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微白终于开始做自己的简历。和蔚蓝一起去那些名目庞杂的招聘会,在拥挤的人群里面奋力呼吸。脚掌因穿高根鞋痛的失去知觉。 她的专业是法律,因为没有通过司法考试,又无太多相关经验,所以常常在那些展厅里面花去一整天的时间,但是一无所获。 晚上,她和蔚蓝埋着头背大段大段的法条,紧锣密鼓的准备即将到来的律考。前途茫然毫无头绪。但微白并不觉得仓皇无主。对她而言,生命中最艰难的境遇已经过去。工作前途,一直并非是她人生的最重要一环。时常同蔚蓝拍一下手鼓劲,一切都会好起来。 宋彦打来电话说,微白,到我身边来,我可以照顾你。你不该是为这些琐事奔波的女孩子。 微白笑了又笑,宋彦,我不过也只是个平常的女孩子。微白的声音低下来,亲爱的宋彦,我已经不是当初的微白,你值得更好的女孩子。 校园里面的某一个下午,微白拖着拖鞋去书店买司法考试的辅导试题,看到迎面过来的深寒。 两两相望。他终于吸一口气,走过来,微白,你还好吗。 我好的。深寒,你好吗。 这对白真俗套。微白突然轻笑出声。他们曾经亲密的无以复加,烂熟彼此身体的每一处起伏转折。亦曾经日日夜夜对面彻骨伤害。成为彼此的梦魇。可是时光里,原来真的没有什么不能平静下来。 他也揉一下头,笑,可否请你去喝一杯酸奶。 居民楼下的小小冰淇淋店。他们同居的时候,曾经将大把大把的时间挥霍在其中。两个人都与校园生活脱节,百无聊赖,除了腻在房间内,余下时间通常躲到这小店铺里不知晋魏。 微白爱四周静谧温和的环境。更爱味道清爽的木瓜酸奶。配合一客草莓冰淇淋,口齿之间十分甘美。 深寒喜欢带着自己喜欢的CD,抢占老板的唱机。统统都是神经质唱腔的歌手。翻来覆去地听。最记得那首summer time。无数次撕裂微白的神经。 有时她终于忍耐不住呻吟,深寒便双手捂住她的耳朵,然后自己继续无限沉溺地侧耳倾听。 推门进去的时候,照例听到那串紫色风铃的叮当声音。白衣的老板走过来招待他们,他朝微白点一下头,你好久没来。还是先要一杯木瓜酸奶? 你还记得我吗。微白微微地诧异。 但凡发生过的事情,又有谁是不记得的。这素日温和寡言的中年男人,显出睿智深沉的一面。他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然后轻轻地走去厨房间。 微白怔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心里泛起淡淡的咸。然后她抬起眼来看深寒,是的,无论她怎样地想刻意遗忘,她也始终无法否认,她和深寒,不是没有过好时光。虽然他们相遇的初衷,都是如此的龌龊仓皇。 依然还是一个看起来忧伤着的男人,抿紧着唇,眼神黑暗锐利。像微白9月初见他的第一眼。 彼时,他们坐在校园外的烧烤店。他将手机抵住下颔,看她,然后笑,微白,我没有想过,你会这样的漂亮。 他的头发理的很短,露出的五官轮廓十分凛冽。是和斯文俊秀的锦帆截然不同的男人,有压抑不住的英俊和邪气。 那时他是为着一名叫紫簪的女孩子失意的男人,现在,则是为了微白。 呵呵,剧情这样无聊循环。没有谁可以不被替代。生命空洞虚无,所以迅速的投入一段新的恋爱,迅速的受伤,然后迅速的遗忘和愈合。 激烈的深寒已经安静下来。坐在微白的对面,闷声的抽烟,微白,我为我曾经做的那些事情,说一句对不起。 没有关系呀。微白用手捋额前的发,一只手支起半边脸。深寒,我知道你只是因为当时失恋,和我一样寂寞。而寂寞,轻易可以让人癫痫。现在我已经好了,你也要快点好起来。快点忘记我。找个值得的女孩子,开始安稳的日子。忘记我,就像当初忘记她一样。 微白,深寒深深地凝视她。如果我说我是真的爱你,你会不会相信。我曾经多么向往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结婚生子,拉着手散步,过幸福安宁的日子。原谅我,我并未刻意要想伤害或虐待你。 深寒,微白伸出手指接住他掉下的眼泪,你还是这样一个爱哭的男人。微白的眼神清澈婉转,我们在特定的时候遇见,是两个受伤的孩子,借由彼此的犹豫来完成各自的一段告别。现在是我们该退场的时候了,我谢谢在锦帆离开后的那一段时间,有你的陪伴。虽然后来的陪伴成为无休无止的伤害。 不,微白,不是这样的。深寒反手捉住她的手。不是我当初和你说的那样。微白,我只是故意以失恋的措辞接近你。是我先抛弃了紫簪,在遇见你以后。抉择,并不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情。虽然我和她,有着十几年青梅竹马的感情。我亦听闻过锦帆和你的传言。我真的只是不能接受,他那样迟疑自私,他有哪里配的上你。微白,我是可以为你死的人。为什么你爱的人,却不是我。你将你的一切都交托给我,为何你却独独不能爱我。 微白,只有我们才该厮守在一起。我们是这样相似的两个人,有一样寒冷阴暗的灵魂,所以可以相互安慰。陪伴余生。自我第一次听见你的声音,我就如此深信不疑。微白,你亦应该同我一样坚信,其余的任何别的人,都只会让你失望。 2 深寒是在2002年的9月,第一次遇见微白。事到如今,他依然可以清晰地将微白当日朗诵的台词,一字不差的背出。他亦记得自己,心灵深处排山倒海的撼动。这撼动因不被允许发出喊叫的声音,只能向身体内部扩散,凿出了一个深邃的洞,听不到回音,有无限寂寞而苍凉的滋味。 我们生活的地球遍布着杀戮。每一日,有无数鲜活的生命以惨烈的形式,在我们的眼前凋萎般地消失。一朵花、一只动物,一具温热的人的躯体。死亡成为可具观瞻的行为,将完整的,粉碎,将存活的,毁灭。将发生着的发生过的一切,生生掐灭。是指挥家台上挥舞木棍划出的一个小小休止符,而台下,已血流成河。 这便是微白在舞台上信口念来的一段台词。学校礼堂,社团会演。她在台前,深寒站在幕后。厚重的红色幕布垂落,将他和她之间阻隔,像一条永远无法泅渡的河流。这是他和她初遇的姿势,后来深寒想,这开篇的姿势,亦宿命般地预示了后来他们所有漫长的耗损和最终的结局。 她吟诵。他静默。他独自立在墙壁的一侧,揣测灯光明亮的舞台上,台下无数人的目光聚焦之处,前方这面目不明的女子,应该为如此浩瀚悲怆的句子,设计怎样的动作和表情。她会否舞蹈,她可曾落泪。会否亦有别的人,如他一样,面无表情,却觉察出心底一场悄无声息的碎裂。 深寒看不到她的样子。她的美丽和哀伤,是语言陈述里展开的一副画,如幻觉里缓慢盛放在彼岸的莲花。他只能觉察出空气里的静谧,与自己心底孱弱的呻吟。昏暗燥热的后台,许多原先热火朝天的排练,也已归于静止。全世界作出倾听的姿势。面前幔布以极其缓慢而柔软的幅度摆动,底端光影无声流泻,像一摊渐渐渗开的水渍。 只有她的声音,清冽而冷淡地,持续着,反复着,自言自语,无休无止。她说:然而灵魂的寂灭,却是更为沉痛的事情。像深深海底涌动的炽烈熔岩,又似我们指尖轻轻撮灭的一蓬灰。是一场漫长而短促的屠杀,不为人知,铺天盖地。哀莫大于心死,这是一瞬间的消亡,听不见呻吟,但呻吟四起。看不到血光,但自此,已只余白骨森森。躯壳成就灵魂的坟茔。爱和信仰是鸩酒的名义。世上奔走繁忙的千千万人,不过是立在招魂幡下的尸体。 肉体的消亡,可以我们的公义和法律,来追讨或反击,以直白或袒露,来赢得他人的震惊或怜悯。然而所有那些如气泡般破灭的灵魂,像日光下消亡的露水,有谁来替我们立法明纲,复仇祭奠。 我们为之尊奉崇尚的法律,不过是一只破烂不堪的麻袋。而历来量刑最重的凶杀审判,则更是冠冕堂皇的笑话。怎样是杀?杀戮躯体,还是扼杀了魂灵。如何算死?生理症状的消亡,还是灵魂的死寂。凶手又该如何界定。凶器是否必然要是有形的工具。 至此,满场喧哗已如海浪涌起。全场矢志投身政法事业的热血青年,十多年被刻板教化打磨的大脑,经受不住这女子连绵嘲弄的反问,一些浑噩被动的意识,如初次曝露于大雨后的冷空气,有鲜明的触动和些微的刺痛。原本似浑然沉溺的寂静,裂出息息索索的慨叹,更有勇敢恣意的新生,开始鼓出短促热烈的掌声。 她开场这大段华美恣意如同梦呓的独白,终于划上句点。一把高昂激烈的嗓子在台前乍起,适时接过她降落的余音,气势汹汹指责这言辞的荒谬与不羁。呵,男主演出场了。她的戏份完结。陈述是一支水到渠成的前奏,只为了引入真正的主人公。 她应该躬身退场,退入后台。退后到红色幕布后的一侧,等待她的同伴们将整部戏酣畅淋漓的铺开,直至高潮到来,高潮衰竭,直至全场掌声如云朵汇聚,尾声终于来临。然后,她应该再次掀开幕布,迎向如昼日般耀眼的灯光,该有微笑发自肺腑的舒展,与所有演员齐齐拉手,为那一瞬间的荣耀,向观众和评委致谢。 深寒刻意地后退一步,让面孔全部在阴暗的角落隐没。这是他擅长的窥探姿势,亦能占据主动,获得急需的些微安全感。他甚至感觉自己已经屏住呼吸,等待她掀起幕布一角,终于能与他照面。心脏跳动如倒计时的钟摆,然而,深寒并没有等到她。30分钟后,整部实验话剧结束,一切如程序按部就班,热烈掌声里,他看到所有台上演员一个个退入后场。三男二女,都属于法律系学生会。面孔上残余着烧灼般的兴奋。惟独没有她。他不知为何可以轻易断定,她不是面前交头接耳的任何一名女孩子。他只觉得,她应符合他所有的设想,却又该远在她的想象之外。重新冗杂拥挤的后台,她不是周遭来往面孔中的任何一张。她只是防若自台上消失,像一件毫无预兆却又理所当然的事情。 司仪开始念下一支节目的名字。苏远走过来拍一下他的肩。他说,深寒,轮到我们出场的时间。 背上吉他,深呼吸,掀开帷幕,绚烂灯光扑面而来。底下黑鸦鸦人群里,入座有忠贞热络的亲友团。大大的牌子举起,“支持音乐协会”。混杂口哨和尖叫。有一人站起来挥动手臂,然后一堆人有节奏地喊深寒和苏远的名字。 深寒并未急着调试琴弦。他轻轻地眯起眼,细细地逡巡过站立的这方舞台,风声缭绕,指间发端,似有清冷幽暗的余香拂撩,气息俨然,但除却他和苏远,却没有任何别的人。 2002年9月15日下午3时,他想他余生亦不能忘记,在这一个闷热浑噩的午后,在他大学生活的第三年,他邂逅了一个女孩子。然后她消失。像在他的面前推开了一扇门,有隐约流淌的歌声,但是等他推门进去,空无一人。
只有她的名字。如疲倦的鸟群收拢了翅膀,憩息在他手中的节目单上。三个字,立于睥睨的位置,匀称而恣意地舒展。她叫叶微白。是那场话剧的剧本撰写,是导演,亦是第一位出场的演员。但是随后的谢幕和领奖,她都没有再出现。当戏份完结的时候,她直接从台上跳到台下。然后转身,自一旁的侧门离开。 夜半月光自六楼窗棱如水倾泻。纸张发出柔润而潮湿的亮。深寒的手指掠过她的名字,然后将垂落的耳机塞入自己的耳朵。Summer Time,碧昂丝的声音像一场歇斯底里的海啸。 Out of all the guys that approach me Walking up to me like they know me You were the one that stayed aside Waited a while and took your time You don't know how impressing Your curiosity was to me It was the fourth day of July Looked in my eyes and saw that I 。。。。。。。
这是他听到她声音的起初,耳朵中突然响起的歌声。 叶微白。他再次轻轻咀嚼她的名字。在耳畔呼啸撕裂的创伤音符里,像狂风暴雨的街头,独自目睹一朵花柔弱的盛放和凋落。突然,眼眶酸涩。 3 再次听到微白的声音,是十天后的事情。 在这十天里,深寒的生活动向并无异常,像错落有致棋盘上一只兢兢业业的棋子。风平浪静、水波不兴。上课、下课、做笔记、交论文;穿过枝蔓缠绕的长廊去教工食堂。晚上爬到宿舍楼顶层的天台,坐在一堆被捏瘪的啤酒罐头中间,执着而任性地练琴;同家里通过一次电话。按照惯例去市区见了一次紫簪。 从郊区学校出发,坐两个小时公车,到达紫簪树着毛主席铜像的校园。盛夏早已来临,暴烈气息张牙舞爪。北方城市,气候粗砺,那一日又刮起猛烈的风,细碎的沙子混在兜头而来的呼啸声里,硬邦邦的枝桠站在街边劈啪摇响。紫簪小小地惊呼一声,捉住他插在口袋中的手臂。她簇起精致的眉,仰起半边脸问他:深寒,我们现在该去哪里。 不过是下午四时辰光,他与她自学校的正门走出,绕了结结实实的一个圈,却找不到一家还剩余着空座的饭馆。生活这样雷同疲乏,聚餐被当成唯一可供联络感情的形式,而一旦这权利都被剥夺,他惟有带着她再次回到正门口,面面相觑,心生怅惘。 身边不停有男男女女出入。或者是一大群,喜笑颜开,互相逗乐打趣。或者是一对情侣,手拉着手,娓娓私语。有女孩子怀里捧着大束的玫瑰花,也有三两个,手中揪住在风中扑扑做响的鲜红气球。亦有埋头疾步行走的一个人,衣领拉得很高,脊背挺的很直。面无表情。深寒努力得回想,亦不清楚那一天到底有什么普天同庆的大事。每一个人都似另有去处。无论为着庆祝相聚的甜,还是排遣落寞的苦。 只有他。萧瑟地站在大风扑来扑去的校门口,眼里脑中,都一片茫然。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母亲的话,在某个夕阳如流火的夏日黄昏,她站在窗前,终于转身,端详餐桌上渐渐凉去的饭菜。然后微笑。她对他说,小寒,婚姻进行到了最后,唯一残余的证明,就只剩下还可以共进一餐。 安宁、静谧,聚拢在一张桌子前面,你为我夹菜,我为你盛饭。现实诡谲艰辛,悉数搁置一边。这是千千万万个家庭同时进行着的景象,亦是千千万万桩婚姻,最终的平稳结局。 智慧的女人都懂得如何原宥。幸福唯一奥秘,也不过因为知足。当这个当初倾心相爱的人,他已经再也给不了你炽烈的回报,不再给你惊喜、不再赞赏你的美丽、不再亲吻你、不再拉着你的手带你去看电影,甚至,他已经不再拥抱着你入眠。这些又有什么关系。至少,他还记得会每日拨一些时间来回家吃饭。 可是如果连吃饭这防若亘古永恒的节目,都已经不再被保证拥有,唯一的一根稻草撒手而去,生活旋即跌入云深雾重的河流。辨不清自何处来,亦不知晓该往何处去。 母亲的衰老是她四十岁那年的事。就在她转身微笑的那一瞬间,所有灵魂的火星已经熄灭。像潮水呼号着漫过月下的沙滩,精心构筑的城堡,颤抖、甭裂,最后坍塌成残骸,被浪花一卷而去。干干净净。 然而他和紫簪,在他们21岁的这一年,已经防若一对旷日持久的老夫妻。以每周一次的聚餐来做自欺欺人的证明。倘使没有这家家客满的莫名周末,倘使没有,他们会不会就如此天长地久,永垂不朽。一起毕业,一起回到家乡,工作,结婚。一起生一个孩子。然后每天,大家不约而同地聚在一起,吃一餐貌合神离的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