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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宋彦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看微白。 微白,你过的好不好。你过的好不好。他在电话里面一遍一遍的问。 他轻轻地走上来抱一下微白,记得我对你说,永远都有我在这里。微白,我可以给你一个家,并且照顾你。 微白就笑,宋彦,你穿检察官的制服很好看。 他们一起坐在马路边。手里举着冰冷的啤酒罐。开始似乎也是这个样子,宋彦走过来同锦帆打招呼,然后看见他身边的微白。微白仰起头来看他,声音甜美,月光下是这样无邪的容颜:你好,我是微白。 三个人,一起聊天散步吃饭唱歌。6月快过去的时候,宋彦揪着锦帆的领口说,如果你对微白不好,我不会放过你。 都已经喝多。锦帆与宋彦紧紧拥抱,我会照顾她一辈子。 一辈子是多么华丽而虚无的时间。他那句允诺没有熬的过一天,锦帆已经不见。 圣诞的气氛华丽浓重。街对面的小店铺里,看得到大堆大堆的圣诞老人玩偶。透明窗户上用红漆刷出歪歪斜斜的merry christmas字样。许多人拥抱着,欢笑着,自他们的身边擦过。 宋彦跑过去买下一只小小挂件,然后又穿过来往的车辆和人群,无限宠腻地回到微白身边。乖,把手指伸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钥匙扣套上微白的大拇指。小小红帽雪白胡子的圣诞老人,风一吹,就腆着大肚子晃动。微白,被圣诞老人遗忘的小孩,是孤单的小孩子。 微白瑟缩着身躯,坐在宋彦身边:宋彦,我喝多酒就会掉眼泪。她的笑容依然,但是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下来。 远处的天空有烟花炸开。微白屏住呼吸来看,终于声音破碎,今天是第二百天,是我一个人的纪念日。 宋彦单位的司机来催,他们还需赶回市区的宾馆。微白站起来同宋彦道别。摇摇晃晃他宋彦挥舞着手里的挂件,宋彦,你要快乐。我没事情,谢谢你陪我。 呕吐。自从胃病住院以后,日后的每一次喝酒,都剩余昏天暗地的呕吐。榨干胸腔每一丝空气,滑在地板上喘不过气来。抬起头来,是深寒阴沉的脸。 他揪着她的头发把她甩到床上去,你可以干脆死在外面,不用回来。 微白安静地在床上翻一个身。然后闭上眼睛。 深寒的手掐住微白的脖子,手指用力掰她的嘴,你给我说话。你为什么总是和我无话可说。我等你一个晚上,你又去哪里又去和谁厮混。 他一把将桌子上的所有物件都挥到地上。包括他精心挑选的圣诞礼盒。香水的瓶子在精美包装内发出碎裂的声音。一如他痛楚而绝望的心。 激烈地撕扯微白的衣服。把她的双腿分开来。 微白的身体冰冷并且安静,她睁开眼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 他终于在她身上崩溃,眼泪铺天盖地的落下来。 原来没有爱情的相处,是这样一件艰难耗损的事。他们已经变成这样,当身体和直觉一并被戳破,当彼此的探究和索求愈加深入,纷至沓来的指责埋怨怀疑和敏感,他狠狠地甩给她一个巴掌,微白,你说你爱我。你说你要和我结婚,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说。他激动的时候全身颤抖,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眼眶赤红。 微白的眼神落在他身上,然后穿过他,投射于久远深邃的虚空。始终是疲倦沉默的姿势。 4 微白去送宋彦。北京三日的短暂出差告结,他需要赶回遥远的南方。 微白穿高领的衣服,黑色大衣将浑身裹住,她的面孔苍白浮肿。但是因宋彦的关切,而挤出微笑,睡多了就这样。宋彦,你不用替我担心,要好好工作啊。等着我去投奔你。 宋彦看到她将圣诞玩偶已经别在了书包上。神情疲倦,但笑容依然像一朵温柔打开的花。他再次走上来抱她一下:微白,记得,无论什么时候,都还有我。 咆哮的深寒从街角冲出来。 他一把捉住微白的手腕,把她往络绎的车辆中间推,怒不可抑:谁允许你来见这个男人。 然后他回头朝宋彦吼,你给我滚。 宋彦跑过来,捉住微白的另外一只手,微白,到底发生什么,他是谁。 深寒一拳打上宋彦的脸。 两个男人开始动起拳脚。终于有行人停下围观。搏斗身躯带来的冲力,让微白踉跄跌坐在地。 她的手腕痛如碎裂。落地的膝盖处亦有刺痛如荆棘攀爬。她想爬起,跌落。再爬起,又趴倒。 微白的声音终于支离破碎,求求你们,帮我报警。 蔚蓝赶过来。她一把抱住簌簌发抖的微白。一遍遍抚摩她的头发,乖微白,回到宿舍就好了。不要害怕。 微白的手腕和脖子上遍布青紫。她的衣服上有一片已经被血染红。 是歇斯底里的深寒,他甩开宋彦,扑上来揪住微白,微白,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就算死,你也休想我会放开你。 锋利的刀刃狠狠地朝手上划上去。微白的瞳孔立刻一片血红。 微白蜷缩在宿舍的床上,听蔚蓝在电话里对着深寒大声地斥责。我请你以后,永远,都不要再来骚扰她。 为什么你不会愧疚呢。你看看你把她变成了什么样子。她是和你在一起以后才什么都没有的。 如果你还有一丝一豪的人性,我希望你,放过她。你已经疯了,你要死就去死,你别拉着她一起下地狱。 微白抚摩着自己的脖子,深寒手指的力度似乎还在,那些呼吸困难视觉模糊的时刻,是她温习多次的噩梦。 她把自己的膝盖圈起来,然后整个脸埋进去。可是这些,都是她应该承受的罪孽。因锦帆的离弃而滋生的罪,无可救赎,惟有毁灭。 那一日,他接通手机后匆匆离去。一周后的凌晨,他拨一只电话给她。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的通话了。她凝视着六楼窗外清冷苍白的天空,听他对她说,微白,对不起。她可以为了我死。我已经不能回头,亦不敢回头。 绝望是相互的事情。微白微笑着听他说完,然后将手中的电话挂断。 她出院的那天,微白隐在街道的角落。看他牵着她的手,她憔悴而幸福的,依偎在他的身边。他们从微白的左边,一直走到了右边,走到了街道的尽头,消失在拐角。微白便如此长久站立,直至日头跌落,寒意瑟瑟。那个藤箩花下的六月夜晚,变成她生命中最隐痛的回光返照。每一次想起都痛不欲生,鲜血和着眼泪滴落。第100天的时候,她终于确信他已经放弃了她。他说过不会回头。他果然未曾回头。虽然他一样说过,他会永远陪着她。 她曾是枝头终于怒放的一朵花,因他的誓言而拼尽全力绽开,可以被他攀折,别在襟上,带她回家。他的手掌,将是她终生甘愿的家园。 可是他不要她。她凋落的姿势是如此的苍凉绝望。他却消失了。她只能落在地上,变成黯淡枯萎的一张纸,供人践踏。 爱上他,并且相信他,交托出生命起初最圣洁珍贵的仪式,便是她永世不能平息的耻和罪。 微白想她并不憎恨深寒。虽然后来的他变得如此暴戾而尖锐,他亦背负着属于他的罪,微白和深寒,像闻到相同血腥气的两只困兽,一拍即合的靠近,无法互相救赎,只能彻骨伤害。
5 2001农历年的最后一天。向阳在除夕的夜晚同微白打电话。 说了许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有说。 微白把听筒夹在颈侧,两只手腾出来在键盘上劈啪的打字。 最后,微白记得向阳说,微白,你是我这个夜晚唯一可以联络到的在国内的人,新年快乐。 然后微白笑出来,她想这是一个多么孤单的孩子。 微白也是孤单的小孩子。一个人缩在被子里面,听烂熟的歌曲,看无聊的电视。客厅里有激战正酣的赌局。一些笑闹像敲碎的玻璃瓶,短促并且尖锐。 南方的冬天这样寒冷。微白深深地往被子中间蜷过去,想象自己是漆黑海里一尾遭遇寒流的鱼。 她也想对着一个人说,新年快乐。但是,没有那个人。 妈妈轻轻推门进来,替微白掖好被角,然后关灯。她立在微白的床边,沉默,然后终于开口,微白,答应我,为了妈妈,不要和爸爸生气。 微白在三天之后回到北京。迅速地租好了一间房。 向阳说,微白,坏女孩,既是一个月的寒假。为什么不在家里多呆一段时间。 微白呵呵笑,微白原本想说,其实哪里都已经不是家园。但是最终沉默。 微白一个人住的房间。在大楼的六层。狭窄横亘的楼梯,灯光昏黄。门板是古朴的颜色。暖气很充足。微白给自己买了深蓝的床单和被罩,像躺在一个大海的梦里面。 抽烟,睡眠。昏眩。循环反复。微白穿单薄的白棉衫,站在镜子面前,看自己突出的锁骨。 手指抚摩上去。没有任何回忆可供取暖,所有爱情的温度都已经不在。 微白的手机经常会突兀的响起来,滴滴答答,屏幕上是闪烁的蓝。微白的手指利落的按下去,再响,再按,终于安静。然后短信的声音急促热烈,微白一条一条仔细的看,删除。没有任何回复。宋彦说,微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微白,你还好不好。你在哪里。蔚蓝一句一句反复地问:你要把你自己藏到哪里去。微白,你真的打算就这样消失。 微白日日夜夜开着电视。微白日日夜夜的抽烟。微白日日夜夜挂在网上。微白只同向阳聊天。 趴在床上听那个隔了时差的声音。他们对彼此一无所知,所以可以互相陪伴并且安慰。 向阳诉说他一些生活的点滴。笑起来必然是阳光灿烂的男孩子,约会过那样多的女生,爱过她们,然后迅速遗忘。向阳说起他现在身边的女友,字字句句。 他说她爱她如爱母亲,他十分想同她结婚。 微白温顺的听。两个年轻人,各自背离家园在异国谋生,感情洞穿出大的缺口,寂寞汩汩流出。所以是会有这样的依恋,甚至构想婚姻。但是这和恩情眷恋无关,只不过是因为各自没有找到更好的人。 微白说祝你们幸福啊。一边轻轻地笑。她没有告诉向阳其实并没有什么值得信仰和坚持。 微白在网络上面搜索她喜欢的香水和火机。微白每天下楼一次去买烟和零食。微白每天写一篇日记。就这样一直继续,微白想知道,是否有世界末日。 北京冬天的清晨。微白站在街角点烟。看空荡荡的马路,风卷起一些鞭炮的残屑。店铺上贴了大大的福字,微白蹲下来,不停的咳嗽。 有温暖的眼泪自面颊跌落。微白的手机上终于有一个消失那么久的号码,他说,微白,让我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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