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锦瑟华年谁与度
7、流年
于归说,上善若水。 于归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 于归说,水是性灵之物,死亡降临之时,肉体是要化身为泥,还给山的;而眼中那滴一直不肯滴落的泪却要随生命干涸,那便是水。 于归说,天之舞亦是如此,普通舞者的天之舞好似泥身;上行舞者的天之舞如水,是性灵之物。 于归说完这些便离开了,只留下绣罗和柔栀在御河边观水。 上善若水。水如何肯耽溺,在无谓的过往遭逢中沉淀为荒凉的滩头?那么,从今往后,心中不化的块垒便只有一个了,那就是天之舞。绣罗默默地看着流水,心中廓然朗清。尘世里的绝美是需要以身相殉的,所以,天之舞因火祭而生。 “绣儿,你在想什么?”柔栀子怯生生地将她从沉思中打断。 “水呀!于归师傅不是让我们观水吗?于归师傅说得对,没有性灵的舞步是庸者之舞;能感化人心和神灵的必是性灵之舞。” “绣儿……”柔栀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是想知道,想问问……”她迟疑着,过了好久才鼓起勇气,“竟夕大将军是什么样一个人?” “竟夕?”绣罗愕然,继而开悟,“你想问的不是竟夕,而是云夕吧。” 柔栀羞红了脸。略显苍白的面颊上泛起这层薄薄的红晕,反让她平添了几分妩媚。她还是在爱了。绣罗那样努力地为她防范过,可她还是在爱了。这个柔弱的傻丫头啊!可舞者的心中只能有对王和神灵的眷爱,而不该有此等尘俗之恋呢。这是不被祝福,是被禁止的啊。自己也这样痴恋过,可如今情锁纷落,便不允许别人心中有爱了么? 想到这里,绣罗对自己微微一笑,轻轻地说道:“他应当是南霁国所有少女心中所愿的情郎吧。他应当是义薄云天的,无论是金戈铁马还是人情冷暖,他都有足够的勇气坦然面对;他应当是至情至性的,心中所爱的,即使以命相拼也在所不惜。”她娓娓地诉说,说的是心中所愿,梦所能见的那个。 “他是这样的吗?他应当是这样的呢!”柔栀的眼中满是迷离的痴爱,“绣儿,你应该和他很熟吧。” “不是了,我和云夕将军也只是数面之缘。傻丫头,我刚才在说竟夕。同胞兄弟,差距应该不大吧。”她微微一笑,继而正色道,“柔栀,你是在爱了吗?爱上了云夕大将军,自那日宫墙邂逅,你便爱上了他?” 柔栀默不作声,头垂得更低了。“我现在不再畏惧火祭了,我比任何时候都渴望成为上行舞者。” “成为上行舞者,出宫待嫁,做云夕大将军的妻子么?柔栀,你知道这样的希望有多渺茫。你会被爱伤得体无完肤的!”绣罗的声音里有无限的哀怜。 “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柔栀颔首轻轻一笑,“我甚至都不敢亲口说出他的名字,怎会想得那样长远!只要能偶尔看见他,听他说话,看他微笑,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就算见不到他,能听人将他说起,也是很高兴的。所以,绣儿,你要帮我,时常跟我说说他,好吗?”她的眼睛里都是期盼。 泪涌了上来。怎么这么傻呢,柔栀!你甚至连将他的名字从自己唇间轻轻说出都会幸福得发抖吗?为什么将自己看得那么卑微呢?你是值得他用全部生命去爱恋的那一个啊! 她轻轻理了理她额前的乱发,认真地说道:“我会帮你。但你一定要答应,绝不能让别的人看透了你的心事,特别是于归师傅。” “我知道。”她乖乖地点头,笑了起来,眼中却有点点泪意。
8、领悟
竟夕呀竟夕,你看见了吗,看见柔栀了吗?她爱上了云夕,就像当年的我一般痴傻。我该怎样帮她,才能让她得到长长远远的幸福呢?舞者究竟有没有长长远远的幸福呢?竟夕,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尽管当初是带着不洁的妄念进入别幽馆的,如今俗念已断,我是注定为天之舞而生的吧。 竟夕呀竟夕,舞者的生命有多寂寞,你都知道。如今,萱竹姑姑和你在天界一定是同羽同翼了,可是呀,你们都知道,即使云夕可以没有柔栀,柔栀却不可以没有云夕。她是柔弱的,在世情冷暖中修持不够啊。 夜梦迷离。 绣儿,你可看见了,可记住了?这是天之舞,是天之舞啊! 萱竹姑姑又在梦中舞蹈。绣罗突然惊醒,披衣而起,就着月色翩翩起舞。 水是流动的,是性灵之物。肢体要舞得行云流水方能与神灵共赏;心须得如水般剔透,方可海纳万千。上善若水。天之舞,便是流动的水啊!是最庄严的河流,也是最灵动的小溪。然,千江万川都是同一道宿命,那便是火祭! “绣儿!绣儿!你成功了!你成功了!”柔栀泪流满面,将她紧紧抱住,“你终于领悟到天之舞的精髓了!” 是啊!我悟到了!萱竹姑姑,你看到了吗,绣儿今夜的舞步?竟夕,你也看到了吗,绣儿已经是可以通灵的巫者!泪落下来,是快乐多些,还是悲哀更甚? “于归师傅!”柔栀放开绣罗,向于归奔了过去,抓起她的手臂,不停地摇晃着,“于归师傅!绣儿她,她悟了啊!她学会天之舞了!她可以做上行舞者了!” “我看到了。”于归淡淡地说道,眉目间似有丝丝缕缕的怅惘,“绣儿,你做得很好。我看到了,相信萱竹先师也看到了。” “于归师傅,希望你不要在我面前提我姑姑的名字。”绣罗冷冷地说道。 于归怔住了,半晌才用依旧平静无波的声音说道:“绣儿,仅仅是领悟了天之舞还不够,还需要对火祭有所领悟。上善若水。若天之舞是水,火祭又该是什么呢?”于归说完,转身离去了。 火祭是什么?火祭是什么?火祭是对王的景仰,是对神灵的膜拜,是虔诚和执着啊! “绣儿,绣儿,你怎么可以那样对于归师傅说话?” “柔栀,你不明白,不要问!”
萱竹,你看到了吗,绣儿真的悟了呢!她领悟到了天之舞的精髓,她是最好的舞者啊。你高兴吗?你这个舞痴啊!可你将她带了来,交给我,是为什么呀!舞者是被诅咒的,是终究要万劫不复的。可你为何要让她来呢?是为了天之舞吗?如果仅仅是舞蹈该有多好,可不是这样的,你知道不是这样的!她的青春与美丽都会被白白葬送了,就像你,像我。这是命,是命啊! 于归泪流满面。 天在不知不觉间亮了,张妈妈走了进来。 “听说绣罗那孩子已经悟了,她学会了天之舞。” “是呀。这孩子真有慧根。”于归微笑着赞许道。 “那么,是不是该向王禀报,授与她上行舞者的绿玉牒?” “这么快?”于归喃喃自语,“可柔栀还没有悟啊!” “王下过旨,只要有一人悟道便可授礼。王在期待着你呢。” “不能再等等吗?等柔栀也悟到天自舞的精髓时,再向大王禀报不成么?” 于归,于归,时日无多,又何须苦苦挽留?你是应当心无旁骛,安心地等待自己的宿命降临的那一天。绣儿已经悟了,你当知足,当坦然面对了。可你……尘缘难以决绝啊! “那么,就再等一等吧。只是不要让别的人知道才好。”张妈妈叹息着。 “谢谢你,张妈妈!” “我也要谢谢你,放若湮去了王子丹的灵华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