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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这就是他将一直浑噩着上演的未来。前程稳妥、婚姻和睦、时世静好。他只需甘心情愿，亦步亦趋。人生便是这样一列安全行驶的车，沿路会惹多少人的艳羡。就像落座在省委大院内的家园，威武坚固，门上订着五好家庭的牌匾。
可是他终于觉得寂寞。自听见微白讲演的那一日，似有无形中击来的一拳，打碎他上了锁的盒子，寂寞汩汩流出，夜深更重，旷日持久。是天地间空无一物，惟有风声呼啸的寂寞。像眼看着一堆火焰渐渐熄灭，却始终无能为力的寂寞。
微白说过，然而灵魂的寂灭，却是更为沉痛的事情。她又说，世上奔走繁忙的千千万人，不过是立在招魂幡下的尸体。
他的寂寞来源于对自身的厌倦与对世间生活的失望，夹杂在笼罩天际的阴霾里，夹杂在肆虐席卷的大风里，糅合着饥饿和疲倦，像一瞬间的爆发，又似日积月累的渐变。有一只兽自心底缓缓苏醒。
那一刻，他那样想念她。他听见自己的心，在清清晰晰念她的名字，叶微白。只有她，才可以拯救他的寂寞。她与这个世界上所有女孩子都不同，她能带给他的，亦与这个乏味沉闷的世间不同。他突然低下头对着紫簪说，我们分手吧。
他并没有发疯。他只是终于获得一个借口，来摆脱厌恶许久的刻板生活。他花了三天的时间来打听关于她的一切。她在传言里有面目可憎的行事作风。可是他却始终满怀着笑意倾听。那些人加油添醋的描述，并未让他否定自己的直觉。相反，他更觉得她与众不同。他相信她是孤独倔强的小孩子，不被这个肮脏城市接受和理解的小兽，就像他一样。这是他确凿辨认出的同类气息。他一直是一尾蒙着眼游行的鱼，匍匐在石头森林。可是她，带给他海洋的气息。
最后一天，他终于鼓起勇气，拨打了他探听而来的宿舍号码。
事情的发展快的超乎他的想象。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听到她的声音。是别的同学去上晚课的时间，他并不奇怪电话会被她接听。
她的声音如他记忆里一样清冽，虽然有一点点虚弱和困顿。
他说，你好。我只是随便按下了一串数字，我并无恶意，我只是想找一个人聊聊天而已。
她并没有将电话直接甩掉。他不是没有听说过她曾经面不改色地将他人求爱的玫瑰花，丢回了对方的脸上。
她不该是这样容易被搭讪的女孩子，虽然一切符合了他接近她的计划。但他亦觉得失望。
然而计划总是要进行。他对她开始声情并茂地倾诉，像一个伤心欲绝的男子。他说，我今天刚刚等到了一个抉择的答案，我终于被她放弃。她选了别的人。我只是太过伤心，但找不到任何人来倾诉。我不想被任何人发觉我的悲伤，所以才想到，唐突而卤莽的，拨一个随意的号码。
对于编造的话题，他并不擅长过分的夸张渲染。然后他低低地问她：我对你说这么多，会不会打扰你。
她一直都没有说话，只话筒里传来的微弱的呼吸声，让他确定他倾诉的对面，并非空无一人。半晌，才顿一顿回答他，不会。
谢谢你能听我说话。我的名字叫做顾深寒。
并未等他说完，她突然开口对他说，你能不能陪我出去喝酒，如果，你在北京的话。
5
她和别人的描述并不相同。
三天前，纤安想一想对他说，叶微白爱穿红色衣服，短碎发，刘海常常挡住半边脸，目光游移，看上去十分内向羞涩。
深寒如今知道，那些所有对微白的介绍，都停留在一年或者更长的时间以前。
流言是这样一件旷日持久的事。事情和人都过去了那么久，但传言和偏见，始终固执存在，防若停留在当初，半分也未曾更改。
她坐在寂静店铺的窗口，已近深夜，烧烤店里没有太多人。她对着窗外抽烟，头发长长的垂落，穿黑色T恤，灯光自她的额头一路蜿蜒，跌落在她突出的锁骨之间，像深深海峡蓄住的一湾月光。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笑，似仲夏夜晚投射下来的清冷月光。深寒，你长成了我喜欢的样子。
并未有任何一丝寻常女子的娇柔和羞涩。
她只是厌倦。眼眸中漆黑幽深，似有水分随时会涌出。看了他一眼，然后便低下头去点菜。除了陈述，她没有对他表达出任何情绪，深寒熟悉她的神情，就像熟悉每个夜深人静时候的自己。自天台练完吉他，身上有粘稠的汗；或者是替父亲接待一些来北京公干的同僚，觥筹交错以后，趴在水房洗一把脸，看到的便是镜子里这样厌倦的面孔。
他们闲聊，她要酒来喝，她没有吐露任何关于自己的信息，手里摇着酒杯，把脸贴在冰冷的桌面上，头发像散开的海藻。她对他说，再讲一下你们的故事给我听，好不好。
他和紫簪的感情本是死寂温吞的一池水，但因他的编造，多了跌宕起伏的意味。两家父母是世交，后来分配到同一个城市工作，住同一个大院。他自小喜欢她，小公主一样呵护她。她的身体不好，他每天从家里带熬好的汤给他喝。她住院的时候，他日夜守侯在她的床边。他已经把她当成自己的妻子来看待。考大学的时候，他跟随她来到北京。每个周末都去她的学校看他。只等着一毕业，就一起回家乡成婚。可是她喜欢上了别的人。背叛的形式有很多种，可是背叛的结果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抉择。他并未恳求她，并未借助双方的父母来胁迫她，他只是要求她给一个明确的答案，无论这答案，要他等待多长的时间。
可是她终于对他说，她选择了另外的一个人。他的感情因为太过持重内敛，所以丧失了让她感觉的温度。她无限委屈地问他，深寒，你爱过我吗。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我爱你，你不会为我吃醋，不会为我和人打架，你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送像小山那样多的玫瑰花给我。可是这所有的一切，他都可以给我，他爱我。
他一边说，她一边笑。她说，来，我们干杯。其实你能和她有过那样长时间的陪伴，已经是值得感恩的事情。有更多的人，回忆短暂的尚不足以取暖，就已经被舍弃。
愿赌服输，没有任何人可用来憎恨埋怨，除了自己。
她摧毁自己的方式，像喝酒一样残忍坚硬。他确定她不是轻浮浪荡的女孩子，可是当他拖着她的手走出门外，他突然觉得了痛楚。
宿舍早已熄了灯。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问她，我去给你在附近旅馆开间房好不好。或者可以去我租住的房间。如果你放心的话，我会找个别的地方借住。
她咯咯笑的样子像一只娇憨可爱的鸽子，她将头抵在他的胸口，你会尊重我的意愿吗，如果我想去另外一个地方。
她带着他来那条暧昧昏暗的街。她是决意要以最彻底的方式将自己践踏。肮脏，腥臭。都是开在巷子深处的店铺，提供给贫寒学生一个低贱的发泄渠道。她将自己的初次，奉献给了他，亦奉献给了一小时五元的破败房间。像清水杯里供养的马蹄莲，如此纯白美丽，却硬生生扎入了遍地泥泞的土壤。她的绝望是他可以感同身受的事情，当他深入她，双手难以自控地揉搓她的身躯，她的牙齿重重地咬上了自己的嘴唇，有鲜血的气息，铺天盖地。她的目光始终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没有任何一滴眼泪来将她的绝望泄露。可是他感觉得到，这绝望如此庞大汹涌，让他的身体因为难以承受而剧烈的颤抖，她成功地侮辱了自己，亦侮辱了他，她将背负的罪孽和屈辱，亦转嫁了一部分给他。
他抱着她，像在急速下坠的风声里，尝试对她最最后的挽留。他对她说，微白，我爱你。
可是她没有任何表情，她甚至连看都不曾看他一眼，她只是再次轻笑出声。这笑声是如此锋利的一把匕首，割断了最后的一根稻草。他连恐惧都已经来不及。像踏空了一步，他被她，拖拽入万劫不复的地狱。或者，那里本就是他的归宿，她只是他终于等来的同路人。
那一夜，天使死去。鲜血迸裂见证一场灵魂的衰亡。当清早的第一缕晨光透过油腻厚重的窗帘打在他们的面孔上，他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6
微白，接近你像是冥冥中被指引的一件事情。我们开始的太过迅速，所以我患得患失。我知道，自开始的第一日起，你只是想借由我，来彻底完成你对过往的一场告别。我早已知道，可是我拒绝不了。你之砒霜，我之熊掌。我如此欢愉，有你的陪伴，独占你的身体和时光。可是我亦感觉卑微和愤怒。微白，我是自出生就被周遭仰视的人，我爱你，但我不能让你爱上我。这是如此绝望的一件事情，你的眼光从未有一刻真正在我身上停留。你只是在感受被摧毁的过程，我是称职的工具，你不相信我爱你，你也不需要我爱你。
我们共同置身于沉沦漆黑的地狱。只有我能陪伴你，但是为什么你始终不能爱上我。
宋彦出现的时候，我以为他就是传言里的锦帆。我因为太过恐惧，所以身不由己。全世界任何男人，都可以和我来争夺你。但是他不能。他不配。我没有见过他，但我憎恨他。如果不是他，你不会这样将自己践踏。如果不是他，你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我会以正常的形式来追求你，我或许会有机会，让你有那么一点点的爱上我。我更憎恨的是，那样一个亏欠过你的男人，你居然还在爱着他。
你对他笑，那样温柔安详，像瓷器闪着亮洁的光。你从来没有拿那种神情看我。只要有他在，你这一辈子都不会拿那种神情看我。我毫不迟疑就一拳打向他，如果可以，我想杀了他。我也想杀了你。微白，你成为我心底一个溃烂的伤口，我们像彼此的镜子，映照着各自的沦丧。如果没有你，我会不会回复从前的自欺欺人。过循规蹈矩安宁稳妥的生活。我更想杀了我自己。微白。你让我这样无能为力。
我是真心地想对你说对不起。也想对宋彦说对不起。微白，我知道自己不该再打扰你的生活。你的生活已经渐趋好转，我是你生命中不堪的记忆。应该伴随着你的伤口一起消失。可是我今天看到你，真的控制不住。
深寒，微白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像安抚一个情绪激动的小孩子，然后她笑着捶他一记，不要这样说。我们现在是朋友，对不对。新生活已经开始了，让我们各自都好起来。我并不后悔认识你。只是我们认识的时机和方式不对。但深寒，我相信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再任何心底堵塞无人倾诉的时候，你都还有我，我也还有你。你也是生活给我的珍贵际遇。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如果是一篇小说，我们的故事写到这里其实就可以结尾。无论怎样，有了新生活的开始，就不再算是悲剧。经历过一些事情，爱过一些人，和他们道别，然后成长。青春本就是如此一本翻开的书。
在那一日的冰淇淋店，微白完成了她大学时光里最后的告别。从锦帆到深寒，这些伤害过她，被她伤害的男孩子，他们是彼此旅途上交错邂逅的路人，现在，到了分手的时候，他们都有各自不同的路要走。深怀着感恩，再无遗憾和仇恨。或许，还有一些始终贯穿存在的爱，但那些，已经是一个人的温暖的事，用以慰藉分别后独行的前程。
微白，让我唱一支歌给你听，当成是我最后的送给你的礼物。深寒跑去楼上房间拿下吉他，无比慎重地拨动琴弦。音乐和你，曾经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毕业以后，父亲已经为我安排好的工作。我将回到千里之外的家乡。我想或许我将再无见你的机会，也会被杜绝弹琴唱歌的爱好。微白，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弹琴唱歌给单独的一个人听，也是最后一次。这首summer time的solo我练了很多次了。或许你不喜欢。但是这是从始至终，每当看见你，就会在我耳边响起的歌声。
Now it's been a year and we're closer
Fall in love again when I hold ya
I know that God set you aside
For me and now you are my prise
Wanna grow old with ya
Fill our house with your pictures
Have a son for you
A little girl for me
Together we're as a family
I wanted more than just a man
I needed a friend
Someone I could talk to
Someone who' really listen
When you touched my hand
The sun got brighter then
Trusting you I close my eyes
And felt our love begin
你是上帝为我而造，如今你是我的骄傲。想和你一起变老，将房子里挂满你的照片，你会有一个小儿子，我会有小公主。四个人一起，这就是我们的家庭。呵呵。我把这首歌名翻译成忽而今夏。再见遇见你的那个夏天，再见微白。再见所有的梦想。再见我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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