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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四月，就挥霍完了我的整个夏季。
——题记
1、只是这人生
天气预报说这两天有雷阵雨，不知道怎么搞的，老是“阵”不下来。空气潮湿闷热，人就像是装在铁皮罐里，憋得透不过气来。
就连到了深夜都不肯给人一丝凉风，我刚洗了澡，转眼间浑身又粘粘糊糊的。人躺在床上，就像烧饼搁在热锅上，翻来覆去浑身都烫。
睡不着觉，我只得翻身起床，打开客厅里权充电视柜的单门飞燕牌电冰箱，拿出一瓶不知是谁喝剩的雪花啤酒，猛喝了起来。
除了大门以外，我将能够打开的门和窗全都打开，期望能吹一点风进来。
我穿着睡裙在屋子里东游西荡，逛累了以后，只好又躺上了床。
和我同住的刘彤、方琳还没回来。今天是周末，八成又和她们的男朋友在外面“风流快活”。
在我们合租的这套房子里，平日里名正言顺的住着三位大小姐，但在周末或节假日里，人丁就会突然兴旺起来。一般情况下，起码有三、四个人跑来和我们共度周末。
方琳和男友何家辉是大学时的校友，方琳一毕业就出来工作，而何家辉大学毕业以后，又被保送上了研究生班，致使现在还在往金字塔上爬。何家辉是一个外形俊朗的阳光男孩，在校园里绝对是众多女生追逐的对象，真不知方琳用了何种手段，将其收拢到了她的石榴裙下，让我极度艳羡。
何家辉课余时在联翔集团兼职，一方面增加社会经验，一方面赚钱，真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两不误。
刘彤的男友李庭也是联翔集团的，曾经一段时间，李庭想把他的一个同事兼哥们介绍给我，好将我们这个“临时大家庭”凑成为“联翔之家”，可惜没有成功。
从初中开始，我的爱情手抄本小说就在同学之间广为流传，我的爱情诗也曾经被无数的推崇者奉为经典：
“爱是一种不可解悟的禅语
不可说
一说
就是错。”
这是我年少时的杰作，但对于真正的恋爱，我却没有任何实战经验，我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空想社会主义”。
爸爸过世得早，我和哥哥都是妈妈下半生的期望，努力学习那是我们最基本的责任；大学毕业以前，绝对不许谈恋爱，那是对我们最起码的要求。
妈妈的教诲深入人心，只要一有男孩对我隐约地表示好感，我就本能地感到紧张。直到读大学，我都还是那么不苟言笑，仿佛全世界的忧愁全在我一个人身上。我曾听到有人在背后说我表情阴郁，赶不上李莫愁，也顶得上半个灭绝师太。
其实，我只是性格内向而已，不了解我的人却认为我很难接近，致使周围虽然有不少的男生对我很是心仪，但一面对我，却没有一个人敢轻举妄动。四年大学生活，我的感情交了白卷。
工作以后，由于职业需要，我每天必须面对很多陌生的面孔，渐渐的我的性格变得开朗起来，在一般人面前，我都可谓是伶牙俐齿、谈笑自若。
和大学同学看法截然不同的是，同住的刘彤却认为我有做“爱情杀手”的先天条件，因为我有一副忧郁到足以让男人致命的眼神。
刘彤说我的眼睛很大，眼皮双得很宽，有些像单眼皮，再加上整日里像加菲猫一样，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又长，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杀伤力。而一旦睁大双眼时，就显得目光如水，似秋水长天，是不是人不敢窥探，担心一不留神就掉进这深黑的水潭，从此不可自拔。
我知道伊是在嘲笑我有着过于浓重的眼黑，为了显示我的大度，我只好自我解嘲地说：可惜这水潭，没有养到一条鱼，连虾也不见。
我在报社上班，每天在这个城市里当“地老鼠”，打探社会的私隐；晚上回到办公室还要做“老黄牛”，趴在桌子上耕耘“梯田”。
每天累得贼死，回到家里连话都不想说，我哪来那么好的精力去讨男孩们的喜欢。致使刘彤给我介绍的好几个青年才俊，受不了我的冷落，最后都知难而退。
在我们这个全员招聘的报社里，就是打死老板，他也绝不肯养活任何一个闲人。没有一个女记者，以为靠美色就可以吃得饱饭。
在我们这一行里，无论白猫、黑猫，写得出好新闻来的，才是好猫。
在初进报社时，我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通过实习期，留下来的。
但我相信任何一项工作，如果要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得保持旺盛的精力；一天二十四不时，每小时都得具有随时冲锋陷阵的体力，恐怕人人都有点困难。
常言道：老虎都有打瞌睡的时候，何况是人呢？
这三个月以来，我可能是霉星高照，不知道是运气不好，还是水平有限，一个月写那么多条稿子，就没有几篇受到老总的赏识，发出来的极少，我的饭碗就像我搁在桌上的那堆书顶上的水杯，岌岌可危。
按照报社的所谓规定，三个月以上没有完成“工分”者，将被“停业整顿”去守资料室，还美其名曰：学习。若连这学习的机会，也没有人愿意给你，那么你就只能“下岗”，直接被报社扫地出门。
今天下午开会时，主编阳洋公布我们部门每个记者这个月的积分情况。我那点可怜巴巴的“工分”，又让我沦为我们部门的垫底。
在众人同情的目光中，我看到了地狱之门无情地向我敞开，无数被报社驱逐出去的“先烈”在向我招手。看来这次是我不下地狱，就没有人会下地狱了。
一想到又要被迫换工作我就头大，自从离开我们那温暖的“象牙塔”，我已经换了无数个工作。我在房地产公司当过前台，做过化妆品柜台的临时促销员。最不济的时候，我还在电台的深夜节目里，给主持人做过医疗咨询热线的“托儿”，天知道，我连自己的生理构造都还没有闹明白，就更别说是男人的了。
我的那些见风流泪的诗，那些对月伤神的散文，就像茶马古道上那些曾经绚烂的经幡，在现实的风雨中，逐渐苍白、暗淡。
我这样一个刚走出大学校门的中文系的优秀毕业生，并没有立马成为社会上的“香饽饽”。我在一个个好的、烂的工作之间游走，每天为了自己那张唇红齿白的嘴奔波。
理想和现实之间的差距，就像天堂和地狱的距离，原本以为风马牛不相及，没曾想到，有时候竟然也只是一步之遥。
如果真的叫我离开这家报社，或者让我离开经济专刊部，我能去哪儿呢？
想来想去，自己的面前竟然没有一条出路。
开完例会以后，我心情沉重地写着稿子，忙乎到晚上九点过，才得以脱手。收拾好桌上的“鸡零狗碎”，我垂头丧气的准备回家。
我前脚走出办公室门，后脚紧跟而至的是隔壁社会新闻部的红人——郑志浩，此人颇得老板赏识，被一些同行誉为西南地区最好的社会新闻记者。我这个初出茅庐的后生晚辈，在这些久负盛名的“武林高手”面前，总觉矮人一截。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心里再不痛快，表面的礼貌还是要顾。我刚进报社的时候，在郑志浩他们部门实习过一段时间，郑志浩带过我几次，也算得上是我的半个师父。
刘彤说，人在江湖漂，嘴甜最重要。想到这里，我收拾起脸上的不快，主动地给郑志浩打了声招呼。
郑志浩微笑着点了点头。
在狭窄的电梯里，我和他各自面壁而立。从十一楼下去，一路上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感觉时间过得异常的慢，头顶上的换气扇吹得人耳朵里直“嗡嗡”。
突然有个声音打破了这沉寂，“今天是礼拜五，想不想出去坐坐？”
我没听错吧，郑志浩在约我？
我瞪大了双眼，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他。
郑志浩突然涨红了脸。
我怕他难堪，忙说道，“不好意思，我同寝室的女孩约了我看电影。”
“那就改天再约吧，不耽误你时间。”这时电梯已到一层，郑志浩看也不看我一眼，就匆匆地走出了电梯间。
我跟在他背后，对他刚才的邀约感到很是莫名其妙。
也许，郑志浩只是没话找话随口说说，借以打发时间。
我无奈地耸了耸肩。
对于这样的前辈，我还是有些敬畏。
我们租住的这套府南河拆迁安置时修建的拆迁房，最大的特点是客厅极小，小到只能勉强摆下一张仅供四人共坐的饭桌。这样袖珍的客厅，充其量只能算是个过道而已。
基于各人自扫屋内雪，不管门外瓦上霜的原则。我们每个人自己的屋子倒是收拾得干净利落，装饰得各有特色，但在共用的客厅里，则堆满了被我们看完扔掉的报刊、杂志，甚至是过季了的各色鞋等。
今天本小姐心情不好，进门时懒得开灯，在黑灯瞎火中，我差点被她们谁的鞋子绊倒。本来今晚已够火的了，没想到回到家里来还火上浇油，不禁恶从心头起，怒向胆边生，一脚将这双倒霉的鞋子踢出老远。
进到自己的小房间里以后，屋子由于关了一天，热不可耐。
我匆匆忙忙地洗了一个澡，又将他们不知谁的冰镇啤酒喝了几大口，借着酒劲，躺在床上培养睡眠。
我也不知昏头昏脑地睡了多久，梦中有什么东西猛地撞击我的胸口，惊得我一下子坐了起来。
黑暗中，借着窗外对面高楼上霓虹灯映射进来的光，我环顾四周，身旁一个小小的黑影急速向窗外窜去。原来是老鼠，吓得我一身冷汗。
被老鼠这么一吓，顿觉浑身软绵绵的疲惫。
八月底的天气，还是这么的热。我口渴难奈，从床上翻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暖瓶里不知何时烧的早已变凉的开水喝。
刘彤和方琳这两个“夜游神”不知什么时候回的家，现在也已经睡下了。
站在七楼未装防护拦的阳台上，隐约可见远处蜀都大厦上的灯光。在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城市里，我不知道可否拥有我的梦想。
楼下吃麻辣烫、打夜麻将的人终于也熬不住，纷纷地去睡了。
除了满城灯火，夏夜一片寂寥。
被深夜那略带一丝清凉的风一吹，我又了无睡意。
老家那温暖而又无聊的小城生活顿现眼前。如果是在家里，此时我一定是在酣睡中，隔壁有家人均匀的鼻息，偶尔还会有邻居家小孩的夜啼。
但是如果是在家乡，我又能干什么呢？
找一家不死不活的单位呆着，一工作，就像进养老院，过不了两年就下岗，这样的生活肯定不是我所期望的。但是现在呢，报社的工作压力是那么的大，我已竭尽全力，一切仍旧没有起色，这份工作我不知道还能熬到几时。
在成都这个包括读书、工作，我已生活了将近五年的城市里，我虽然谈不上举目无亲，但到了关键时刻，真正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自己。
下个月又该交下半年的房租了，钱还不知道在哪里。以我每个月几百、千把块钱的收入，除了吃饭、零用，哪还有闲钱交房租。
成都米贵，白居不易啊。
自从工作以来，我已很少回家，除了确实太忙这个原因之外，我实在无颜面对妈妈日渐苍老的面容，我不想让她替我操心。
在这种生存环境中，谁敢说我们这个年龄是少年不识愁滋味，我第一个掐死他。
看着周围高楼林立，万家灯火，却没有一处是属于我的角落，站在微凉的夜风中我不禁想哭。
林语，这是你想要的人生吗？
夜风中只有丝丝凉意，没有答案。
生活沉闷，只好自己给自己找一点刺激。
一天下班以后，我拐到住家楼下一间简陋的小理发店里，将自己一头留了三年的长发，半个小时之内捣鼓成了比时下许多大老爷们还短的寸头。走出理发店，顿觉全身轻松了许多，大脑仿佛也清醒了不少。
痛快！
晚上，方琳和刘彤两位大小姐又是深更半夜才回家，我睡得昏昏沉沉的从卧室里出来上卫生间时，正碰到她俩掏钥匙开门。为了替她们节省力气，我帮她们把门打开了。门刚一开，就听到两声惨叫，吓得我的睡意顿消。
只见刘彤像看到怪物似的指着我的头，我借着玻璃隔墙看了一下自己的新形象，也吓了一跳，我满头的寸发因为我睡觉不老实，现已东倒西歪，惨不忍睹。我的花容月貌在这个其丑无比的发型映衬下，就像一只秋天里打了霜的茄子，丑陋之极。
更为不幸的是，随之而来的少数眼睛可能有毛病的人，不能辨我是雄雌。在路边被人直呼为小师兄倒也罢了，回到办公室时，同事陈言在左看右看之后，漠视我明显的女性特征，挖苦我像发育不全的小男孩儿。
为了让自己在别人的眼里看起来更像女人，在方琳和刘彤这两个狗头军师的建议下，我又特地去将耳朵穿了两个小窟隆，戴了两颗小珍珠进去；穿上平时不常穿的紧身T恤，看着自己在镜子前面还算起伏有致的身材，上下打量，自觉还蛮帅。
这个新造型我已在众人面前展示了好几天，郑志浩好像是刚从外地采访回来，一看到我的新形象，还是吓了一跳，他那副如见大头鬼似的神情令我颇受打击。
新造型带给我的刺激没有几天就过去了，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如常的忙累和紧张。
生活是如此的烦闷，我期待能出现奇迹。
但是每天的日子还是如此的匆忙而无奈。
方琳这两天行踪诡秘，早上一大早就出门了，晚上深更半夜才回家。刘彤就更精彩了，干脆就见不到她的人影，不知道她们一天到晚在干啥。我每次回来，都只能见到她们深锁的闺门。
每天夜里，只有亦舒的小说，外加可口的零食，伴我度深宵。
又是一个周末之夜，我躺在床上继续领略《她比烟花寂寞》。到了凌晨两点，有些内急，我正准备起来上洗手间，听到门外有响动。虽然我深信我们的社会治安还算良好，但在这深更半夜之时，我一人在家，还是不得不提高警惕。
我撩开玻璃隔墙上的布帘，偷眼注视着大门，心脏一个劲儿地狂跳。看了半天，幸亏进来的是方琳那张老脸。
我勇敢地走出房门，准备就伊人的夜不归宿发表一番看法。
伊仿佛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了似的，朝我摆摆手，径直开门回房睡觉去了。
平时不见两人踪影倒还罢了，没有理由周末也不见人影啊。再说了，同住一个屋檐下，有什么事总得打个招呼吧，对我不理不睬，这是什么态度！
我不满的上完卫生间，气呼呼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两天的雷阵雨下得整个城市犹如一片泽国，到处水汪汪的。
雨下透了以后，天气略有一丝凉意，日子好过多了。到了晚上，睡觉时也不再感到闷热难耐。
今天，我手上的事情不多，七点没到就提前下了班。
我大学读的是师范，同学们都奔赴各地去做了“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只有我赖在这个大都会里，贪恋尘世的繁华，不肯离开。
除了同事以外，我在成都几乎没有什么亲戚，朋友也很少，感情最好的就算和我同处一室的刘彤和方琳了。
不知道最近这两个家伙在干什么，神神秘秘的。方琳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刘彤则一下子消失无踪迹。
我决定探个究竟，我给方琳打手机，手机刚响了几声，就被挂断了。可能方琳现在正在干什么坏事，不方便接听，过一会儿自然知道给我回过来，我有些色迷迷地想。
我等了半天，伊才给我回电话，电话里含含混混的，也没就她俩这两天的神秘行踪做出什么交代。
晚上，就在我即将入眠的时候，方琳回来了。她敲开我的房门，坐在我床边，犹豫了半天才告诉我说，刘彤住院了，是去做人流手术，这让我大吃一惊。
我问她，“难道刘彤不想要自己的孩子？”
方琳笑道，“我们自己吃了上顿都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又怎么敢要孩子？”
我想了想，叹了口气。
方琳再三叮嘱我要保密，尤其在刘彤他们家里人面前，绝对不要提这回事。
我点头答应。
方琳说：“刘彤发现自己怀孕时，胎儿已经有三个多月，药物流产已经不能做了。做引产时，胎儿发育太好，个头较大，一直不肯下来。最后被迫做手术，这样在医院就多呆了几天。幸亏刘彤体质好，手术以后恢复得很快，明天早上就可以出院，刘彤说你工作太忙，不想打搅你，就叫我别告诉你。”
一时间，我无言以对。确实，在我的生活里，还从来没有碰到这样的事，告诉我我也毫无主张。
我和方琳随便聊了几句以后，看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就让她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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