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微白将手中的烟头掐灭，她对着他，郑重的点头。她说，好的。锦帆，让我看看你生活的地方。这是我一直残留于心的遗憾。我们之间，亦有一个最后的仪式需要完结。
牵手是恋爱的仪式。眼泪是告别的仪式。
不要怪她傻气。人世苍凉寥落，情缘如风落错。将那些我们值得铭记终生的事件，贴上仪式的标签。对抗浩瀚迅猛的遗忘。书里的小狐狸对王子说，什么叫仪式，它让今天与昨天不同，让此时与彼刻不同。
他给了她恋爱的仪式。可她，亏欠他一次告别。她从来，未曾在他面前哭过。
20岁生日，他离校前的六月，交托给深寒的初夜，生命中遭遇过这样多旋踵的惨痛，她却始终吝啬着，不为他留下任何一滴眼泪。在最后的电话里，他说，微白，对不起。她那样爱我，可以为了我死。看她自死亡的边缘醒转，我想我终于明白，我始终不够坚强。我和每个懦弱的平常人一样，我原本以为我可以为你，背负起所有降临的一切。可是我做不到。对于那些我们爱的，和爱我们的人，原来我也不能逃脱这样的抉择，她爱我。我已经不能回头，也不敢回头。
微白，我爱你，可是我亦日日潜伏着恐惧的不安。这仓皇，来自于我对你的不确定。我不知道你有多爱我，我甚至不知道你是否真的爱我。没有我你依然毫发无损。你从未对我表白，你甚至从来没有为我流泪。始终是笑容恬淡，眼光游移，生命力蓬勃的女孩子，懂得用厚厚盔甲庇护，不为任何人舍弃自己。六月相见的那一夜，我们隔了那么久，我终于可以看到你，握住你的手，我哭了，你却始终带着笑意。我终于确定不会有任何一场别离，可以让你蹲伏下去哭泣。我亦相信或许不会有任何一次爱情，会让你拼尽性命去投入。
这样的抉择，是多么的睿智，相较之那个可以为他轻生的女子。他的嗓音饱含着痛楚，语音微微颤抖。但是决定落在七月微凉的夜里，铿锵有力，掷地似能溅出火星。是任何一个稍有理智的男子，都会做出的抉择。无论做出这样的抉择，要牺牲怎样的矛盾与揪心。因这抉择被无数人前赴后继的验证，是后半生安宁稳妥的保证。
她为他送水，为他买饭，替他写毕业论文。人声鼎沸的球场，无数人来来往往，始终有她立在一旁，手里捧住他的衣裳。她这样温婉，柔弱的像一阵簌簌秋雨，伏在他的膝头殷殷哭泣。她又是这样悲哀，因被辜负的耻辱，要用匕首抵住心口，质问他最后究竟选谁。她是这样毫无保留的爱着他，可以将一整瓶的药都毫不迟疑地吞服下去，然后拨一只电话给他，细细柔柔地对他说，锦帆，今生都不会有一个人比我更爱你。
这是他可以确定的爱情。亦是他可以从中攫取安全感的爱情，他是磐石，她是菟丝。这是最好的白头偕老的结局。而叶微白，只是他邂逅的空中飞鸟，神情笃定，即便落脚，也终有一日会飞走。
那一夜的微白站在空无一人的水房，她没有听他说完，终于挂掉了手中的电话，然后一个人，对着镜子用力地微笑。是的，没有哭。不能哭。像盛夏的北方的天，即便天空阴霾涌动，风里隐约窜来海洋的腥味，但上苍始终敛紧面孔，吝啬着一场雨水的降临。眼泪是钻石，是上苍赐予我们最后的纯洁和热烈，开自我们心脏的最澄澈角落，不能为任何人轻易的抛掷。她用双手捧起清水，泼上自己寂灭的脸。手指自额头蜿蜒而下，沿着水流，一路温柔地抚摩。自眼，至鼻，划过柔软温暖的嘴唇，落入深刻的锁骨。然后所有的流淌都归于凝滞，像漂流的水滴终于寻觅至浩瀚的海洋。手指如羽翼收拢，握紧成拳，抵上心脏处的那只玉坠。扯下的时候，她倔强的神情终于被击碎。似有成千上万只匕首，将周身都戳出流血的伤口。这样空无一人的时刻，可是她依然瞪大着眼，不让自己掉出任何的一滴眼泪。
锦帆，我不哭泣，只是坚持着不想同你告别。
像始终未曾闭幕的戏，就算台上空无一人，亦可以固执的安慰自己，这只是中场休息，接下来亦有转圜和续起的戏分。她一直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他们之间的每一次诀别亦都是中场，只是休息的时间太过绵长。可是一切都会好的。等他终于可以专心致志地再次登台，她所有静默地等待会结出甘甜的果，他们会携起手来，唱一出让世人艳羡的幸福和美满。
5
她舍不得同他告别。无论她的割舍如何利落诀别。她亦舍不得自己盼过了一个世纪方拥有的爱情，就这样真的尸骨无存。
可是她的绝望却是一条渐趋下落的直线。终于要有眼泪，作为彻底的终结，代表着一切冀望的陨灭。
2000年的5月。她的20岁生日。他答应要陪她一起度过。她起的很早，早早地就等在宿舍里，甚至不敢下楼去吃饭，怕错过他拨来的电话。同学们都去上课，惟有她因等待而焦灼燥热。一直等到暮色弥漫，校园里广播唱出忧伤的歌。她终于鼓起勇气拨一只电话给他。她以前从来不这么做，她总觉得他没有找她，一定是他正在忙。他是前途无量的男孩子，他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去做。可是那一天，她终于还是丢弃了素日体贴宽容的形象。她趴在床上拨他的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出去，然后听对方传过来嘟嘟的长音。过程如此漫长，心跳急促如擂鼓，电话终于有人接起。但是一把糯软甜美的女声，她说，锦帆现在不在。你过半小时再打来。
她没有再打。他亦没有打来。一直等到8点，系里同学已下晚课归来。无数张笑脸簇拥在宿舍楼口，蔚蓝在楼底扯着嗓子喊，微白微白，快下来。同学们自发地要为她庆祝生日。一行人浩浩荡荡在东门外的饭店入座，那一日微白特别活泼，说了许多话，喝了许多酒，收了许多礼物，笑了又笑，捂住肚子喘不过气来。最后她与宿舍姐妹互相搀扶着踱回宿舍，几个女孩子，嘻嘻哈哈，一路放肆地唱着歌。
11点了，她们赶在熄灯关门以前冲进了宿舍楼。电话依然静卧在窗台，宛若酣睡冬眠。微白蜷缩到床上，将床围放下来，然后把电话搬至自己的腿边，凝视着手机屏幕上一秒秒跳动的时间。11点30，电话铃响起来。要用力咬住嘴唇，方能制止自己语调的崩溃。深呼吸，再呼吸，她接起来，听见他在那头说，微白，生日快乐。然后他说，对不起，我今天突然有点事进城，幸好赶回来了，幸好今天还未曾过去。微白，我给你买了礼物，我在你楼下等你。
微白呵呵地笑，锦帆，宿舍锁了门，我已经出不去。他低沉的嗓音依然无限宠溺，微白，下到二楼，然后从水房的窗户跳下来。相信我，我会接住你。不管你从哪里跳，落到哪里，我都会接住你。
不用了。锦帆，你已经给过我最好的生日礼物。锦帆，你知道吗。世纪末的时候，我在校门外的路灯下许了一个愿。我希望可以在我20岁的时候，上苍恩赐我一段爱情，做为我最想得到的生日礼物。我很感激可以遇见你，亦要感谢你让我如愿。虽然这时间，如此短暂。
现在我的20岁生日终于过去，锦帆，让我们说再见吧。
他的微笑像被人突然扼住脖子，一切声音都戛然而止。半晌，他终于轻轻地对她说，微白，我们尚未正式开始，我们还有那样多的日子，你已经决定要放弃了吗。
锦帆，我没有决定的权利，决定的人应该是你。我要的爱情太多，不够同另外一个人来分。给我一个抉择的答案。无论最后，剩余的是哪两个人。无论这个答案，需要我等待多长时间。在你做出抉择以前，请让我们各自消失。在你作出抉择以后，我会尊重，并且接受。
锦帆，我们之间加入了别的人，对不对。
就在半个小时以前，她踉跄着同宿舍姐妹走在一起，夜已深沉，饶是醉眼朦胧，她亦轻易认出在男生宿舍楼下告别的那一对情侣。是的，她从未有像那一刻自信于视力的敏锐，那个低头含笑倾听的男子，正是他。而背对着的女孩子，有一头柔软卷曲的发，应该是手机里传来的那把嗓音的主人。他们，手拉着手。
那是微白第一次明了什么叫心如刀割，胸臆间波涛汹涌，再也坚持不住，转身趴去楼旁的角落呕吐，天旋地转，似要把整个的胃都呕出来。
原来她做了第三者。那美丽温柔的女子，唤做纪嫣然。她才是锦帆名正言顺的未来伴侣。她与他同班同学，自大一便结识。是她大三赴澳洲做交换学生，才给了微白出现的机会。她在课堂的间歇站在门口冷着脸问：谁是叶微白。她的手臂毫不迟疑地扬起，空气中响起劈啪炸裂的声音。现在我回来了。休想我还会给你任何机会。
余下的日子是一片虚空。微白站在原地追溯以往，他们第一次分离后的年月，呈现出白茫茫的一团雾。自嫣然的警告之后，有流言如云朵翻卷。微白顶着斥骂声中第三者的一切卑劣特质，过了一年颓靡而苍白的日子。再没有他的电话，亦没有他的人。除了上课和偶尔活动，就迅速蜷缩进被窝，哪里也不去。只看书，发呆，吃安定，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下去。买大堆大堆的零食，总是觉得寒冷，身体里像露了缝的窗户。惟有食物，填满胃里的每一处角落，可以让人温暖。直至2001年的6月，她以为他终于等到他抉择的答案。他在电话的开头只说了一句话，他说，微白，我已经终于没有了后路。然后他的声音噎住，微白，我想念你。
他们谈了一周的恋爱，因为分隔的太久，似要拼尽全力来给彼此弥补。他就快毕业，但除了学校公事的交接，连同乡聚会都只露一次面，便匆忙地奔来她的身边。两个人，始终牵着手，像生来便连在一起，怎么也舍不得分开。沿着学校一圈一圈地转，都说了什么话呢。想起来，便要落泪。
街道上开满了一蓬蓬的蔷薇花。是微白家乡夏季开遍城市的花朵，她自小时起就爱不释手。北方的品种别有坚韧质朴味道。风里沙里，一样烧灼的艳丽。两个人最爱的就是坐在路边，看着花，说着傻气的话。
锦帆的工作留在了北京。是多么美满欢喜的结局。待遇优渥的单位，分他一室公寓。他无限头痛地簇起眉：微白，这些琐事都统统交给你。以后家里大事小事，都由你来做主。
微白把头轻轻地靠向他的肩膀，鼻端缭绕的，是kenzo清凉沁人的香。
可是嫣然再次出现。大四离校的最后一周，她用自己的生命来赌这孤注一掷的局。拨一只电话给他。然后毫不迟疑地，将手中大把的药片全部吞服入肠胃。锦帆，没有你，我就死。一次死不了，还有第二次。这是她洗胃醒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她的面孔苍白如纸，但眼眸中闪烁血腥的红。他所有的勇气和坚决，终于在那一刻被她彻底的击溃。世事更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原来只需一个契机。
他在医院里照顾她一周，终于舍弃了微白。
2001年9月25日。微白等过了那一天，他们恋爱纪念日的第100天。酒精在胸臆内肆虐，她的呼吸这样急促痛楚，防若有多年来树立的神祗，自心灵深处，山崩海裂搬的坍塌。她跟着深寒去了肮脏廉价的看片场。她木然地被深寒拖着手，承接着他气息陌生的亲吻，她闻到四周窜起的血腥气息，那一刻，她的手指掐入自己的掌心，几乎要将嘴唇咬破。她将脱口而出的他的名字，绞杀在了自己战栗的唇齿之间。她的纯洁死了，信仰死了，爱情像身体里四处窜起的撕裂般疼痛，随着她意识的昏阙而慢慢抽离。黑如暗夜的颜色覆盖上她的眼帘。她知道，她和他，再没有继续中场的机会了。
她是满怀哀伤的舞者，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等待。可是自那一日起，她知道，即便他再次归来，她亦已经无法同他，微笑着，继续跳属于他们的那一只圆舞。她已经亲手，将自己的双腿折断。
不会有比这，再绝望的事情。
锦帆，我答应见你，只为了将最后的仪式奉献给你。爱情是我们前半生的事，让我们了结所有的遗憾。像剧终时候集体鞠躬致谢的演员，这是一个慎重而尊贵的仪式。然后今夜过去，天边微光亮起，幕布缓慢拉上。我们之间所有的故事，都结束了。
|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