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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样的人,肉体痛苦、灵魂孤独? 这话一问,很多人都会陷入沉思,通常对这两种境况感触最深的,莫过于躺在病床上和身陷囹圄中的人。而我,则两者皆备。 我的眼前,光线极其昏暗,我只能靠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判断天色早晚。 我被他们带到这里已经大半天了,除了刚进来时盘问过我以外,就没有人再搭理我。 早上喝的那点清粥早已消化怠尽,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呱呱”叫了起来。就在我饥饿难耐的时候,房门打开了,一个女警给我送进一个大碗来,我看了看发黄的米粒上面趴着的几片咸菜,顿时失去了胃口。 我勉强扒拉了几粒米送进嘴里,咸咸的泪水顺着脸颊流进了碗里。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这间小黑屋子里,在轮椅上坐累了以后,我用双手撑着轮椅的扶手,单脚用力,像仙人跳一样,将自己移到那张充满各种异味的小床上躺下。 待到四周什么都快看不见了的时候,突然我的头顶上方亮了起来,我这才发现这个屋子里还是有灯的。我抬起头来看着这个大概不足十五瓦的小灯泡,总算是看到了一丝光明。 晚上的饭菜和中午几乎没有什么两样,我使劲皱着眉头才吞下去几口。 腿上的伤开始隐隐作痛,我仔细回忆着昨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我实在想不明白,在我走了以后,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他们说张娴雅是被人割破了手腕,失血过多而死的,那么到底是谁杀害了她? 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也许他们是想多了解一点张娴雅死亡的情况,可是我并不比别人知道得更多,把我抓来关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想得累了,我拉过叠在床头上的厚而板硬的棉被来,和衣盖在身上。 迷迷糊糊的,我开始入梦。梦里,我在一大团迷雾中分辨不出自己身在何处,四周除了雾,还是雾,伸手不见五指。我拼命地挥舞着自己的双手,但一切徒劳无益。我害怕极了,使劲地喊着,叫着爸爸、妈妈、哥哥、郑志浩,但是我的声音就像是被吸进了这迷雾里,没有一丝回应。 我哭了起来,滚烫的泪水顺着我的面颊往下流,我跌坐在地上,心里绝望而且恐惧。 不知道哭了多久,“哐啷”一声巨响将我惊醒,我睁大眼睛才发现房门洞开。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湿湿的,果然有哭过的痕迹。 一个女警给我端进一碗稀饭和一个大白馒头,吩咐我快点吃完,呆会儿警官有话问我。 我匆匆忙忙地吃过早饭,昨天那两个女警走了进来,将我扶到轮椅上坐着,又七弯八拐的在这栋房子里兜圈子,几分钟以后,我又进了昨天呆过的那个小房间。 还是昨天那对黑白搭档,见我在椅子上坐好以后,黑脸看了我一眼,开始问话,“你仔细回忆一下,前天晚上,七点到九点,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昨天不是说过了吗,我在张娴雅的病房里,我在和她说话。”我尽量压抑着自己语气中的不耐烦。我不明白这些警察是不是脑袋进水了,我昨天已经说过的话,为什么他们还非要我再重复一遍。 “少给我装腔作势。”那个黑脸在我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猛拍了一下桌子,我被他吓得打了一个颤。 “我真的就只是和她说说话而已,说完我就走了。”我皱着眉头向他再次解释。 黑脸没有理会我的辩解,“那你说说你手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我已经说过了,是我给张娴雅削水果的时候,不小心割到的。”我举起手来给他看。 “是吗?”黑脸沉声说道。 “张娴雅说想吃苹果,她自己的手不方便,就叫我帮她削。”我再次给黑脸解释。 “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黑脸瞪着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他们说是被刀割破手腕,失血过多死的。”我转述着听来的话。 “这把刀上只有你一个人的指纹,你怎么解释?”黑脸眼睛转也不转地看着我。 “怎么会?”这下轮到我瞪大眼睛了。 “你趁死者注射了镇静剂,反抗能力减弱的时候,从别的病人抽屉里找到水果刀,在她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将她杀害。你手上的伤就是你杀害死者的时候,她试图反抗,才把你弄伤的。”黑脸根本不相信我的关于给张娴雅削水果的这一说法。 听到黑脸的话,我禁不住“啊”了一声。他的话,对于我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我不明白他的想象力何以如此的好。 “我为什么要杀她?我和她没有任何的利益冲突,我杀她干嘛?”我用眼睛直视着黑脸。 “这正是我们要问你的地方,你倒敢反过来问我?”黑脸盛怒之下又拍了一下桌子,小个轻轻用胳膊肘碰了碰他,黑脸这才没有站起来。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冤枉我,对于没有做过的事情,我是打死都不会承认的。 “你不说是吧?到了法庭上,我看你说不说?”黑脸怒视着我。 我知道,如果现在再不把张娴雅所犯下的罪行告诉警察,我将永远没有机会说。 我把前天晚上张娴雅对我所说过的话,尽量复述给这两个警察听,我看见他们在听我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满脸的不相信。 等我的话说完,小个和黑脸对视了一下以后,叫我在他所写的纸上签字,这次讯问就匆匆结束。 下午,又是我一个人呆在黑屋子里。 我终于明白现在情况的严重性了,他们居然怀疑张娴雅是我杀的!我得赶紧想办法见到律师,否则我真有可能被冤死在这里。 我使劲地拍着门,强烈要求见律师。 守在我门外的一个警察在听到我的话以后,一言不发地走了。 后来,他们又提审过我几次,但每次我的回答都是一样,我提供不出他们想要的供词,他们也无法从我的口中知道有关张娴雅死亡的更多的线索,我们彼此对这样的审问都深感疲惫。 在这过程中,我一直要求见律师,但始终没有得到任何答复。 直到有一天的早上,在我喝完稀饭,啃完馒头的时候,有人来通知我,说我的律师要见我。 我在两个女警的监护下,来到一间小屋子,在那里我见到了一个身穿黑色休闲西装、发梢挑染成黄色,高挑瘦削、时尚帅气的“青年男子”。 待我坐定以后,“他”给我作着自我介绍,“他”一开口,我就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他”的嗓音虽然十分低沉,但分明是一种很好听的女中音,眼前这位斯文清秀的“小伙子”竟然是个女人! 她大概没有察觉到我进门前后表情的异样,微笑着对我说:“我是赵律师的助理——徐洁,杜总让我来看看你,看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 赵律师是这个城中最负盛名的大律师之一,是杜建国的常年法律顾问,自己有一家律师事务所,手下猛将如云,一般的案子,他绝对不会亲自出马,自有下属前去打理。赵律师打过很多案子,几乎是十打九胜,徐洁作为他的助理,想来应该也不会差。徐洁的外表虽然年轻,但是身上有着一种超越她年龄的成熟与笃定,看到她我禁不住松了一口气。 我瞟了一眼站在旁边像“门神”一样的女警,小声对徐洁说:“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被关在这里,张娴雅的死与我无关,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我没有杀她,我也不知道是谁杀了她。”我紧盯着徐洁的脸,说出自己心里的疑问,“她有没有可能是自杀呢?” “给她治病的医生和照料她的护士还有她的父亲,都说她的意志非常坚强,就在死的前一天,她还在替自己规划将来,说想等自己病好了,就和她爸爸一起去北京旅游,然后回来好好找一份工作,跟他爸爸一起过日子。”徐洁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听到这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徐洁看了我一眼,接着说道,“法医鉴定,致张娴雅死亡的是那把水果刀,可是那把水果刀是她旁边那个病床的人放在自己抽屉里的,张娴雅起不了身,是不可能自己走到邻床的病友的床头柜边,去拿这把刀的;最重要的是,在这把水果刀上并没有发现张娴雅本人的指纹,因此自杀这个说法首先被排除。” “那把水果刀是我削完苹果以后,给张娴雅放在枕头边的,难道就因为我把刀放在了那里,他们就怀疑是我把她给杀了,这也未免太可笑了吧?”我睁大双眼,不敢相信这样的事实。 “目前,从现场的情况和警方所掌握的证据,以及证人的供词来看,这一切对你都很不利。”徐洁很明显地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话该怎么对我说。 “证人?我和张娴雅谈话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根本就没有什么证人。”我仔细回忆着当晚的情形。 “那个护士出现过,而且她证明你在离开张娴雅病房以前,曾经和她发生过很激烈的争执。”徐洁轻声提醒我。 我想了想以后,点了点头,这是实情。我看着徐洁,徐洁沉声告诉我,当天晚上值班的医生和护士都向公安机关作证说,我是最后一个离开张娴雅病房的人。而且,经鉴定,那把水果刀上只有我一个人的指纹;在病床下面的废纸篓里发现的那团纸巾上的血迹,经化验,也正是我的血型,而我的手上又确实有着这么一道伤口。因此,无论是人证还是物证,对我都非常不利。 我捧着脑袋,我知道自己现在即使是满身长嘴,也分辩不清他们强加在我身上的罪名。我无助地看着徐洁,徐洁轻声安慰我,“总有办法的,你也别太担心了,我们正在为你寻找张娴雅死亡时,你已经离开现场的证据。” “有什么证据?那天晚上就只有我和她两个人在那里,如果他们认为她不是自杀,又找不到真正杀害她的凶手,那就只能认定是我杀了她!”我很激动,但却欲哭无泪。 徐洁探过身来,拍了拍我的手,想安慰我。旁边那个女警怒喝了一声,徐洁没有理她,很镇定地继续拍了几下我的手以后,才很自然地把手收回去。 徐洁离开以后,我重又陷入如莽莽苍苍的荒野一般的孤独之中。 肉体的疼痛和心灵的疲惫让我极度困倦,我躺在充满异味的硬板床上,闭着眼睛,我的意识在空气中东游西荡。 每天,我都在等着有人来看我,但是我呆在这里这么久了,除了徐洁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来看过我。我像是被众人遗忘在孤岛上的鲁滨逊,等待着别人伸出的援助之手。 早上,给我送饭的女警说,今天有人来看我。我知道一定是徐洁,她已经很有些时日没有来看我了。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听到她要来看我这个消息起,我的心就开始“突、突、突”地跳个不停。以我的直觉,我知道,这次她带来的消息多半是凶多吉少。而我腿上的伤,也因为极度紧张而微微发痛。 我深呼吸了一口,仰头望着昏暗的天花板,即使在白天,这个狭小的房间仍然显得很暗。老旧的天花板上,有着一团一团的乌云样的图案,仔细一看,却是下雨时,雨水浸入楼板所留下的水渍。 尽管天气异常寒冷,我的身上却是一阵阵燥热,后背甚至有些微微地出汗。空气中似有一团火焰在燃烧,我解开外套的纽扣,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根处竟湿糯糯的。 门突然“哐铛”一声被打开了,我所熟悉的那两张面孔重新出现在门口。 我被她俩“掺扶”着从床沿边站了起来,我右腿上的石膏虽然已经敲掉,但是腿仍然裹在夹板中。她们中间那个年轻点的女警走到门口,把我刚进来时所坐的那个轮椅,帮我推了进来。她俩像老鹰抓小鸡似的,将我拧到轮椅上坐下。 探视室里,我没有见到徐洁,这次是赵大律师亲自来看我,我心里开始有些发慌。 这位西装革履、头发梳得倍儿亮的四十多、五十岁的男人,眼光深邃地看了我一眼。那两个女警没有理睬我们,自顾自地站在探视室的一角,轻声地摆着龙门阵。 我看着他,没话找话,“徐律师怎么没来?” “她另外有案子。”赵律师沉声说道。 我“哦”了一声以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赵律师眼睛转也不转地看着我,“这个案子公安机关已经将材料移交给检察院,现在检察院准备向法院起诉,按照现在公安机关掌握的材料来看,法院很有可能会受理这个案子。我今天就是来问一下你的意见,看我们是帮你做有罪辩护,还是做无罪辩护?” “当然是无罪辩护,我没有犯罪,为什么要做有罪辩护?”我很诧异。 “从目前公安机关所掌握的证据来看,对你极为不利,如果是做无罪辩护,实话对你说,胜算很小。”赵大律师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的脸顿时红了起来,身上的汗也更多了。我“腾”地站了起来,“我没有杀人,说什么我也不会承认,就是把我冤枉死,我也不会承认自己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再说,我和张娴雅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杀她呢?” 赵律师看了我一眼,接过我的话,“我们今天谈的就是动机问题,这个案子要想让你有生还的一线机会,就只有从动机上来做文章。”赵律师看着我,“我们国家的法律在给一个人定罪量刑的时候,不仅要看他的行为所造成的结果,同时也要看他的主观恶意,主观恶意的大小也是法院决定量刑轻重的一个重要依据。假如在法院开庭之前,还没有找到对你有利的新的证据,那最好的辩护不是为你洗脱罪名,因为从目前他们掌握的证据来看,这几乎是不可能的。那比较保险的做法就是先做有罪辩护,将他们引导到你是在激愤之下,一时冲动才做出这样的事情上来,力求让法官相信,争取为你尽量减轻刑罚。” 赵律师顿了一下,仔细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我没有吱声,他就接着向我解释,“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先把你的命保下来,其他的随后再说。” 听到这里,我禁不住大叫了起来,“我没有杀人,为什么要承认?” 赵律师对我的话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说道,“如果法庭采信你和罗鹏的供词,相信你是出于义愤,一时冲动才杀人的话,这样的情节就属于激情杀人。激情杀人是故意杀人罪中犯罪情节较轻的,按照我们国家的刑法,是处3年以上10年以下有期徒刑。这样的话,你还有活的一丝希望。” “什么是激情杀人?”我有些好奇。 “激情杀人就是本来没有任何杀人故意,但是在被害人的刺激、挑逗下而失去理智,失控而将他人杀死,这必须具备以下条件:一,必须是因被害人严重过错而引起行为人的情绪强烈波动;二,行为人在精神上受到强烈刺激,一时失去理智,丧失或减弱了自己的辨认能力和自我控制能力;三,必须是在激愤的精神状态下当场实施。你在见张娴雅的时候,情绪曾经一度失控,这有看护张娴雅的护士可以证明;另外,你在离开张娴雅的病房以后,马上就给罗鹏打电话,把张娴雅所谓的犯罪事实进行了控诉,这可以认为是由于张娴雅自身的强烈过错,才造成了你在激愤之下做出这种不理智的举动。但是,对你最为不利的是,公安机关到现在也没有找到你所说的张娴雅有罪的证据。因此,我们采取的这种辩护措施,能不能够左右法官的判决还很难说。我们也只有尽人力、听天命了。但是,假如法官采信了上面的种种供词,那你生存的机会就很大。只要能够留得青山在,就不怕将来没材烧。”赵大律师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 “不,我绝对不同意这种做法,我没有做过的事情,我是绝对不会承认的。如果是我做过的事情,就是真的杀头我都认。”我猛地站了起来,丝毫也没有顾及到自己腿上的伤,我瞪大眼睛看着赵律师,“我不会这么做的,我绝对不会,你别想说服我。” 赵律师圆睁着双眼,在他眼里,我好似一头不可理喻的怪物。他瞪了我足足有十秒钟,然后一言不发地拿起桌上的公文包,转身就走了。 我重新被抛进那间黑暗的小屋,此后好多天,都没有人再来看过我。每天,我在等待中绝望,又在绝望中等待。 我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强烈的恶臭,我的头发油腻不堪,纠结成一缕一缕的。我的身上奇痒难受,翻开棉袍来,几乎可以扪得出虱子。 我整夜整夜的不能入睡,我的心备受煎熬,有时候我觉得一切总会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有时候我又觉得自己没救了,没有人可以证明我的清白。也许真的要一辈子冤死在这个黑暗的牢里,也许不用多久,他们就会把我送到刑场上去,一颗冰冷的子弹,就将结束我的生命。 我在烦躁不安中胡思乱想。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又被提审过很多次,但我坚决不承认自己杀了人。 在这个让我已经完全失去时间概念的地方,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呆了有多久,时间一天天的过去。渐渐的,我感觉到了天气好像在慢慢地回暖,空气也没有前一段时间寒冷,我想春天可能已经近了。 而在几乎要耗尽了我和警察们所有的耐性以后,不幸的消息频频传来,徐洁告诉我,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由于找不到任何对我有利的证据,检察机关已向法院提起诉讼,而且法院也已经准备受理此案,可能不日将开庭审理。 我提出见我的亲属,但被拒绝,每次我能够见到的就只有徐洁。在法院通知我正式开庭前,我又见到了赵大律师,从他紧锁的眉头来看,他对我的这个案子并不乐观。 我问徐洁,警察在听到我所说的张娴雅所有的犯罪事实以后,作何反应。 徐洁说,警察已经去重新调查过,但是因为时间相隔已久,取证变得十分困难。他们把交警部门当时所做的事故勘测报告翻出来看,又去汽车修理厂调查过,但因为证据不充分,无法指认张娴雅的罪行,因此,很难给她定罪。 我问徐洁为什么,徐洁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突然想起什么来,我问徐洁,“是不是杜建国不主张把这两起车祸继续追究下去?” 徐洁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逼视着她的眼睛。 “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张娴雅和这两起车祸有关的情况下,继续追究此事,对公司的声誉会有很大的影响。”徐洁小声对我解释,“再加上张娴雅的家人很不配合,调查取证很难。” 我明白,这两起车祸的受害人和凶手,和杜建国都有着很密切的关系,这件事情继续调查下去,将会牵扯到更多的人和事,杜建国想息事宁人,而张娴雅的家人则巴不得将我置之于死地。 警方费了很大的工夫都没有找到张娴雅制造车祸的直接证据,当然也就无法立案。 从徐洁的口中我还得知,市检察院把公安机关送来的卷宗进行了审查,然后还对他们的侦查过程也进行了审核,认为我杀人的证据已经很充分,杀人事实确凿。因此,他们决定向市中院提起公诉,要求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对我进行审判。 公安机关提供的案件材料有:尸检报告证明张娴雅是被割断静脉,失血过多死亡;物证显示:我的指纹和掌纹清晰无误的印在割破张娴雅手腕的水果刀柄上,床边的废纸篓里有沾着我血迹的纸团。另外,还有目击证人,当天晚上值班的医生和护士的证词,证明我在案发时间就在现场,最重要的是,在我之后再没有别的人到过案发现场。 我明白,在这些几乎是无可争辩的所谓事实面前,任何一位想替我推翻杀人指控的律师,都将面临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使命。 徐洁告诉我,赵律师和杜建国权衡再三之后,决定选择犯罪动机,也就是他们所谓的“激情杀人”这个切入点,来作为整个辩护的重心。 过了几天,徐洁来通知我,我的辩护律师由她来担任。 我知道赵律师那老狐狸,为了保住自己的一世英名,看到这个案子的胜算不大,就开溜。但又不愿意得罪杜建国这样的大客户,才派出了自己的弟子。 也许,我真的要冤死在这个牢里了。 我问徐洁,“你有把握吗?” 徐洁很坦率地摇了摇头说:“如果我们到开庭的时候,还没有找到对你有利的证据的话,这场官司要打无罪辩护,几乎没有一点胜算的可能。即使是打有罪辩护,也仍然要看法官对我们提出的辩词采信的程度。总之,这是一场硬仗。” “你说你们在帮我寻找证据,究竟现在还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我无罪?”我有些歇斯底里。 “我们一直在努力。”徐洁说得有些艰难。 可是这样的话说得太多,我已经不想再听。徐洁试图过来拍拍我的手安慰我,我很粗暴地一把把她的手刨开。 究竟是谁杀害了张娴雅? 我仔细回忆着那天晚上所发生的点点滴滴,但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什么对我有用的线索来。我是最后一个离开张娴雅病房的人,我走的时候,值班的护士早已给张娴雅停了药,她不会再进那个房间,而住院部的大门晚上七点就已经不再放外人进来,那会是谁来下这个毒手? 我颓然地坐在椅子上,仰望着灰暗肮脏的天花板。 徐洁坐了片刻以后,把正式开庭的时间告诉我。 就在一个月以后,我证明自己清白的时间只有三十天,可是怎样才能证明我是清白的? 我很绝望! 我只能在绝望中,眼睁睁地看着死神那张狰狞的、狂笑的脸。 我伸出手来,使劲地捂着自己的脸。 “今天我来的路上,接到了关海峰关总打来的电话,问起你的情况,他很担心你。”徐洁在我对面轻声说道。 我放下手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听罗鹏说,关总为了你的事情和杜总大吵了一架,两个人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我没有理会徐洁,问了她一句不相干的话:“你今年多大了?” “这和我为你辩护有关系吗?”徐洁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当然没有关系。” 徐洁又看了我一眼,“我今年二十四了。” “多年轻啦。”我有些感叹。 “你觉得自己很老了吗?”徐洁挑起嘴角,好像我这话非常好笑,抿着嘴笑了起来,一派天真的孩子气,“我明白你担心什么,请相信我的职业水准,我虽然才毕业两年,但是我并不是第一次独立办案。”徐洁看向我。 这个女孩何其聪明,她一下子就看穿我在想什么,我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以她的性格已经无须我再向她解释什么,就只好点了点头。 徐洁迟疑了一下对我说道,“杜总和关总在选择怎样为你辩护上面存在很大的分歧,杜总的意思是做有罪辩护,在没有找到新的对你有利的证据之前,先把你的命保下来再说。关总则坚信你是无辜的,他不同意做有罪辩护,因为这样就等于是承认人是你杀的。他们俩争执了很久,谁也说服不了谁。” “那你的看法呢?”我小声问道。 “从目前来看,做有罪辩护不失为一条权宜之计。”徐洁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你相信我会杀人吗?”我直直地看向徐洁的眼睛。 “说实话,我不相信。”徐洁很坚决地说道,然后轻声补充了一句,“但是法庭采信的是证据。”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昨天,郑志浩郑总编找到我,他问我可不可以通过报社的关系,以采访的形式来见你一面,我帮他找了关系,但是被拒绝了。”徐洁轻声说道,“看得出来,他很想见你。” 想到郑志浩,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想哭的冲动。眼泪在我的眼眶里直打着转,我忍了很久才终于忍住。 “这一段时间,我的手机成了你的热线,找我的几乎全都是想了解你情况的人,看得出来,他们都是发自内心的想帮你。” “是啊,现在上演的是中国版的<拯救大兵瑞恩>。”我强笑道。 “我们谈谈你的过去吧,让我多了解你一点,或许对我将来为你做辩护会有所帮助。”徐洁伸过手来,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是一个极其不愿提及自己私生活的人,听到徐洁的话我有些抗拒,我反问她,“我能有什么过去?” “只要是人,就会有过去,我侄儿才五岁,他都已经在给我说,他小时候怎么怎么样了。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还不会写的小孩,都已经有过去可谈了,你又怎么会没有?”徐洁对我微笑了起来,“相信我,我绝对不是想故意刺探你的隐私,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点,到法庭上我才好帮你。” “你想知道什么?”我看着徐洁,只见她一脸的真诚。我看人凭直觉,但最后总是八九不离十,我相信徐洁是真的想帮我,我犹豫了片刻,又自我解嘲地笑道,“反正已经是死马当成活马医了,我也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你想知道什么就尽管问吧。” “你随便谈谈吧,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徐洁的语气不像是我的律师,倒像是一个心理医生。 我还是迟疑了一下,徐洁笑了起来,“你看我的嘴巴长得大吗?” 我看着她小巧而红润的双唇和微微上翘的嘴角,笑着说:“我相信你的人格和你的职业操守,如果你不介意我讲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我就讲吧。” 徐洁笑着点了点头说:“我很荣幸。” 徐洁的笃定就像一针镇静剂,让我狂躁的心逐渐平静下来。在徐洁清亮的眼眸中,我放下所有的伪装和防范,第一次对别人谈起了自己的过去。 徐洁静静地聆听着我的话,没有插进自己任何的话语。在她如栀子花般淡淡的浅笑中,我的思绪慢慢地回到了七年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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