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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了,文森特    文 / 末日征程

十九世纪末,法国小镇,奥维尔。

1
天刚刚黑下来,正经人酒吧内,有人烂醉如泥,趴在桌子上,趴在地上,用脚踢都踢不醒,有人喝得正兴奋,几个人围在一起猜拳,放肆地大声说笑,有人躲在角落里,一个人在喝闷酒。
我是酒吧的主人,杰。

留着小胡子的酒客吉尔靠在吧台上,对我说着这小镇中著名的疯子,文森特•凡•高的事。
没什么新鲜的,只不过是他昨天又和汉森打架了而已。
他在郊外的田野中作画,汉森看见他,走过去,挑衅他。汉森说他是一个只会吃弟弟救济的废物,只会将颜料用一支破棒子乱涂到画布上,就好象是将狗屎抹到墙上一样,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大画家。    
开始时,文森特并没有理睬他。但后来终于忍不住了,突然将手上的画笔刺过去,绿色的颜料沾满了他的衣襟。
两人扭打起来。画架散了,画布掉到地上。两人嘴里发出怪叫,在田野中滚来滚去。

吉尔说,他们两人在地上打滚的样子,活象同性恋的在打野战。
琼说,这文森特除了涂画布,打架和喝酒之外,我还真没见过他做过什么其他的事了。
其实我有些许同情文森特。因为疯狂,他受尽了冷眼与嘲笑,而汉森更是火上加油,每次见到文森特,都是要打伤他心里才舒服。
-你知道他和汉森打的时候嘴里嚷着什么吗?吉尔问我。
-不知道。
-他说,哎呀妈妈妈妈的你快点来砸死这混蛋啊。
听到这话,众人放肆地大笑。
-我不是很相信。这是你编出来的吧。我说。
-信不信由你。
琼假装拿着画笔与调色板的样子,双手凭空比画,嘴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呢喃道,老子是大画家,大画家,大画家,大画家......
吉尔也装出文森特的声音,大吼道,我是最伟大的涂鸦人,画笔之王,画布之王。。。。。。
这是,文森特走进酒吧。
-嘿,画笔之王来了。琼说。
又是一阵笑声。

他走到吧台前,说要酒。
我斟了一杯,问,你有钱吗?
他的手在口袋里摸了片刻,拿了个铜板出来。他将铜板扔到吧台上,动作很大,很夸张。
-当然有。他自豪地说。
我拿过铜板,收起。然后将手中的酒倒了一半回酒瓶,递给他。
-为什么只有半杯?
-因为你只付了半杯的钱。
众人再次大笑。
-有什么好笑的。他低着头说,同时垂头丧气地接过被子。
吉尔凑过去,说,喂,尊敬的画家先生,有人来买你那些伟大的画布吗?
琼补充道,是伟大的涂满了精液和狗屎的画布。
文森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琼又装出文森特的嗓音,说,当然有,还是畅销画呢,版税一块小布3法郎,一块大布4法郎。
-怎么这么贵啊?吉尔说。
文森特匆匆喝完那半杯酒,转身就走。
吉尔对着他的背影说,喂,大画家,怎么不喝啦,没钱了么?我这还有几个小钱,要不我借你几个子儿,免利息。

文森特走后,吉尔与琼还在不停地挖苦他。说他注定只能饿死街头,说他像个娘们一样,永远都没出息。
-文森特不就是一团烂泥,算啥画家啊,那个马修才是真正的画家,如假包换,假一赔十。吉尔说。。。。。
-就是就是。人家穿得多体面,有钱得要命,长得又帅,迷死万千少女,说话有老爷架子,一看就是个有文化的人,大贵族,专家学者名流权威的大画家。
-你们看过他的画吗?那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画得简直像真的一样,好象是用照相机拍下来的,哪像文森特的,歪歪扭扭。
-你知道文森特是怎么画画的么?琼问道。
我摇了摇头。
-很简单。他吃饱了撑着的时候就去用手指挖喉咙,然后将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到画布上就成了。你说着多爽啊,连颜料都省了。


打烊后,已经是深夜。
回家路上,在小湖边,看见文森特静静地躺在湖边倾斜的草地上。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湖面,目不转睛。
-你不回家躺在这干嘛?你以为会有金子从湖边冒出来吗?
他不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湖面。既然他不理睬我,我也只好不理他,继续走我的路。
可是只走了几步,他突然开口了。
-你不觉得这里很美吗?
我转过身,望着他。
-美什么?
他坐起来,说,黑暗。你不觉得黑暗很美吗?
-美你个头,黑乎乎的看不见路,被树枝拌倒了你就不会觉得黑暗有什么的美了。
他说,为什么你们都看不见,都感受不到。你们为什么会看不见,银河在天上和湖面上流淌,星光是淡绿色的,湖对岸的灯火像猫眼一样,在黑暗中闪着微光,又像变了色的蛋清,黑暗是透明的,却又无法看见黑暗之后的东西,还有,水声很轻,草很软,人很少。难道这些都不美吗?
我走到他身边,坐下。
-有时候你说话还真他妈的文绉绉。
他似乎没有听见我的话,他重复着说道,为什么你们都看不见,为什么你们都看不见,为什么都看不见。。。。。。
我怎么看,星光都不是淡绿色的。
-我的确看不见。我也不懂为什么你会看见。
他还是在自言自语着。
我说,我不知道什么是艺术,但我知道什么是艺术家。艺术家不是那么好做的。艺术家的话应该是可以卖前,能换钱买饭吃的,不像你这样,整辈子只卖出过一幅画。艺术家应该像马修一样,住在巴黎,偶尔下来我们这种乡下地方来度度假的。
他停止了呢喃,专心地听着我的话。他捻断了几根嫩草,放进口中。
他说他不知道什么是艺术,也不知道什么是艺术家,但他知道应该怎样作画。他想干的就是创作出真正的画,但这画不一定是画在画布上的。
-真正的作品,应该是完全真实的。这真实不是指物体,而是指灵魂。指的是一种感觉。一件作品应该是能代表一个人的心。
他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液,将口中的嫩草吐回地上。
-你这混蛋说的还真他妈的高深。我说。
他站起来,恋恋不舍地望着湖面,说,我们走吧。

一路都是沉默。
到了我家门前,我说,再见了,文森特。
他望了我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光,好像猫眼一样。
我站在家门前,望着他走到数十步外的地方,走到他弟弟家的门前。他敲了几下门,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光从缝中透出来。
他侧身闪了进去。门随即关上。
光与文森特一同消失,不见了。


弟弟威廉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手中拿着杯水。壁炉中,木柴烧得正旺。
他望了一眼过来,又将视线移回到火焰中。
-嘿!混蛋,现在很冷吗?你想把我的木头都烧光还是怎样败家崽。我的木头要钱买回来的。
-我冷啊,感冒了嘛。
-又感冒了?我都叫你别老是出去跟那个什么艾琳鬼混的了,你就偏不听,把身子搞得这么弱,拼命生病。我说了多少次了,你又不听,你看你现在。。。。。。
他不耐烦地说,行啦行啦,别烦我了。
我随手拉了张椅子过去,坐下。两人并排着坐着,不说话了片刻。
之后他说,艾琳告诉他,文森特和他的弟弟又吵架了。
艾琳是文森特弟弟的女仆。她听到文森特被他弟弟威胁说要赶出家门。
-你要么去巴黎学些正经点的画法,我出钱。要么就滚出我家门,以后别想我再给你吃的住的。
文森特说,谢谢了,但我不会去跟那些假装清高假装高贵假装有文化的家伙混在一起的。100年后,没有人会记得他们,但我的画会挂在卢浮宫,直至人类灭亡。
—卢浮宫?简直是妄想。你的那些破画连吃饭的钱都赚不了。

本来并不是什么值得兴奋的事,但威廉说着说着就兴奋起来了,手舞足蹈的。
-看你这狗样就知道你没病了,比我还精神的,还在烧壁炉,找死啊你,净会败家。
他说,他只是一时兴奋忘了病而已。说罢,有沉默了。
-我看你只是一时兴奋忘了装病而已。我边说边站起来,然后回房睡觉。


一起床,发现自己头晕眼花,四肢无力。叫威廉别去鬼混也别去乱逛,去帮我看着酒吧。
我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初秋的田园景色。
最远处是天空,一块光一块暗。近一些处是树林,因距离的问题,树枝与树叶看上去只剩下一抹浓绿,其中夹杂着枯黄。再近一些是小片的长条形玉米地,再近一些则是种有红玫瑰的土地,玫瑰低矮地蔓延在地上。更进一些则是又一小片的玉米地,然后就是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

想起文森特也画过这样的一幅画。画中的景色与眼前所见的几乎一模一样。
那幅画与他其他所有的画一样,色彩丰富,光暗真实,令人压抑,似乎自己是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
其实他的画虽然粗糙,但真的不错,可惜太与众不同,注定没人赏识。

躺到下午,喝了杯水,起床。一瞬间,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光,紧接着感觉到血涌上了缺血缺氧的大脑。数秒钟后恢复正常。
走出家门,走了数十分钟,来到一处草场。牧草绿得透亮,夏季的气息仍然存在。
从巴黎来的画家马修骑着马。马蹄在草上镀着。
他优雅地望着眼前的景色。

原本只是想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却想不到撞见一位画家,真正的画家。
-马修老爷,下午好。我朝他喊道。
他朝我点了点头。态度略显高傲。然后他就策马杨尘而去。
人一成功就长了张臭脸。
幸亏文森特从未成功过,我幸灾乐祸地想。

走到一处小山丘。躺下。望着天上的浮云飘过,投下移动的巨大阴影。
微风吹过,带来阵阵的新鲜的花草清香。

想起13岁那年,父亲将我送到巴黎求学,住在叔父家中,也学了一点上流社会的东西,但一回到这小镇,很快就变回一个普通的星斗小民。

下午渐渐过去。远处,教堂的晚钟响起,悠远平静。
但这时,我却看见威廉与汉森。连忙站起来,喝道,你不是去帮我照看着酒吧的吗?你来这里干什么!
威廉将双手举到胸前,竖起手掌,掌心对着我,在空中摇了摇。
-酒吧那里有格利马就可以了,我去那干什么。
-你妈的你这败家崽,你不盯着他会偷酒喝的!
他说哥你别这么小气了,他一个人能喝几杯?少了几杯酒没什么的嘛。
我听后更是气愤,说,我要不是这么小气,酒吧早就关门了,你还有钱去鬼混?

赶到酒吧。
侍者格利马手里拿着杯苦艾酒,吃惊地望着气喘吁吁的我,说,老板,你不是病了吗?怎么又来了?
-嘿~嘿嘿。我一不在你就偷酒喝了?
在一旁的琼站起来说,杰,那杯酒是格利马拿给我喝的,他没偷喝。
我皱起了眉头。
-真的吗?
走到格利马身边,嗅了嗅格利马的脖子与衣服。
-这么浓的酒味,不是偷喝了酒是什么?
-老板,我整天跟酒打交道,身上当然有酒味,有什么奇怪的。
-就是嘛,别这么疑神疑鬼的。吉尔说。
我望着他们,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我也不理什么病不病,就一直在酒吧里呆到打烊为止。
回到家时,比起今早,感觉更是辛苦。

一进家门,就看见威廉坐在椅子上,在壁炉附近。壁炉里照旧是火光熊熊的。
可是我没有心机没有力气去骂他了,只是轻轻地说,别浪费木柴了,要钱的。说罢,就进房间去睡觉了。


发了一个梦。
看见整个奥维尔都变了样。很多奇怪的东西出现了。正经人酒吧内,挤满了人,前所未有的多人,有黄头发的,有白头发的,有黑头发的,他们用各种语言谈论着文森特,好有就是文森特的画。
可是,酒吧的主人已经不是我了。

冷醒。天很黑,大约就要快到黎明。
将床上所有的被子都拉起来。身体蜷缩成一团,片刻后,有沉沉入梦。似乎又作了个梦,但醒来却记不得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日上中天。头痛欲裂,发现威廉坐在床前。
-你怎么在这?平常这时候你不是去鬼混了就是和那个痞子汉森乱逛的。今天怎么了?
-你病了嘛。做弟弟的留在家中照顾患病的哥哥不是很应该的吗?而且反正我今天也没事干。
-你哪天不是没事干的?
他没心没肺地笑了笑。
-你什么时候良心大发要来孝顺你哥哥我的?
-我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有良心的啦。他说这话时,嘴角弯了弯。
之后他自顾自地说,喋喋不休。提到艾琳就兴奋不已。
-你这异教徒,净会放纵自己。我有气无力地说。
-的确。他坏坏地望着我,说,你是不是妒忌我啊?妒忌可是一大原罪啊。
-去你的。我转过身,被对着他。
他继续爹爹不休,说到汉森和文森特又打架了。这不是什么新闻,他们一碰面就注定要大家的,注定的。
而且每次都是文森特被打倒。这也是注定的。
听着听着,我又睡过去了。朦胧间,听到了威廉的笑声,似乎有点奸诈。

第2天,我的病好了。

酒吧里,很多人围在马修周围。他一边喝酒一边与众酒客说着他所认识的和见过的大人物,硬是要把自己往名流里塞。
他吹了半天的牛,终于走了。
想起一首小诗。

为什么天上有块黑,因为有牛在天上飞。为什么有牛在天上飞?因为你在地上吹。

文森特走进酒吧。
吉尔说,哦!大家快点欢迎大画家文森特大人光临蔽酒吧,来,大人请上座。说罢,他吹了吹口哨。
琼说你大画家卖画都发达了,怎么还来我们这些小镇破酒吧来喝酒啊?
我捉住琼的衣领,说,你说我这里是破酒吧?
-呵呵,当然。。。。。。
我拿起瓶酒,装出要抡他的脑袋的样子。
-我是说,当然不是。
文森特在吧台前的凳子上坐下,不说话,只是眼巴巴地望着我。
-干嘛?
-没什么。他说,来这里坐坐而已。
我会意地笑了笑,说,没钱买酒了吧。
他点了点头。
我斟了1/3杯酒给他。
-拿去,我请你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文森特还挺大方的。别的酒客我是不会请他喝酒的。
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等我有钱了我还你。
我拿回酒杯,说,不用了,等你有钱,母猪都会爬树了。
他尴尬地咧了咧嘴,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其实文森特也是个好人,我想。
这时,威廉与汉森走进来了。
汉森一见文森特,就挽高袖子,说,吃弟弟救济的神经病人怎么会在这的?今天精神病院放假了吗?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他们都能猜到接着会发生什么事了。
文森特不理会他,径直往外走。当他走到汉森身边时,汉森用手掌推了推他。
-神经病的?怕我了吗?
文森特抬起头,望着他。
-神经病的样子还挺凶的,像我家以前养的那只老母鸡。
文森特怪叫一声,一矮肩,撞了过去。接着,他们就打了起来。
众酒客齐声喊道,打他!打他!就像是看黑市拳赛的赌徒。
只是几拳,汉森就将文森特打倒在地。
-打他!打他!连格利马也喊了起来。
吉尔而琼又吹起了口哨。
汉森随手拿起张椅子,高举过头,想要望文森特身上砸去。
我站了起来。
-够了,别胡闹了。
汉森望着我,眼神中有些惊讶。其他人也不作声地望着我。酒吧内,出奇的安静。
文森特躺在地上,嘴角猩红。
我从吧台里侧抽出一把沉重的黑色左轮。大口径。枪口略向下倾。
-我欢迎任何人来这里喝酒,可是绝不欢迎有人来这里大家,要打架上城里去当拳手,别在这里挡着老子做生意。
汉森盯了我片刻,耸了耸肩,歪了歪头。他将椅子随手扔到一旁。转身,往外走。
-汉森。
-什么?他停下来,转过头来望着我。
-你把我的椅子给摔坏了。赔钱。
他轻蔑地笑了笑,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扔到吧台上。
我伸手去拿钞票。突然,汉森一拳打到我的鼻子上,然后迅速将枪夺去,左手揪着我的领口,右手持枪,枪口指着我两眉之间处。黑洞洞的。
-你也太多管闲事了吧。
-混蛋,早知道就一枪先把你毙了算。我说。
众酒客一哄而散。几秒后就不见了。威廉站在门口,不知道是随大流逃还是留下来看着自己的哥哥被杀死,被自己的狗肉朋友杀死。
-你杀了我可要上绞刑架的。
他摇了摇头,说,不会的,大不了逃几年。风声一过就算我去自首他们也懒得捉我。
他轻轻地晃了晃手中的左轮,说,杰,去死吧。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一张椅子打到他的脖子和后脑处,他立刻晕了过去,枪掉到地上。汉森直挺挺地倒下,双眼向上翻,露出大片的眼白。
文森特站在他身后。


我用衣袖檫了檫鼻血,说,威廉,把你妈的混蛋朋友抬走,我的小命差点没了。
威廉扛起汉森,踉跄着走了。
我斟了一大杯苦艾酒,递给文森特。
-你救了我一命。我说。
-彼此彼此。
-但你害得我今天做不成生意了,怎么办?
他想了片刻,说,不如我来你这里干活,当侍者。不要工钱,当是赔偿你的,但要白天有几杯酒喝,晚上让我在这睡,每天给几个面包我吃。
我疑惑地望着他。
-你怎么会想起干活了?
他叹了口气,低下头,说,我被弟弟赶出家门了。

一条小径蜿蜒在无边的麦田中。金黄色的麦浪连绵不绝,不断地拍打着天边与天际。
天很蓝。墨色的乌鸦划过蓝天。留下“呀呀”的难听声音回荡在人的脑海中。

回到家后,时间是4点钟。威廉坐在椅子上。壁炉没有生火。
我拉了张椅子,在他的身旁坐下。望着冷冰冰的壁炉,四周静静的,一切都陷入沉默。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光线一丝一缕地消失,光暗在不停变幻。阴影渐渐从墙角和桌椅底下钻出来,最后,黑暗蔓延至每一寸空间。
完全黑下来后,我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那混蛋怎么了?
几秒钟之后,威廉说,没什么,脖子打上了石膏,要躺到9月15。
我面对壁炉说,想不到文森特还挺有力的。
-他没什么力,只是打得准。中了要害,假如再打上一点,汉森可能就死了。
壁炉里是真正的黑暗,看不见任何的影子。
-以后别跟那混蛋一起胡混了。
片刻后,威廉“恩”了一声。

半夜醒来,看到窗外的夜空。星光散与天幕的每处。望着这星光,睡不着。起床,摸黑出门,来到酒吧,打在门,在里面自斟自饮。
两杯酒下肚,小时侯的记忆浮了起来。

与弟弟在田野里四处追逐,手中拿着树枝,幻想着自己是个伟大的骑士,南征北战。有幻想着自己是被追捕的汪洋大盗,将干草垛挖开个洞,钻进去。有幻想着自己是只土拔鼠,把洞越挖越深,越挖越大,最终把干草垛弄散了。被草场主人看见,被臭骂了一顿。

望着杯中的酒。想起吉尔说过,其实酒就是一种能灌醉人的尿。
-还真他妈的像,黄黄的。我不禁笑了笑。

我第一次喝酒的时候是在6岁时。
吃过晚饭,父亲递过来一杯酒,说,你要学会喝酒。你是一个男孩,将来是一个男人,更何况我们是开酒吧的。
那酒呛得我头沉喉热。

威廉还只有饭桌高时,曾拿着皮鞭将别人样的鹅打得乱叫四处跑。后来被父亲看见了,领回家中,将他吊起来打,母亲就在一旁骂,你这小混蛋除了好事就啥都干。

想着想着,又笑了。

小时侯我也想过当画家,但是父亲说我们家族不是出画家的,我也不象是个画家,于是,我就继承了父业。

天逐寸逐寸地亮起来。


侍者文森特•凡•高,在正经人酒吧里不断来回走动,招呼客人,遭人讥讽嘲笑。
-嘿,这里不是叫正经人酒吧吗?杰,你怎么让这么不正经的只会打架的神经病人进来啊?
琼打了个响指。
-大画家,给我炒只猪耳朵好么?要不你的耳朵也行。反正你的切了一只了,也不在乎把另一只也割了吧。

酒吧的生意越来越好。许多人都来这里看小丑。

我收到由巴黎的叔父寄来的信。他邀我去巴黎。

一个星期过去了。文森特都很称职,最起码比格利马称职。我就将酒吧交给他暂时打理着,自己则去了一趟巴黎。

白天,叔父陪我游览巴黎,巴黎发生了不少的变化。晚上我们则在客厅聊天。


回到小镇。得知文森特失踪了。
据说,酒吧没少半分钱,就是少了两瓶酒。文森特没钱没房子没食物,根本没可能活下去。
众人都不在意文森特的死活,他们继续喝酒吹牛猜拳。
对于他们来说,他不是人,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丑木偶,仅有开玩笑寻开心的作用。
-他这真是找死。格利马说。

找死?


我心一惊,快步走到吧台内侧,伸手一摸。果然,左轮不见了。


两天后。琼告诉我他在镇外的小树林里见到文森特。他全身污泥,红色的头发沾上了泥水,若是静止不动,简直就像个泥塑。他像个幽灵一样游来荡去,身体很虚弱。
-我本想给点钱他的,可是他不要。他说他不要这么肮脏的东西。

我拿了两个面包与一瓶酒,跑出了酒吧。

在树林里搜索了半个小时才找到他。他躺在地上,手中拿着一跟树枝,在空中比划,似乎他面前有一张画布,而他手中的树枝是画笔。
他看见我后,立刻爬起来,拔腿就跑。
-你饿了吗?
听到这话,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点点头。
我把面包和酒递给他。他接过,狼吞虎咽。一分钟后,剩下的只有半瓶酒。
他坐在地上,右手拿着酒瓶,做手抚着肚子。
-我的枪呢?
他歪着头望着我。
-我说,我,的,枪,呢?我一字一顿地说。
他站了起来。他并没有回答我,只是说了些奇怪的话,并比手划脚的,样子很陶醉。
他说什么黑色沉重死亡巨大,什么暴力与美,人性的最真实一面,他要用这枪完成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品。比所有画,照片,文字,音乐都要美的作品。这作品是在瞬间产生,持续很短时间,但却比所有其他的作品都要永恒。
他说,他终于明白了,要追求永恒,只有把握瞬间。
我听不明白他的话。我被惹火了,一手抓住他的衣领,大喊。
-我的枪呢?!
他摇了摇头。
我过去,搜了他的身,没有。
-你把我的枪藏到哪去了!
他又摇了摇头。
我一拳打过去,他“扑通”地摔倒在地。酒瓶破了,那剩下的半瓶酒流到地上。我失望地,扭头就走。
他笑着挣扎起来,说,你忘了跟我说再见了。
-你把枪还给我我就说。
然后,我听到我的身后有声音。是他的疯狂的笑声,笑声中带有悲凉的哭腔。

空手而回。
在酒吧里,喝了两杯酒,胸口更是发闷,更是烦躁。
文森特这疯子说不定会拿着枪去把汉森或是其他什么人干掉。

但他最后并没有这样做。

10
他自杀了。是用我的左轮。
吉尔说,他临死前不断地说什么我完成了完成了完成了。
他望着我,举起手中的酒杯。
-可惜啊,我们以后永远也不能再看见这个可爱的疯子了,我居然有点舍不得。
-还少了个没钱的酒客。琼说。
我笑了笑,大概有点苦,也举起杯子。
-没错。为我们亲爱的可爱的疯子干杯。
话音刚落,一个人从酒吧门口处进来了。是艾琳。她走到吧台前,从口袋中取出一把手枪,递给我。
是我的左轮。
-我家少爷让我给回你的。还请你9月18日去出席他哥哥的丧礼。
说罢,她就走了。头也不回。
-她挺漂亮的,身材也~呵呵。琼色迷迷地望着他的背影说道。
-别胡思乱想,她是威廉的。吉尔说。
-今天是几月几日?我问道。
-9月15。琼说。
我感到心很沉重,呼吸要很用力。举起左轮,枪口向上。我端详着这把枪。
黑色。沉重。死亡。巨大。
暴力与美。
他终于完成了,他终于完成了世界上最美最伟大最永恒的作品了。
他也终于把枪还给我了。
-再见了,文森特。我在心中默默地说。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看见了一个人出现在酒吧的门口。一看,是汉森。
他手中还提着根猎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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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11-29 发表 | 本章责编:A32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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