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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十里,百花争艳。 百花舫无疑是秦淮河里最奢华的花舫。 百花舫长三十丈,宽十三丈。百花舫的姑娘更是秦淮河里最艳丽,最妩媚的。百花舫的百花蜜酿更是金陵的一绝。因而这百花舫自是金陵城的王孙公子们争风吃醋的销金窟。 然而,百花舫的主角似乎却只有一个。 无痕公子,公子无痕。 秦淮河的姑娘们都说,无痕公子是最懂得赏花的雅人。近五年来,秦淮河一年一度的花会,最后的花魁便都是由无痕公子点出来的。 所以,这无痕公子也是金陵城的一大名人,在秦淮河多情的姑娘们眼里,他甚至比他的老子金陵王更有名。 现在又是百花争艳的季节,一年一度的花会又将到来。无痕公子更是成了百花姑娘争宠的人儿。 他已经在百花舫里呆了七天七夜。 沈牧看到他的时候,他正拥在百花舫姑娘们的怀里。 然而,他钟情的似乎并不是这些花一般的多情姑娘。沈牧发现他的手一直都没有离开过那精致的酒杯,他的脸也已红得像是姑娘嘴上的胭脂。 “你是来找女人的?”无痕公子问沈牧。 “到这儿来的人难道有不找女人的?” “那你还带着剑,这不太煞风景吗?” “我是个剑客。就算我在做那事,我的剑也不离手的。”沈牧淡淡地说。 “有意思。我还是第一次见过你这样的人。但你身边好像没有女人?” “这儿的女人好像都已被你抢光了。” “不好意思。”无痕公子竟似真的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所以呢,我只好来抢你的酒。” 沈牧抓起桌上的酒壶就往这嘴里倒。 “好酒。” “你都是这么喝酒的吗?” “不。只有一种情况。” “什么情况?” “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 “好。为朋友干杯。” “你说你叫沈牧,是个剑客?可我怎么看你像个酒鬼。” “我也想不到无痕公子会是个这么有趣的混蛋。” “你也是个混蛋,不然你怎么会把我当朋友。” “你有几个混蛋朋友?” “现在是三个,以前是两个。” “哪两个?” “嗯,秦可风,还有一个是燕飞花。” “财神燕飞花?” “什么财神,色鬼一个。” “王无痕,你又在说我什么坏话。” 说话声中,一个青衣长褂的瘦高个走了进来。 他就是燕飞花,财神燕飞花? “你就是财神?”沈牧看着他。 “那你说我是谁?” “财神是你这样的么?” “那你说,财神都哪样?” “财神不都是身圆体胖的吗?” “你说,财神是不是都该很有钱。” “是啊。” “他们的钱都是天上掉下的?” “应该不是。” “你知道财神是怎么变成财神的吗?” “我要知道,我不也成了财神了。” “你想不想变成财神?” “想。” “那我告诉你,首先,你要绞尽脑汁,想方设法赚钱。第二,你还要省吃俭用。” “这就行了?” “这还不够吗?” “哎,我本来很想做财神的,看你这样子,我忽然又不想了。” 沈牧还真的长长叹了口气。 “不过做财神也有个了不起的好处。”无痕公子忽然插了句话。 “什么好处?”沈牧问。 “帮我们付账啊。这难道不好吗?” “嗯,的确不错。”沈牧忽然笑了。 “谁说我要帮你们付账的?” “你不帮我们付账,你来做什么?”无痕公子说。 “你不说我是色鬼吗?” “可这儿的女人全让我给抢光了,你还是帮我付账吧。” 无痕忽然也抓起一壶酒往嘴里倒。 燕飞花忽然笑了。沈牧想不到他居然还会笑,一个人做了冤大头居然还会笑。 “其实,今天这账有人会付。”燕飞花对无痕说。 “谁会付?难不成你把老爷子请来了?”无痕忽然紧张起来。 “看把你吓的。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那是谁?”无痕松了口气说。 “是穷鬼。想不到吧?” “穷鬼?哈哈,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有意思。”无痕大笑。 穷鬼会帮人付账?这穷鬼是谁? 沈牧有点疑惑。但他很快就看到了穷鬼。 这确是个不折不扣的穷鬼。 身材瘦小,躬着背,穿着草鞋,身上那土布衣服还打了几个补丁,脸上甚至还有饥黄之色。 这样的穷鬼会帮无痕付账?看无痕那身锦衣玉饰。 沈牧真有点哭笑不得。 “你可别小看了他。他可是金陵王手下赫赫有名的酒色财气四使中的酒使胡不归。”无痕悄悄对沈牧说。 酒使?这个穷鬼居然是酒使?金陵四使中的酒使居然是这个模样? 沈牧这时才真的是呆了。 “你知道金陵四使中最有钱的是谁吗?”无痕又问沈牧。 “难道是这位穷鬼?” “你总算变聪明了。” 这个“穷鬼”居然是四使中最有钱的,真是不可思议。 沈牧忽然觉得恶心。他想不通金陵王手下怎会有这号人物,而且居然是名震天下的金陵四使之一。最可恨的是,他居然是“酒使”,简直沾污了“酒”这个神圣的妙物。 “要我付账可以,不过有个条件。”这穷鬼终于说话了。 “你会有什么条件?”无痕似乎也有点讨厌这个守财奴。 “只要公子赌赢我。” “你也会赌?” “偶尔一两次而已。” “赌什么?” “赌你不敢与这百花舫的龟奴亲嘴。” “这算什么赌?” “你赌不赌?” “赌,为什么不赌。” 无痕忽然在一个姑娘耳边低语一番。 “去,去把龟奴叫来。” 沈牧看出无痕想耍花招,但看那胡不归却并不在乎,他似乎已胸有成竹。 一会儿,龟奴出来了,沈牧一看,忽然笑了。 这龟奴居然是个女的,而且还很漂亮,至少沈牧没看过这么漂亮的龟奴。 “这是龟奴吗?”胡不归叫了起来。 “她怎么不是龟奴?”无痕居然板着脸说。 “可她是个女的。” “谁规定龟奴一定得是男的?这奴字不是有个女字旁吗?我看你还是认输吧。”无痕得意地说。 “就算是吧,你嘴还没亲呢,我怎么就算输了?” 无痕一把抱过那“龟奴”便亲。 “怎么样?这该认输了吧?”无痕得意地说。他想不到居然会有机会让这一毛不拔的“穷鬼”出一次血。 “当然,愿赌服输吧。” 无痕想不通他居然还有点得意。 “老板娘,算账。” 老板娘笑咪咪地走出来。 对她来说,只要有钱拿,谁付账还不都一样。 “不多不少,刚好是八千两。”老板娘说。 “拿来。”无痕说。 想不到胡不归也说了声“拿来”,而且还把手伸了出来。最奇怪的是,居然真的有张银票落在他手上,除了银票,居然还有些碎银。 沈牧仔细一看,这拿银票给胡不归的居然是秦可风。 “秦可风,这是怎么回事?”无痕已然变色。 “没什么,我不过跟‘穷鬼’赌了一回。”秦可风苦笑。 “赌什么?” “赌你不会听他的话跟龟奴亲嘴。” “赌多少?” “八千零一两。” “你早就查过我这笔账?”无痕问胡不归。 “你知道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胡不归得意地说。 “你连一两银子都不放过?” “你以为一两银子是那么好赚的吗?” “你给我滚,我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无痕忽然大声吼道。 “滚就滚呗。”胡不归居然满不在乎地走了。 沈牧却长长舒了口气,他总算没看错无痕。 无痕把银票拿给秦可风。 “我无痕还用不着你秦可风来帮我付账。” “你这是什么话?我秦可风是不讲信义的人吗?大不了你多请我喝几回酒就是了。” 说着,秦可风抓起无痕桌上的酒就喝。 “果然是好酒。” 秦可风抓着酒壶边喝边往外走,忽然“扑通”一声,掉进了河里。 夜凉如水。 秦可风昂躺在秦淮河上,随水飘流,居然还一手抓着酒壶往嘴里倒酒。 沈牧想不到他还有这一手。 凉夜里,忽然有一根竹篙伸过来。秦可风手一搭篙末,便已翻身上船。 秦可风忽然发现,这位拉他上水的,居然是个小姑娘。最让他吃惊的是, 这位小姑娘居然用匕首指着他的咽喉。 自从十八年前来到金陵,就已经没人敢跟他开这种玩笑了。 可是当他看到姑娘握着匕首的手指上戴的血玉指环,他就知道这不是玩笑了。 他整个人都呆了。 “你姓紫?” “我叫紫伤情。”小姑娘的声音比秦淮河的水还要冷。 “伤情,伤情----好一个伤情。你终于来了,我可等了你十八年。这也该了结了。”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秦可风看着这冰山似的小姑娘,忽然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 “你今年几岁?” “十八岁。” “这么说,你是她的女儿了。很好,很好。你动手吧。” 秦可风忽然间变得出奇的平静,他甚至已将眼睛闭上。 小姑娘冷然一笑,手中匕首忽地往前一送---- 蓦地,眼前光芒一闪,她手中的匕首忽然寸寸断折。 小姑娘一呆,忽地飞身往水里一跳,霎时便已失去踪影。 秦可风睁眼一看,但见风中一人白衣似雪,长身玉立。 是沈牧。 秦可风有点疑惑,就在刚才那一霎那,那光芒一闪的霎那,他居然想到了落花坡那灿烂迷漫的山花。 一个人的剑,怎么会让人想到落花坡的山花? “你不该救我的。”秦可风看着沈牧说。 “她是谁?你为什么要让她杀你?” “她是我的债主。” 秦可风似乎不愿多说,纵身一跃,便上了岸。岸上传来他带着酒意的歌声,歌声悲壮,触人情伤: 谁说男儿无泪,谁说英雄无情?君不见,嵇康抚琴天地悲, 霸王别姬泪酒倾。将军百战铁甲冷。归来矣,小楼芳杳,西郊荒 冢草青青。凭谁唱,英雄不作儿女情,伤心处,一样纷纷浊泪 零。
愁来愁酒浇愁肠,愁肠那堪愁酒长。醉颠颠,泪几行,斜抽 长剑歌已狂。路者矣,竟谁知,铁骨总柔肠。 听着这歌,不知不觉间,沈牧竟也已泪流满面。 他是不是也有伤心事? 夜凉星冷,垂柳依依。 箫声如同夜星一样悲凉,吹出的竟也是秦可风唱的那首〈铁骨柔肠〉。 吹箫的老者长发灰须,依柳而立。 “你知道吗?十八年前,这里曾发生过一场血战。”老者对沈牧说。 “你是说金陵王与大鹏王的那一战?” “那一战惊天动地,可泣鬼神。那一战,败者固然惨烈,胜者又何其欢乐?” “那一战是不是死了很多人?” “是。那一战,不可一世的大鹏王紫云鹏死了,就连金陵王最引以为荣的儿子无尘公子也死了。” “秦可风是不是也有个心爱的人死了?” “你是他的朋友,他总有一天会告诉你的。其实,那一战,最惨的就数他了。”老者长长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信得过你。你是个光明磊落的人。”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你刚才那一剑我却看见了,卑鄙的小人是使不出那一剑的。” “谢谢。” 沈牧对这老者不禁油然生起一股敬意。 对能够理解自己的人,你是不是应该尊敬他,对他说声“谢谢”? “我叫沈牧。你是金陵王?” “我像金陵王吗?” “难道你不是?” “我不是。只不过,金陵王是我一向崇拜的人,我一直都在学他而已。” “那你是?” “我是雪漫天。” “金陵四使的气使雪漫天?”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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