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从南方蛮荒之地召回了王子丹。大巫师选好了吉日,举行火祭。
那日,天气晴朗,初夏的夜风拂动葱茏的宫墙柳。
那日,祭坛搭得很高,似乎伸手便能触摸天上的星斗。
那日,王城里所有的王公贵族都来了。
那日,别幽馆的舞者们匍匐在祭坛前,战战兢兢地等待着宿命。被特意选出的两名中行舞者也在等待,等待着在火祭后接过绿玉牒,成为上行舞者,成为王的巫者。
那日,绣罗刻意地穿着白衣素服走出了别幽馆。
那日啊那日……
那日,火把照亮了整个世界。绣罗发现,王突然变成了龙钟老人,曾经犀利无比的眼睛竟然了无生意;扇姬夫人的脸上已经写了太多岁月的风尘,眼中却满含激动和期待的泪水。
那日,绣罗走向祭坛前,向王施礼的时候,王定定地看着她问,你为何不随他们一起走?
因为,绣罗是王的舞者,王的巫者。因为,绣罗是为天之舞而生!
王喟然长叹,如今,也只有你,对孤王才是虔诚的。
绣罗当不起。于归师傅走的那日,绣罗突然悟道,这一切都是没有价值的。王啊,绣罗因为是您的舞者和巫者,是通灵者,才有今日的荣幸,为王国的命运尽一份心;才有今日,让整个世界都匍匐在自己的脚下。可若是没有您的权杖,绣罗便什么都不是,甚至不比一介微尘更高贵!
说罢这些,绣罗坦然地走上了祭坛。
火燃起来了。
大巫师惊骇地看着神坛。因为,绣罗并没有在火中起舞。
只见她虔诚地合什,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张开双眼,向匍匐在神坛下的众人伸出双臂。“如果,举行火祭,让一个清白无辜的少女在火中化为灰烬,果真能改变国之运程,那么,别幽馆的上行舞者们心甘情愿地担负起自己肩上的责任!看看先师祠里一块块冰冷的牌位吧,你们可真的带着感恩的心情去看过哪怕一眼!她们和你们一样,也曾是鲜活的生命啊!”她在烈火中朗声说道。神坛下虔诚的人们愕然地仰起头,看向她,仿佛是对神灵的膜拜。
“可是你们呢,你们这些所谓的国家的柱石!王啊,还有您的将军们、大人们、宫廷中的王室贵胄们,你们的责任是什么呢?看看那些匍匐在你们脚下,将你们当作神灵般膜拜的万千生民吧。是他们在奉养着你们,可你们又该为他们做什么呢?在你们的眼中、心中,他们都是卑微的,和别幽馆中的舞者一般卑微如尘埃,如草芥,如蝼蚁。只是啊,你们若是没有了手中的权仗,和天下生民又有和区别!”
妖女!那是妖女!她所说的不是神灵的旨意,而是鬼魅的声音!大巫师声嘶力竭,扑向熊熊大火,似想要爬上祭坛,将火中的绣罗扼于自己的双手。柴堆的一角轰然坍塌,将大巫师狠狠的砸到地上。
王倏地站起身来,颤微微地伸出手,指向绣罗,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扇姬夫人惘然叹息,青春最后一抹明艳的华彩从眼中悄然褪去。祭坛下的王公大臣和舞者们面面相觑,却是茫然不知所措。
“让这一切结束吧!神灵已经厌倦了这场乏味的游戏。人们越是谦卑,越是虔诚,便越让众神觉得无趣呢。就如同你们早已不把生民的虔诚、谦卑放在眼中一样!王,您想看天之舞么?让绣罗为您虔诚起舞吧。天上的神灵,先师祠里一个个仍在哭泣的灵魂,还有于归师傅都在看着您呢,他们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让天之舞在烈火中绽放!”绣罗说罢,舒展柔软的身体,在火中翩翩起舞。
王颓然跌坐进王椅中,痛苦地闭上的眼睛,脸上有着深浓的衰败之气。
火燃成了一道火墙,映红了整座宫廷,照亮了王城微醺的夜空。
火祭之后,王便一病不起。他下了一道旨,虽未废止火祭,却下令在自己魂归天界之时无须火祭,无须天之舞相送。
王子丹成为了王国新的主人,扇姬夫人和王子严去到了自己新的领地,世代为臣。
而火祭,是直到很多年之后才被真正废止了。但这么些年中,的确没有再发生过以人祭祀的事。那时,别幽馆中的舞者们依旧在舞蹈。上善若水。天之舞真的成了每个人心中最虔诚的信念。
至于云夕和柔栀。
那夜,带着柔栀逃离王城后,云夕遍寻名医,却始终没能让柔栀重见光明。然而,柔栀虽然失去了视力,却同时失去了记忆。她所知道的只是,她是云夕温柔的妻。
王晏驾那日,云夕悄悄潜回王城,这才知道,当初绣罗所说的,不过是一个善意的谎言,一场水月镜花的约诺。
他潜入宫廷,取回了于归和竟夕的遗骨,以及绣罗和萱竹的牌位。这样,也可算作人世一场场椎心刺骨的生离死别之后,所谓的圆满了。
从此,云夕带着柔栀浪迹天涯,江海寄余生。
快乐或者伤心的时候,柔栀会在风中翩翩起舞。
那是舞者的心,是天之舞,是梦之魂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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