。 -姐,喂我。 她嚼着饭,说,姐,你不会嫌弃我的吧? 我摇了摇头,吻了吻她的嘴唇,说,当然不会。 她说,姐,搂着我睡。 她紧紧地用手指揽着我的背,我几乎窒息过去。她睡着后,不停地说梦话,说,别丢下我,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此时,外面的世界,正是淫雨霏霏。这个畸形的城市,这个畸形的世界,正在霓虹灯的阴影中,加速腐烂。 梦魇缠着薇君。她泪流满面。我的手指轻轻地穿过她的长发,心猛地收缩了一下,有点痛。 9 天气越来越闷热,潮湿。 -姐,买点酒精回来,好吗? -什么用? —消毒,搽在身上有可以凉快一些。 我说,消毒?消什么毒?酒精可对付不了爱滋病病毒。她说现在只消一个小小的感冒就可以杀死她。环境卫生一点,她就可能会活长一点。 -买多少? -越多越好。 我拿了个棉球,沾了些酒精,将酒精搽到她身上。 -姐,记得小时候,你也是这样帮我檫身子的。 -恩。 那时,我们都不到10岁。我拿着一条破破烂烂的小毛巾,帮她檫背。她的皮肤很细腻,肤色很健康。可是现在却有了如此多触目的斑点。 昨天,她对我说,姐,我现在真是你的包袱啊。 我说,不是的。而且我也做了你的包袱很多年了。 她说,她活了这么久也有点活厌了。反正这世界都是这么的混蛋,走了也不可惜。 一只渡鸦停在窗户上,圆圆的眼珠瞪着我们,扯着破喉咙在乱嚷。 我被它吵烦了。 -你给我闭嘴!我朝它吼道。 它扑着乌黑的翅膀,飞走了。 -渡鸦都来了,我也快要走了。她说。 说罢,她苦笑了一下,咧了咧嘴,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却又无从谈起。 这一段日子,我反复地作同一个梦。 无边的旷野,寸草不生。太阳在地平线上,发着淡黄色的光。一只巨大的游隼飞来。它天空般广阔的羽翼将整个世界都覆盖起来,所有的光线随着阴影的到来而消失得无影无踪。片刻后,渡鸦难听的叫声响起。 叫声以外,只剩下寂静。一种令人绝望的感觉渐渐浮现,升上半空,又缓缓落下,犹如轻柔的雪花。 10 她说她想听我念书。我翻开家中唯一的书,随机抽出一段来读。 ——“我就在门外边。”我说。 “不必操心,亲爱的,我一点也不害怕,人生只不过是一场卑鄙的骗局罢了。” 才读了这两句,她就说,别念了。我不想听这么悲观的话。她走到一个柜子前,打开柜门,翻了片刻,找到一本存折。她说开花店的钱都在这里,你拿去吧。你把钱取了。现在就去吧,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说,不。 她说,去吧,免得我什么时候死了,没了密码,就要办手续了。麻烦啊. 她见我还呆在原地,就推我。 -去吧。 我只好顺她的意思。我正要关上房门,她突然说,嘿,帮我买包烟,我很久没抽了。 取完钱,买完烟。回去。 在回去路上,又遇到那个小混混。同上次一样,也是喝醉了。他摇摇晃晃地向我走来。他还没开口,我就把手伸过去,摊开手掌,掌心向上,说,帅哥,给口酒我喝,喝完我陪你玩疯了都行。 他色迷迷地盯着我的脸,有向下望望,咧开嘴笑了笑,像个傻子。 他将酒瓶递给我。半瓶酒在瓶晃荡着。 我微笑着接过酒瓶。 -谢谢。我说。 他凑了个脑袋上来。 我突然抡起酒瓶往他头上打去。“砰”的一声,血与酒飞溅开来,玻璃碎片满地皆是。他抱着头,大叫着向后退着,踉跄了几下,左脚拌到右脚上,“哎呀”一声倒下了。 一只游隼掠过低空,划破了雾气。但雾气旋即又合上,了然无痕。 回到家门前。发现有几缕青烟从门缝中出来。慌忙扔下手上的东西,掏钥匙去开门。可是却想起自己忘了带钥匙。 我站着,望着破烂的木门与铁闸,我能想象得到里面的景象。烟与火在屋中旋转着上升扩散,透过烟火,看到的还是烟火。 突然想起刚才给薇君念的那两句对白。 ——“我就在门外边。”我说。 “不必操心,亲爱的,我一点也不害怕,人生只不过是一场卑鄙的骗局罢了。” 木门也烧着了。有邻居发现这火灾,大声地喊。 我自言自语道,我就站在门外边。想象着你被世界杀死的样子。 此时,渡鸦沙哑难听的叫声突然响起,那嘶声力竭的难听声音在四周回荡。此起彼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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